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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笔锋

第十章 笔锋 (第2/2页)

“他不想让我们白死。”
  
  “所以他就写了这两个字。”
  
  “两个字。”
  
  “够了。”
  
  顾惊澜一直没有说话。
  
  她站在门口,看着北边。
  
  “那后两个字呢?”她问。
  
  屋里的人都看向她。
  
  “'有鬼'。”她说,“那两个字,是谁写的?”
  
  闻人默的手,在膝上动了一下。
  
  “是活人写的。”他说。
  
  “什么活人?”
  
  “一个还活着的人。”
  
  “他为什么写?”
  
  “因为他在跑。”闻人默说,“他一边跑,一边写。”
  
  “跑的时候,写字会歪。”
  
  “可这两个字不歪。”
  
  “不歪,是因为他写得急。”闻人默说,“急到骨头里去了,手就不抖了。”
  
  顾惊澜看着他。
  
  “他在跑什么?”
  
  “他在追。”
  
  “追什么?”
  
  “追一个人。”闻人默说,“他追的那个人,是他的仇人,也是他的人。”
  
  风不问的手,慢慢握紧了。
  
  “你怎么知道是'他的人'?”
  
  “因为这块布。”闻人默说。
  
  他把那块血书拿起来,手指在布边上走了一圈。
  
  “这块布是张叔夜的衣裳上裁下来的。”
  
  “可这一块,是别人从他手里撕走的。”
  
  “谁撕的?”
  
  “拿走他衣裳的那个人。”
  
  “他从白沟开始,就带着这块布。”
  
  “他一路往南走。”
  
  “走到半路,他咬了手指,写下那两个字。”
  
  “写完,他把布撕开。”
  
  “一半,他送回来了。”
  
  “一半,他留给了家里人。”
  
  屋里没有人动。
  
  火盆里的火,低下去。
  
  “他送回来的那半块,”闻人默说,“我们收到了。”
  
  “他留给家里那半块——”
  
  “在他儿子枕头边上。”
  
  ——在千里之外。
  
  ——在一个十岁的孩子枕头边上。
  
  ——那个孩子也在等着。
  
  风不问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站在雪里。
  
  他站了很久。
  
  顾惊澜跟着出去。
  
  她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旁边,隔开三步。
  
  两个人在雪里站了很久。
  
  先开口的是风不问。
  
  “顾家的丫头。”
  
  “嗯。”
  
  “你们家那十三式,”他说,“最后一式叫什么?”
  
  “没有最后一式。”顾惊澜说,“十三式,第十三式叫'收'。”
  
  “收什么?”
  
  “收剑。”她说,“我爹说,一个人一辈子使剑,最难的不是出,是收。”
  
  风不问笑了一下。
  
  “我大哥的名字,”他说,“叫不归。”
  
  顾惊澜没有说话。
  
  “我爹起这个名字,是想让他别回头。”
  
  “可他回头了。”
  
  “他一路往南走,走到能有人接住他的地方,把东西送回来,然后又往北去。”
  
  “你说,他这是回头了,还是没回头?”
  
  顾惊澜想了很久。
  
  “他没回头。”她说。
  
  “什么?”
  
  “他不是回头。”顾惊澜说,“他是把东西送回来了,人没送回来。”
  
  “这不叫回头。”
  
  “这叫什么?”
  
  顾惊澜看着雪。
  
  “这叫收剑。”
  
  她说:“一个人要走的时候,先把东西放下,再走。”
  
  “放下的东西,是给活人的。”
  
  “走了的人,是给自己的。”
  
  风不问转过头看她。
  
  “你见过这样的人?”
  
  “见过。”
  
  “谁?”
  
  顾惊澜没有回答。
  
  她把剑往肩上颠了一下。
  
  “我爹。”她说。
  
  她说完这两个字,就进屋了。
  
  叶孤鸿走出去。
  
  “你大哥。”
  
  “嗯。”
  
  “他还活着?”
  
  风不问没有说话。
  
  他看着北边。
  
  “我记错了日子。”他说。
  
  “我记了半年。半年里,我一直在错的时辰里,给他烧纸。”
  
  “可他没死。”
  
  他的声音很轻。
  
  “他一路往南,走到能有人接住他的地方,把东西送回来了。”
  
  “然后他又往北去了。”
  
  “为什么?”
  
