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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笔锋

第十章 笔锋 (第1/2页)

第七日,张叔夜没有写字。
  
  他坐了一整天。
  
  衣冠整了两次——天亮一次,天黑一次。整完,他就坐着。
  
  他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郝五端水进去过三回,三回都被推出来。
  
  推得很轻。
  
  到了下午,他叫郝五。
  
  “你今天不用进来。”
  
  “官人,我给您添点水。”
  
  “不用。”
  
  “那我就在门口。”
  
  “门口也不用。”张叔夜说,“你在外头,离远一点。”
  
  郝五不懂。
  
  “为什么?”
  
  “因为我要走了。”张叔夜说,“你看着,不好。”
  
  郝五退到院里。
  
  他蹲在墙根,看着那扇门。
  
  门是关着的。
  
  天黑了。
  
  天黑之后,那间屋里就没有声音了。
  
  没有声音,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后半夜,郝五听见一声——很短,像有人把一口气长长地放出来。
  
  放完,就没有了。
  
  天快亮的时候,郝五推门进去。
  
  张叔夜坐着。
  
  衣冠是整的。头是正的。手放在膝上。
  
  面朝着门。
  
  门朝南。
  
  郝五走过去,试了试他的鼻息。
  
  没有。
  
  郝五在地上坐了很久。他一辈子没见过这样死的人——不是躺着,是坐着;不是倒下,是停住。
  
  他看着张叔夜的脸。
  
  那张脸不痛苦。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一棵树下,坐下了。
  
  天亮之后,那个年轻人来了。
  
  ——不是天亮之后。
  
  ——是那天夜里,他就已经在门外了。
  
  郝五后来才想明白这件事:那扇门被推开之前,他先听见了脚步。脚步很轻,走雪不陷。
  
  那人进来,先看张叔夜。
  
  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怀里取出一支笔。
  
  他画。
  
  他对着张叔夜的样子,在一张纸上画。画得很快,几笔下来,就是一个坐着的人,衣冠端正,面朝着门。
  
  画完,他把纸卷起来,塞进怀里。
  
  然后他走到张叔夜身前,蹲下。
  
  他伸手,去解张叔夜身上的外衣。
  
  郝五拦了一下。
  
  “官人说过,这件衣服要留下。”
  
  “留下了。”年轻人说,“我带走它,就是留下它。”
  
  “什么意思?”
  
  “这件衣服是南边的布。”年轻人说,“南边的布,不能埋在北边的土里。”
  
  郝五松了手。
  
  年轻人把外衣脱下来,叠好。
  
  他叠得很慢。
  
  叠到一半,他从衣襟的内侧,摸出那条布。
  
  那条布上写着两个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郝五。
  
  “你记不记得,他写的这是什么?”
  
  “不认得。”
  
  “这叫'别来'。”年轻人说,“意思是:不要来。”
  
  郝五不懂。
  
  年轻人把那条布折好,放回自己怀里。
  
  接着,他从自己的衣裳上,撕下一块布。
  
  撕得很急,边上带毛。
  
  他咬破手指,在那块布上写了两个字。
  
  写完,他把两块布一起收起来。
  
  ——一块是张叔夜写的。一块是他自己写的。
  
  ——他把这两块,分开了。
  
  那个年轻人,在屋里待了一夜。
  
  天亮之前,他做完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在桌子正前方的墙上,用指甲刻了一道痕。
  
  两笔交叠,一个弯。
  
  他刻的时候,是先刻左边,再刻右边。
  
  刻完,他退后一步,看了一遍。
  
  ——那是正的。
  
  第二件:他把张叔夜写的那三十七张“臣“字,一张一张地烧了。
  
  烧在灶里。
  
  他烧得很干净,一张也没留。
  
  只留了一张。
  
  他把那一张折起来,放进怀里。
  
  第三件:他把张叔夜的笔,放在了桌上。
  
  ——他没有带走。
  
  郝五问他为什么不带。
  
  “笔要留在写字的地方。”年轻人说,“带走了,他写字的地方就没了。”
  
  他拿起那支笔,看了看。
  
  然后他做了一个郝五看不懂的动作——
  
  他把笔放在桌上,摆正。
  
  摆得笔帽朝着门。
  
  摆完,他站起来。
  
  “我要走了。”
  
  “你去哪儿?”
  
  “北边。”
  
  “北边不是更远吗?”
  
