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夜各一方
第449章 夜各一方 (第2/2页)“所以这就是长信侯的心腹吗?”葛源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过的粗盐粒,干而糙,“看着果然像个赵人游侠。”
他不是在问——他是在下结论。
连晋的眉弓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秦国最讨厌的一类人是什么——游侠。
在秦国当官,你可以是杀人不眨眼的将军,可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吏,你甚至可以是一个贪官——但你不能是游侠。
游侠在秦吏眼里跟盗贼只隔了一条线,那条线随时都会被秦法抹掉。
葛源的话就是在告诉他:我已经把你划到那条线对面去了。
连晋压下那股翻涌的不耐,把脸色端稳了。
“葛左尉。”他的语调是温润的,客气得挑不出毛病,“希望在日后的日子,我们之间能相处愉快。”
但葛源根本不接这个客气话。
“长平之战时我算是个小卒。邯郸之战时我才是个百将。”葛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得又糙又硬的冷意,“但对于游侠,我们都是一个态度——一个人无法杀死的,就十个人。十个人无法杀死的,就上百人。只要他是人,他就能被杀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盯在连晋脸上。
没有杀意,没有挑衅,就是陈述——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军事条例,其结论的正确性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
然后他朝连晋拱了一下手,动作又快又硬,像是用刀在空气里劈了一下。
“县右尉的官宅我已经让出来了。你带来的骑士可以住进去。我还有事,就不参与你的接风宴了。告辞!”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朝县寺门外走去。玄色官袍的下摆在门槛上扫了一下,脚步声又快又重,每一步都像在往地上钉钉子。
连晋看着那个背影,手指在剑鞘上又叩了一下。
相比起来,谷筒就务实得多了。
这个老县丞脸上始终挂着那副不热络也不冷淡的笑容。
他不提长信侯,不提太后懿旨,不提军功簿,不提连晋的赵人身份——他只有一个问题。
“连县尉。今天晚上县寺的马厩大概也就能容纳十匹马,县尉官宅最多能容纳五匹马。剩下的十五匹马……您想好往哪儿放了吗?”
连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是真没想到这一茬。
在赵国的时候,三十骑随他出入巨鹿侯府,马厩不够用那是马夫的事。在咸阳的时候,长信侯府的马厩能塞上百匹马,他从来没操过这份心。
但现在——他是废丘的县尉。这个县所有跟马有关的事,都是他的事。
“这……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存放了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底气不太足。
“没有了。”谷筒诚恳地摇头,语气里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就是纯粹的无奈,“废丘毕竟是县城,设置上拥有的是材官。哪怕靠近沣河,但一样没有设置楼船士,就更别提骑卒了。”
韩沥在旁边插了一句:“县城外的县兵校场还是可以放马的。但是如果往那儿放,连县尉要用的时候就还得出城去取。而且那是明天的事情——我们先把今天的事情搞定。”
“实际上县令大人。”谷筒转向韩沥,脸上的为难又浓了几分,“县寺安排放十匹马本来就是今晚的应急之举。县寺的马厩最多能放二十匹马,原本有六匹官马,加上您的一匹拉车用的马——就是七匹了。”
“那不是还能放十三匹吗?”韩沥为之一愣。
“大人。”谷筒看着这个有时候精明得不像是十九岁、有时候又好像对最基础的事务一无所知的年轻县令,叹了口气,“一点空隙都没有的话,如何打理和照顾马匹呢?太密集的空间,只会让马儿互相打架。”
连晋和白芊红面面相觑。
他们带三十骑来的时候,想的是排场,是威势,是学着韩沥一样让废丘人看看长信侯的人不可轻辱。
现在倒好——三十匹马连个放的地方都凑不齐,排场变成了累赘,威势变成了笑话。
最后还是韩沥出了个主意。
“县廷的晚上不整个空着嘛。就绑在县廷外如何?”