  “因为那边还有人。”
  
  风不问转过头。
  
  “这个人,跟张叔夜一样。”
  
  “他知道自己救不了人。”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
  
  “可他还是往回走,又往北去。”
  
  “——这世上,就是有这种人。”
  
  那一夜,闻人默在灯下,翻开《北望录》。
  
  他没有点灯——他不需要。他只是要一个动作:摊开册子,把笔立在旁边。
  
  他摸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写了两年多,一直没有第二个字。
  
  靖康二年四月。有官骂金人不绝口。金人割其舌,犹坐。断其喉,乃止。
  
  他那一行的后面,空着两个字的位置。
  
  他举起笔。
  
  “李若水。”他说。
  
  他把这三个字写上去。
  
  写完,他没有停。他翻到后面,又写了一行。
  
  靖康二年九月,白沟驿。张叔夜不食七日,死。死时衣冠正,面朝门。死前一日,裁衣为布,写二字:别来。
  
  写完,他把笔放下。
  
  他没有念。
  
  他今天不念——他念不动。
  
  他只知道,他记下的这两个名字,一个是被割掉舌头的人,一个是不肯吃饭的人。
  
  一个不说话而死。
  
  一个说了两个字而死。
  
  ——两个人都没有逃。
  
  他把册子合上,按在胸口。
  
  按得很紧。
  
  同一夜。扬州。
  
  商九龄在灯下,看一份报。
  
  报很短:
  
  淮河三汊口外,四人北行。正月十一,抵白沟驿。宿一日。同行者增一人——老卒,名郝五,跛,无籍。
  
  “增一人。”商九龄说。
  
  “是。”
  
  “为什么增?”
  
  “未查。”
  
  商九龄把报放下。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
  
  《无声司·癸字第六号》
  
  处:河北,白沟驿。
  
  待:五人。
  
  法:不动。
  
  毕:随。旬一报。
  
  事毕自销。
  
  写到最后五个字,他没有落笔。
  
  他停了很久。
  
  然后他在底下的空白处,写了一行。
  
  那一行不属于公文。公文里不许有姓名,也不许有第二人称。
  
  他写的是:
  
  叶孤鸿:
  
  你走错了地方。
  
  写完,他看着那一行。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烛火挪过来,把那一行烧了。
  
  火从最后一字往上舔。
  
  叶孤鸿。
  
  他烧到的是最后三个字。
  
  剩下两个字——
  
  走错了。
  
  他停住了。
  
  他把火挪开。
  
  那一行被烧掉了一半,只剩下五个字,边缘焦黑。
  
  ——你走错了地方。
  
  ——不。
  
  ——纸上剩下的是:
  
  你走错了。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
  
  折了三折。
  
  塞进袖子里。
  
  袖子里已经有另外两张纸了。
  
  白沟驿。天亮前。
  
  闻人默把那块血书拿出来,摊在膝上。
  
  “别来。有鬼。”
  
  他摸了一遍。
  
  摸到第二字,停了一下。
  
  摸到第四字,又停了一下。
  
  他把布折起来,贴在胸口。
  
  “写字的人死了。”他说。
  
  “血不是他的。”
  
  “带它回来的人,还活着。”
  
  “而且在追。”
  
  ——这是他五天前,在乌沙渡说过的话。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写字的人是谁。
  
  现在他知道了。
  
  他又说了一句。
  
  这句话,他在乌沙渡没有说。
  
  “写字的人叫张叔夜。”
  
  “他死在白沟。”
  
  “他死的时候,手里没有刀。”
  
  “他手里只有一支笔。”
  
  他把门推开。
  
  外面的雪,落了三天,已经积到门槛上。
  
  他抬脚,跨出去。
  
  雪很深。
  
  他的脚,陷进去了半寸。
  
  他没有回头。
  
  记:
  
  一、靖康二年四月,有官骂金人不绝口。金人割其舌,犹坐。断其喉,乃止。
  
  ——今知其名:李若水。
  
  二、靖康二年九月,白沟驿。张叔夜不食七日,死。死前一日裁衣为布,写二字:别来。
  
  三、布上“有鬼“二字,血写,出于活人之手。布被撕为两半:一半北上,一半南下。
  
  四、第二批十九人,三月出江,九月无音。记九月者,误。报丧者一人,其名待录。
  
  五、白沟驿有正刻记号一枚;淮北孤树驿有反刻记号一枚。刻者一人。
  
  ——他走到头了。然后他往回走。
  
  默记于白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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