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梦与歌
第450章 梦与歌 (第1/2页)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连晋在黑暗里穿行,身形贴着屋檐的阴影,每一步都落得又轻又准。
靴底踩在瓦面上几乎没声响,只有衣料擦过夜风时带出的极细微的猎猎声。
但他在心里骂废丘。
骂得很脏。
这破地方,一盏多余的灯都没有。
邯郸的夜市子时还亮着,酒肆门口的灯笼一串一串地挂着,伎馆二楼总有那么几扇窗还透出暖黄的光。
咸阳也差不多,军国之都固然规矩森严,可那些达官贵人的宅邸里,二更天还亮着灯的不在少数。
废丘呢?
黑得像被墨泼过的纸。一个人都没有。街上连条野狗都见不着。
连晋蹲在一处屋脊的阴影里,望着远处那几星县寺方向漏出来的灯火,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他小时候学剑住的山村就是这种样子——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虫鸣和风声,安静得让人想发疯。
后来他第一次用剑杀了人,拿了钱,进了邯郸,闻到了酒气、脂粉气和夜市上烤肉的焦香,他就发誓再也不回那种地方。
可他现在就在这种地方。
还得待很久。待到他控制住这座城,或者在别的地方等到更好的机会离开。
但不管怎么样,他讨厌这种地方。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下方的街道上。脚步声从街口传过来——整齐的、有节奏的、十几双靴子同时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连晋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那队县卒从街口走过。
十个人,五人一列排成两列。
前头两个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按着剑柄,后面四个持长戟,步伐还算齐整。
火把的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每个人脸上都是那种值夜时特有的、半睁半闭的麻木表情。
第二队了。
连晋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从他开始夜探到现在,约莫两刻钟过去。
按照这个节奏,巡防队绕城一圈大概就是两刻钟。
井然有序。
他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弧度。
井然有序就意味着有规律可循。
有规律可循就意味着一百个人可以轻松地找到缝隙穿过。
他还看见更夫跟在巡防队屁股后头走,梆子声敲得闷闷的,也不知道是怕死还是县廷的规定。
安全。
安全得让人觉得可笑。
他等更夫也走远了,才从屋脊上站起来,身形一矮,几个起落便朝左右宫的方向掠去。
一刻钟后,左右宫出现在他面前。
连晋在宫墙外的阴影里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两座宫殿。
白天看的时候只觉得古朴厚重,夜里再看,那飞檐斗拱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什么蹲伏着的巨兽,脊背弓着,随时可能扑下来。整片宫区没有一盏灯,没有一个人影,连虫鸣都比别处少。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别进去了。
这么黑,万一撞上什么机关怎么办?
万一里面什么都没有,白跑一趟又怎么办?
他在黑暗里站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剑鞘上叩了两下。
但另一个念头比他更快地翻上来。
万一是韩沥藏了什么东西在这里呢?
万一是那些秦吏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呢?
夜探的意义就在于趁别人没防备的时候看穿他们的底牌。
明天白天再来——那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老实说,他只是害怕未知,但从不害怕明面上的陷阱和实际的敌人,多大的埋伏圈他都有自信逃出去——而且这是有心算无心,他脱逃的机会更大。
然后一个念头突然从他脑海里响起:韩沥、李爱、葛源,甚至是谷筒,这些人个个都想要自己遵守这样那样的规则,好像这规则就是能绑缚自己不能动弹的枷锁一样。
但对剑客来说,一切的生死成败,不应该由剑来评说吗?
而剑客……就是要破坏规则而生的——甚至没有太后,嫪毐凭什么成为长信侯?
没有长信侯,宣肆、赵竭、董奇——甚至是韩竭,这些庸庸碌碌之辈是如何成为二千石大吏的?
甚至自己——没有太后懿旨,是怎么成为这让人恼火却依旧有权有势的官的?
规则——天生就是用来打破的!
只有有本事的人才能无视规则,而庸碌之辈才会傻乎乎地遵守规则!
