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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七日

第九章 第七日 (第1/2页)

正月初十。土地庙。
  
  郝五不吃别人的东西。
  
  别人给他,他就掰成三块,两块收起来,一块慢慢嚼。这是三年讨饭讨出来的规矩——不吃完,因为不知道下一顿在哪儿。
  
  叶孤鸿没有再给他。
  
  他坐下了,坐在郝五对面。
  
  “那件衣服,”他说,“你留下了吗?”
  
  “留了。”郝五说,“他让我留,我就留了。”
  
  “衣服呢?”
  
  “年轻人拿走了。”
  
  “哪个年轻人?”
  
  “守着他的那个。”郝五说,“南边口音。说话慢。”
  
  叶孤鸿看了风不问一眼。
  
  风不问没有说话。
  
  “他什么样?”
  
  郝五想了一会儿。
  
  “瘦。”他说,“走路脚不陷雪。”
  
  风不问的手,从膝上抬起来,又放下。
  
  “他跟你说话了?”
  
  “说了一句。”郝五说,“他问我:'这屋里,有没有人写过字?'”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我说那老官天天写。”
  
  “他说什么?”
  
  “他说:'写的东西,都烧了。'”
  
  郝五顿了一下,把火里的木牌拨了拨。
  
  “他就烧了。”他说,“一张一张烧的。烧到最后剩一张,他没烧。”
  
  “剩下那张呢?”
  
  郝五把手伸进怀里。
  
  他掏了很久,掏出一小块布。
  
  布是折的,折得很小,边上是毛的——是撕的,不是裁的。
  
  他把布摊开。
  
  布上两个字:
  
  郝五。
  
  字写得端端正正。
  
  “他写的?”叶孤鸿问。
  
  “他写的。”郝五说,“我求他写的。”
  
  “你求他做什么?”
  
  郝五看着那两个字。
  
  “我这辈子,没人记过我。”他说,“我给他送水送了七天。第七天早上,我跟他说:'官人,您给小的写个字吧。小的不认得,可小的留着。'”
  
  “他问我叫什么。”
  
  “我说郝五。”
  
  “他说:'两个字。这是你的名字。你死了,有人知道你是谁。'”
  
  郝五把布折回去,塞进怀里,按了按。
  
  “我把这个带着。”他说,“我讨饭的时候带着,睡觉的时候带着。我要饭要到哪天,这两个字就跟我到哪天。”
  
  庙里没有人说话。
  
  闻人默走过来。
  
  “让我摸一下。”他说。
  
  郝五愣了一下。
  
  “我眼睛不好。”
  
  郝五把布掏出来,放在他手上。
  
  闻人默的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摸那两个字的形状。他摸的是字的边——每一个笔画的收尾。
  
  摸完,他把布还给郝五。
  
  “怎么样?”叶孤鸿问。
  
  闻人默没有回答。
  
  他的手,慢慢收起来,握成了拳。
  
  “郝五。”
  
  “在。”
  
  “那个年轻人,”风不问说,“他的左手,是不是少一根指头?”
  
  郝五想了想。
  
  “不少。”
  
  “那右手?”
  
  “也不缺。”
  
  风不问不说话了。
  
  “他背东西吗?”
  
  “不背。”郝五说,“他什么也不背。就一件衣裳,一卷纸。”
  
  “他怎么吃饭?”
  
  “他不吃。”
  
  “不吃?”
  
  “他在那屋里待了一夜,一口水没喝。”郝五说,“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人。看了一夜。”
  
  风不问的手,垂下去了。
  
  “你哭了吗?”
  
  “谁?”
  
  “你。”
  
  郝五愣了一下。
  
  “哭了。”他说,“在后头哭的。不敢在前头哭。”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还在看。”郝五说,“他没哭。我不能先哭。”
  
  他停了一下。
  
  “他站了一夜,一句话没说。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开口。”
  
  “说的什么?”
  
  “他对着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郝五想了很久,才把那几个字想出来。
  
  “他说:'我替您走完这条路。'”
  
  “他说话,”闻人默忽然开口,“是什么样子?”
  
  郝五想了想。
  
  “慢。”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怕说错。”
  
  “他走路呢?”
  
  “快。走起来很快。可我听不见他走。”
  
  “听不见?”
  
  “对。”郝五说,“他不响。”
  
  闻人默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蹲下过吗?”
  
  “蹲过一回。”郝五说,“在那人跟前。他不是蹲——他是整个人贴着地,膝盖碰着地。”
  
  “膝盖碰地了?”
  