“那样过了一晚上,马粪、草料都会把县廷给弄脏的。”谷筒面露难色,“到时就只有请县司空找些刑徒帮忙清理一下了。”
“只是清理一下也算解决事情了。”韩沥摆了摆手,“粪便和稻草渣子到时候都放到新准备好的沤肥处,也能便于增加农产了。”
“就是清理所要产生的花费……”谷筒微微迟疑。
韩沥正要习惯性地揽下来——反正这事他揽惯了——连晋突然开口了。
“还是让我负责将花费交给县中吧。”
韩沥偏过头看着他。
“你的俸禄还未下,你确定……”
但连晋只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坚持是实的:“这点请让我坚持安排偿付。”
于是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是正常的流程——认识上班地点、安排随从去处、把多余的十匹马送到县尉官宅后院。
随从们除了留下几个看住县廷门外那些拴在临时木桩上的马匹,其余人便在一个斗食吏的带领下先行去了官宅。
到县寺马厩的时候,韩沥只让人安排喂马和照料马匹的事宜,没有带任何人去参观他后院的私宅。
连晋也没有提——毕竟韩沥虽然没带任何女眷随行,但县令宅就是县令的私人场所,不能让外人染指。
他连晋以后也是要当县令的人,知道规矩不能破。
至于接风宴——就摆在县令官房里。李爱不来,葛源不来,六曹曹官一个都没来。参与宴席的就三个人:韩沥、谷筒、连晋。白芊红甚至只能坐在连晋下席,理论上都不算一个人。
于是还真没有破坏宴饮不得超过三人的规定。
但就是没有美姬陪酒,没有丝竹助兴。
韩沥跟谷筒聊了几桩县务,连晋在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端杯。谷筒倒是殷勤,替连晋斟了两回酒,又说了几句“往后共事还请连县尉多多指教”之类的场面话。
宴无好宴,结束得也快。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谷筒便起身告辞了。韩沥将两人送到县寺门口,拱了拱手,便转身回了后院。
思绪回到了现在,连晋还攥着那只陶杯。
从接风宴到现在,他喝了三杯酒,说了不到十句话,剩下的时间全在听。
听韩沥和谷筒聊县务——哪里的田垄今年返青,哪里的水渠需要加固,哪个乡的三老跟啬夫不对付。
这些事跟他没有关系,他也不关心。
但他被这些事情包围着、浸泡着、拍打着——每一桩县务都是秦人的事,每一句对话都是秦人的声音,而这个县城里没有一个声音是向着他的。
他想起葛源那句“看着果然像个赵人游侠”。想起李爱那句“原来是个幸进”。
想起城头上那个老卒——连“县尉大人”都不肯叫全,一定要在“县尉”前面加个“右”字。
连晋攥着陶杯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杯子里已经没有水了,杯壁上那只粗陶烧成的鱼纹在烛光里咧着嘴,像是在笑什么。
然后他听见白芊红开口了。
“为今之计,我等破局之道……”白芊红把双手从膝上抬起来,交叠搁在案上,目光稳稳地落在连晋脸上,“是我准备再待一两天就回咸阳——”
连晋猛地抬头。
那张素来端正温润的脸上,惊怒在一瞬间翻涌上来,把他压了大半个晚上的那层假面给冲了个七零八落。
“你现在就要离我而去?!”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拍,在这安静的正堂里撞了一下墙壁才落下来。
不是在问——是在质问。
白芊红用那双柳叶眼看着他,没有恼,也没有退。
“给你准备一百个游侠。”
连晋的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惊怒还在脸上挂着,但底下已经翻上来了另一层东西——是困惑,是愠色。
“你觉得以我的剑术和三十人——搞不定韩沥、李爱和葛源?”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又叩了一下。
白芊红没有看他的手。她在看他的眼睛。
“纯靠杀戮能让秦地一县对你卑躬屈膝的话——”她的声音没有拔高半分,但每个字都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那秦国也不会秉六世余烈去威凌六国了。”
连晋被她这句话堵得胸口一闷。
白芊红没有等他消化,继续往下说。
语调从方才的冰冷切回了一种更平稳的、像是在陈述战略部署的公事公办。
“我是要你借着县尉的身份掩护一百人入城。到时候事起之时,直接冲入县寺控制住县中长吏。你和我再牵制住韩沥,就能靠印信和刀子威服县卒——随即助长信侯大事。”
正堂里安静了一拍。
连晋看着白芊红,慢慢地眨了眨眼。
“这个计划……很直接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反对,也不是赞同,就是意外,“我还以为……你会稳一点。”
白芊红的嘴角动了一下。
“本来我以为李爱诉韩沥,是为了争权夺利,尚可诱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的冷意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遗憾,“结果人家只是一根筋——重规轻权。这种人在县廷都是鬼见愁,根本帮不上忙,直接按敌人处置。”
连晋默默地听着。
对,敌人。
他早就想杀那个老东西了。
一想起李爱嘴里蹦出的“幸进”两个字,他就觉得有把烧红的锥子从耳洞里往里钻。
让你说我是幸进!