这个念头一下,连晋下定了决心,把手摸在了厚重的大门上。
与此同时在左右宫深处,有一间隐秘的宫室内。
夜明珠悬在穹顶正中,把一圈冷白的光洒在刻满符文的青石地面上。
而这个宫室的玄奇之处,是它在地面上镌刻着晦涩难懂的符文,而月神和大司命,就盘腿坐在某些符号上尽心修炼着。
但修炼归修炼,实际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完全地沉下心去。
比如大司命,她只是坐在一个特殊符文上缓缓调息,并且为进入定境中的月神护法。
可下一刻,月神却突然缓缓收功,心神缓缓地从入定的定境中苏醒过来,神色微恼,眉头紧皱。
“怎么了?”大司命对此问道,“即将到达子时,这是天地间阴气最甚之时,也是你吸纳太阴之气最好的时机,为何突然惊醒了?”
“有些不对劲。”月神对此神色严肃,“刚刚入定后,心神不宁,心血来潮……我想,我们的周围出现了有敌意之人。”
“你是说……”大司命对此也认真起来,“有人发现了这间彻地之室?”
“这倒不可能!”月神否认了这种猜测。
“此为彻地之室,乃是大周建都时,以相土尝水,象天法地之理构造出来的总控之物。”月神对此却微微自信地说道,“实际上,此总控之物应该叫通天彻地——通天既为观星台,由天官掌控记录天象、祭天和推演阴阳的衍星盘,而彻地就是这里。”
“非通阴阳巫术和姬姓之人,谁能发现这里?”月神倒是示意大司命别慌,“就连我们俩,要不是被韩沥这个大变数给诓骗到这里,怎么可能会发现一间这样的宝室。”
但说到这里,月神咬牙切齿的语调显示着她的恼怒。
“你……对他微微上心了。”大司命对此讥讽道。
“别告诉我你的情绪恢复是你自己造成的。”月神对此反唇相讥。
“那……你为什么会被惊醒?”大司命对此没有再纠缠于争辩谁才是被韩沥影响之人,只是不解地问道。
“外面估计有人。”月神对此推测道,“是个血气方刚的高手,他的气血骚动了我入定时的心神。”
“这个时候……”大司命有些怀疑。
片刻之后,一道被拉长的"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是门轴被推开时发出的干涩呻吟。
"果然有人闯进来了。"大司命站起身,"我出去看看。"
月神一把拉住她的袖口。"不急。"
“万一他们误打误撞来到了这间彻地之室呢?”大司命对此担忧地说道。
“别担心。”月神示意大司命莫慌,"韩沥不是告诉过我们,这两间宫室大概一个月一洒扫,十年一修缮。
所以我早在这两座宫室里都埋下了阵基,宫门一旦被打开,阵法就会自动触发。"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透过层层墙壁感知那个已经踏入阵中的身影。
"他现在已经陷在阵里了。再过片刻,就要入梦了。"
"你布设的是什么阵?"既然月神敢打包票,大司命也就老老实实地在她刚刚那个符文的位置上继续盘腿坐好,但好奇地问道。
"红尘炼欲阵。"月神对此言简意赅地透露出一个名字。
大司命想了想,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这不是杀阵,这是个幻阵。它会放大入阵者的欲念,让其在梦中虚耗光阴,醒来后恍然若失而已。"
"我就是想看看入阵者会有什么样的真实心境。"月神说得悠然自得,"等摸清了他的心思,再通过移魂和控心之法探探他的底细。"
大司命看着她,沉默了一拍。"你是在想,韩沥哪次要是误入这个阵,就能看看他在梦里会经历什么。"
她立刻就点破了月神的小心思。
月神没有否认。她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我只是遵循古法而已。姜太公当年在渭水垂钓,用的也是愿者上钩的道理。
我给韩沥留着这个阵,他若来,是他自己走入的;他若不来,也与我无关。谈不上害他。"
她顿了顿,垂下眼睑。
"我又没有害他的心思。"
大司命把她这句话在舌尖上过了两遍,最终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咯——"
用力一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沉沉的呻吟,在安静的夜色里传出去老远。
连晋侧身闪进门缝,回手把门带上。大门合拢的那一刻,门外的月光被彻底隔绝了。
他站在门内的黑暗里,眨了眨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他摸向腰间,想掏出火折子,但手指碰到火折子的那一刻又缩了回去。火光会暴露他的位置。
但他还没想好怎么在完全的黑暗中往前走,脚下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火光。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是从地面底下透上来的幽光。发着青白色的微芒,沿着地面上某种纹路缓慢地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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