  “碰了。”
  
  闻人默把手收回来,按在膝上。
  
  “他磕头了。”他说。
  
  郝五点头。
  
  “磕了三个。”
  
  “可他一句话没说。”
  
  “对。”
  
  闻人默没有再问。
  
  他知道那种磕头是什么。
  
  ——那不是敬。
  
  ——那是交账。
  
  ——一个人跪在另一个死人面前磕三个头,是把自己押上去了。
  
  “走。”他说,“去白沟。”
  
  白沟驿。正月十一。
  
  从土地庙到白沟,走了两天。
  
  白沟是一条河,也是一条线。
  
  宋和辽打了一百多年,最后把界划在这条河上。河北是辽,河南是宋。两国和好的时候,使节在这儿换文书;打仗的时候,兵在这儿对峙。
  
  后来辽没了,金来了。
  
  这条线还在。
  
  线这东西,最不容易死。
  
  驿舍还在。三间土屋,北边那间塌了顶,南边那间坍了墙,中间那间最完整——墙还在,屋顶还在,门还在。
  
  叶孤鸿走进中间那间。
  
  屋里有一样东西没变:一张桌。
  
  桌是旧的,漆掉了,桌面上有两道很深的划痕,是刀刻的。桌面上一层灰,灰上印着一些旧的痕迹。
  
  叶孤鸿伸手在桌面上一抚。
  
  那层灰里,有一圈圆形的印子——像曾经放过一只碗。
  
  碗早就没有了。
  
  可印子还在。
  
  “他坐在这儿。”叶孤鸿说。
  
  “你怎么知道?”
  
  “碗印在这儿。”叶孤鸿说,“人坐哪儿,看碗往哪边放。碗印在这儿,人坐这边。”
  
  他蹲下来,从桌子这一侧往上看。
  
  这个位置,正好对着门。
  
  “他坐在屋里,面朝门。”
  
  “为什么?”
  
  “因为过了这条线,门就是朝南的。”叶孤鸿说,“他坐在门里,往南看。”
  
  顾惊澜一直站在门口。
  
  她没有进屋。她站在门槛外,把屋里看了一遍——从左到右,从下到上。
  
  叶孤鸿知道她在数。
  
  她数完,开口了。
  
  “这间屋里,一共住过四批人。”
  
  叶孤鸿看她。
  
  “怎么看出来的?”
  
  “墙上的字。”顾惊澜说。
  
  “金兵的字在右边,写得散,笔画重——他们是站着的。押送的人的字在左边,写得密,笔画轻——他们是蹲着的。”
  
  “第三种字在中间,是汉人写的。写的是'某年某月某日过此'。这种人写完就走。”
  
  “第四种——”
  
  她走进屋,走到墙边,用指节在墙上敲了一下。
  
  “第四种不是字。”
  
  “是什么?”
  
  “是划痕。”顾惊澜说,“不是刻的,是划的。用指甲。指甲划墙,一天划一道。”
  
  “在哪儿?”
  
  “桌子后面。”她说,“人坐着,够得着的地方。”
  
  叶孤鸿走过去。
  
  桌子后面那面墙,离地三尺高的地方,有一片极浅的划痕。
  
  他数了数。
  
  七道。
  
  正好七道。
  
  “七天。”顾惊澜说,“他在这面墙上,一天划一道。”
  
  “第七道最长。”叶孤鸿说。
  
  “因为他划第七道的时候,手已经不用力了。”顾惊澜说,“手不用力,划出来的道,就长。”
  
  她把手收回来。
  
  “他划到第七道,就停手了。”
  
  风不问在屋里转了半圈。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停。他在看墙。
  
  北边驿站的墙是给人写字的——这是他在孤树驿说过的话。
  
  这间屋的墙上,字很多。
  
  有金兵写的:几月几日,几个马。有押送的写的:某官几口,米几斗。
  
  还有——在桌子正前方,齐人高的地方,有一道刻痕。
  
  风不问站住了。
  
  他盯着那道刻痕。
  
  “又有了。”他说。
  
  叶孤鸿走过去。
  
  那道刻痕很浅,刻在土墙上。两笔交叠,一个弯。
  
  “是你们的记号?”
  
  “是。”
  
  “这回是反的吗?”
  
  风不问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用指头在墙上描了一遍。
  
  描完,他把手放下来。
  
  “这回是正的。”
  
  屋里静了。
  
  “正的是什么意思?”
  
  “正的是:我来过,我走到底了。”
  
  风不问又描了一遍。
  
  “他到了白沟。”他说,“他过了线。”
  
  “然后呢?”
  
  “然后他往回走了。”风不问说,“因为淮北那棵树上的记号,是反的。”
  
  他转过身,看着叶孤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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