  “我要找的人在北边。”年轻人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郝五。
  
  “你叫什么?”
  
  “郝五。”
  
  “郝五。”年轻人重复了一遍,“桌上那支笔,你收着。”
  
  “我收着做什么?”
  
  “会有人来问的。”
  
  “谁来问?”
  
  “会来的。”年轻人说。
  
  他把门推开。
  
  外面的雪,正好落下来。
  
  “有一个瞎子。”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他会来。他来的话,你把这个给他。”
  
  “给什么?”
  
  年轻人没有回答。
  
  他指了指桌子。
  
  ——桌上,除了那支笔,还放了一张纸。
  
  ——那张纸上,是他刚才画的画。
  
  ——画上的人坐着,衣冠端正,面朝着门。
  
  然后那个年轻人,走了。
  
  他走的时候,脚还是没陷进雪里。
  
  正月十一。同一间屋。
  
  三个月零几天以后。
  
  闻人默坐在那张旧桌前。
  
  桌子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郝五给的,一支笔。笔放在桌上,笔帽朝着门——郝五一直没动过它,连位置都没动。
  
  一样是郝五怀里那块布。
  
  布上两个字:郝五。
  
  闻人默摸了很久。
  
  他先摸那块布。
  
  一个字一个字地摸。他摸得很慢,摸到每一笔的收尾,都用指腹压一下。
  
  摸完,他抬起头。
  
  “换一块。”他说。
  
  叶孤鸿把那块血书拿出来,放在桌上。
  
  ——灰白,巴掌宽,一寸半长,刀裁的齐边。
  
  上面四个字。
  
  别来。有鬼。
  
  闻人默的手,从血书的第一个字摸起。
  
  摸到第二个字。
  
  然后他停了。
  
  屋里没有人动。
  
  他的手停在第二个字的收尾上,停得很久。久到炭火都换了一次。
  
  “闻人。”
  
  “嗯。”
  
  “怎么样?”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退回去,从第一个字,重新摸。
  
  这一遍,摸得更慢。
  
  摸完,他把手放在膝上。
  
  “我八岁那年,”他说,“摸过一个人的字。”
  
  叶孤鸿没有说话。
  
  “我家在东京。我爹在太史局当小吏。”闻人默说,“太史局的旧文书,年年要销毁。销毁之前,允许本局的人拿回去用——糊窗户、包灯、垫箱子。”
  
  “我爹拿回来过一摞。”
  
  “有一张,包了灯。”
  
  他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不识字。我七岁上瞎了一半,八岁那年,还能看个影。”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手里捏着那张包灯的纸。”
  
  “我摸了整整一夜。”
  
  “那张纸上,只有一个字。是签押。”
  
  “那个字,最后一笔是往回顿的。”
  
  他抬起手,在空中比了一下。
  
  一个往回顿的收尾。
  
  “我摸了一夜,记住了那个回锋。”
  
  “第二天,我爹把纸拿去糊窗户了。”
  
  “我问他,那是谁的字。”
  
  “他说了一个名字。”
  
  屋里静了很久。
  
  “什么名字?”叶孤鸿问。
  
  闻人默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出去,摸到血书上那两个字。
  
  “别来。”
  
  他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他说,“是他写的。”
  
  “谁?”
  
  “张叔夜。”
  
  张叔夜。
  
  这三个字落在屋里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叶孤鸿先开口。
  
  “签书枢密院事。”
  
  “是。”
  
  “我知道这个人。”风不问说,“守过海州,守过济南府。”
  
  “是。”
  
  “他怎么会……”
  
  “他跟着二帝北迁。”闻人默说,“走到白沟,他不过河。”
  
  “不过河?”
  
  “他不过。”闻人默说,“他就在这儿坐着。坐了七天。”
  
  “七天?”
  
  “七天不食。”
  
  风不问看着那张桌子。
  
  看着桌子上那支笔。
  
  看着笔帽朝着的那个方向——门。
  
  “他为什么写'别来'?”
  
  闻人默很久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我们会来。”他说。
  
  “他怎么会知道?”
  
  “他不用知道。”闻人默说,“他只要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肯来。”
  
  “他写'别来',是不想我们来。”
  
  “为什么?”
  
  “因为他到了这儿,才看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这条路,接不走人。”
  
  闻人默把头转向那扇门。
  
  “南边来的人,走不到城里。走到城外的,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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