白芊红没有给他太多翻旧账的时间。
“葛源就不必说了。拿赵人头颅当上的县尉,加上还被你夺取了右尉职务——根本无法引以为援。”
“要是能让他死在游侠的剑下……”连晋接过话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笑容凉得像月光下的刀刃反光,“这会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死法。”
白芊红没有接这句话。但她也没有反对。
“谷筒不像是你的朋友。他只是一心为废丘县,谈不上会挤兑你。但要小心——这种人不一定是老好人,但一定是一头笑面虎。”
连晋点了点头……当然他心里怎么想另说。
白芊红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下说。
“从现在的情况看——”她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画重点,“韩沥带了三百人入废丘,却只能落个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样子。他识趣地不碰那些县丞、县尉和狱史所要控制的地方——这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的意思是……”连晋抬起眼,他其实还是不太想和韩沥示好。
但他也不是不知道一件事,在地域籍贯上,韩沥和自己一样都是六国人,压根就没可能被秦地和秦吏所完全接受。
还是有点……
“你不需要光明正大地与他示好。”白芊红的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拆解一件需要小心处理的机关,“但最起码的虚与委蛇要保持一点。
在这段时间内,秦吏们再防你,也势必要防一点韩沥——躲在他身后会是最好的缓冲。”
连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我会试试的。”
“试试”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有什么底气。
白芊红也没有继续催。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
“那……我就去休息了。”
连晋也跟着站起来。
“好好休息。”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的温润又回来。
白芊红转身朝门口走去。紫色劲装的衣摆在地面上拖过一道淡淡的影子。她走到门槛边,没有回头,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了。
连晋独自坐在正堂里,那只空了的陶杯还攥在他手里。
窗外传来后院马厩里马匹打响鼻的声音,又闷又短,在夜色里飘了飘就散了个干净。
他靠在凭几上,脸上的温润像一层被泡了太久的漆皮,开始从边缘往里剥落。
底下是冷的。
白芊红提前离去是什么意思?对我失望?觉得我无力挽回?
还是说她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把该铺的路都铺好了,剩下的就看他连晋自己怎么走——走得好是她的功劳,走不好是他自己没本事?
李爱……葛源……能不能想个办法提早除掉他们?我看他们一天,都觉得难以忍受,该怎么做呢?
他脑子里过了几个方案,但暂时搁置下了,小不忍则乱大谋。
还有待会的左右宫。
白天的马车上,连晋明明看到韩沥特意对这个地方闭口不谈——他越是闭口不谈的地方,连晋越觉得有猫腻。
他也要顺便探一探废丘夜间的布防,看看巡夜的多不多,换防的时间间隔是多久,城门口的值夜哨兵是几个人——这些细节,白芊红的那一百游侠入城的时候全用得上。
连晋把陶杯搁在案上,起身走进了里间。
临近二更。
官宅里的灯一扇一扇地灭了。
除了后院马厩那里还有一盏油灯晃着,那是被挑中去刷马喂马的倒霉蛋在值夜,其余的窗户都已沉入了黑暗。
主卧的窗户被挑开了半扇。
一道黑影从窗缝里无声地滑了出去。那人的身形在半空中拧了一下,反手一抄——在窗扇往下砸、即将磕上窗框发出声响的那一瞬间,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窗沿,轻轻一按,再缓缓合拢。
连晋蹲在窗外的墙根下,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块黑色麻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了看四周。
安静的虫鸣声从墙角的草丛里一声接一声地往外冒,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狗在巷口吠了一嗓子又安静了。
夜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带着一股子初春特有的湿土腥味。
他在墙根下蹲了片刻,确认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然后脚下猛地一蹬。
整个人拔地而起,像一根被弹弓射出去的梭子,轻飘飘地落在官宅墙垣上。
他半蹲在墙垣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废丘城的夜景——黑,真他娘的黑。
除了县寺方向还有几星灯火,整座城在夜色里就是一片被夯土城墙围住的黑暗。
他在屋脊上又蹲了片刻,然后身形一晃,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官宅东侧的夜色里。
他没有注意到屋顶上的另一道身影。
紫色的劲装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不是黑色的,但比黑色更难捕捉。
白芊红半跪在正堂屋脊的最高处,看着连晋的身影在街巷的暗影里闪了最后一下,然后彻底被黑暗吞没。
她摇了摇头。
“真不知道那左宫右宫有没有陷阱……万一有,你可就麻烦大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动。
她没有再去追连晋。
因为她没那个逆反心,既然县廷不希望闲杂人等在那两宫里逗留,而且韩沥也不去那里,那就不要去。
虽然去了不一定没收获,但不去一定没害处。
实在不行……还有连晋去趟雷嘛。
下一刻,白芊红轻盈而无声的步伐踩在瓦面上,每一脚都落在瓦片最厚实的那条弧线上。
瓦面无损,一点声响也不出。
从屋脊落到地面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是飘下来的。
靴底轻触夯土路面的那一刻,她的膝盖微微一弯,卸掉了下坠的力道,随即脚下一蹬,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巷口的暗影里。
而她去的方向正好相反。
是县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