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参与与不参与
第440章 参与与不参与 (第1/2页)废丘的夜还是那么黑。
黑得密不透风,黑得结结实实——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座城罩得严严实实。
但此刻,在通往左右宫方向的那条青石板路上,三道身影正一前两后地走着。
韩沥走在前面,灰袍的袖口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月神和大司命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月神在右,大司命在左,青蓝相间的宽袍和红黑相间的宽袍在夜色里各自安静地浮动着。
随着月神问出了那个问题,然后韩沥也开口了。
没有铺垫,没有前缀,就这么直接把话撂了出来。
“月神阁下——封眠咒印,你是会的吧?”
月神的脚步顿了一下。
“会。”她应了一个字,语气依旧是那种清冷空幽的调子,但她紧接着便微微偏了一下头,蒙眼纱在月光里轻轻拂动,“但此咒是阳脉八咒之一,而且是禁忌之咒,因为有伤天和而对外宣称失传了,沥公子此言何意?”
只要月神现在会就好,韩沥随即解释起了他的方案。
但当韩沥把自己准备在秦王亲政之事后,借用封眠咒印给赵姬和嫪毐的两个孽子做人格置换手术时,猜猜月神什么反应?
夜风突然停了。
不是自然的风停——是整条街巷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收了一下。月神脚下的步子彻底顿住了,大司命的双手从背后放了下来。
“那两个孽子——长信侯嫪毐和太后的私生子?”月神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紧了的雪,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又干又脆。
“是。”韩沥也停了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月神。
他脸上还是那副悠悠荡荡的表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
大司命的眉头拧了起来。
月神没有拧眉头。
蒙眼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露出的那一小截鼻尖和嘴唇纹丝不动。但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那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胸腔自然扩张的幅度。
然后她开口了。
“难怪我出行前测不出吉凶!”
这一声比方才所有的话都高了半拍。
韩沥眨了眨眼睛,对此既料到,也确实没料到——月神压根没有为是否对孩子这样做有害而介怀,而是只问一个问题。
因为她介怀的是另一件事。
“你这个大变数给我和阴阳家摊了件福祸难测的大事!”
月神那张素来清冷寡淡的脸上,虽然被蒙眼纱遮住了眼睛,但从她微微咬紧的下颌、从她胸口起伏的频率、从她说话时尾音里那丝压抑不住的急切——韩沥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在生气。
大司命没说什么。
她站在月神身侧,红黑相间的宽袍在夜风里微微浮动,双手依旧拢在背后。
因为她虽然是阴阳家的大司命,但她的职能从来不是做决定。
她是执行者——更具体地说,她是清除阴阳家之敌的执行者。
杀什么人、不杀什么人,什么时候杀、用什么方式杀——这些都有上面的人替她想好。
她最多也就是按照韩沥一年前介绍的法子,多清理了一些伤天害理的恶人,用这种方式来维持大司命的心境平衡,不让杀戮把自己的心性拖垮。
但眼下这件事——介入七国,甚至是最强国家秦国的最高王权事务——这不是她能置喙的,她也没有决定的权力。
而且她也不知道这事对阴阳家到底是个什么结果。
不知道,就不能轻举妄动。
“我又没有让你去介入嫪毐和秦王亲政之间所带来的混乱。”
韩沥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把双手拢进袖子里,往后靠在路边的一根拴马石柱上,语调慢条斯理。
“我是让你在一对感情破裂的母子不可调和的底线之间,走出一条新路。”
“我如果介入了赵太后——”月神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的急切又浓了几分,“话说,我甚至连听到这件事的资格都不应该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张素来清冷淡漠的脸上,此刻竟罕见地浮起了一层薄红——
她实在没想到,七国间最恐怖的变数竟然给自己和阴阳家出了个巨大的难题。
“欸!”
韩沥突然不耐烦地皱了一下眉头。
他把后背从拴马石柱上抬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和月神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短到了两步。
“那你们想不想研究苍龙七宿了?!”
月神的嘴唇动了一下。
韩沥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们有什么办法去研究七国七个继承人的盒子呢?”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那当然是借着投资最强的国家,剿灭六国,获得研究的机会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到了极点。
没看到焱妃这个阴阳家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存在都必须靠爱情去靠近燕丹——阴阳家不靠秦国去获得苍龙七宿真的容易吗?
而这个唯一有可能统一六国的国家,就是秦国。
韩沥知道这一点。
月神也知道这一点。
但月神更知道——这个计划在阴阳家的内部时间表上,恐怕至少是十年以后的事。
“那是秦国起码要做出灭六国之举的事情了!”
月神的声调又拔高了半分。
她此刻不是阴阳家那个清冷如月的右护法——她此刻是一个被突然扔进了棋局、还没看清棋盘就得落子的棋手。
“首当其冲就是汝的韩国,”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每个字都像是被某种紧迫感推着往外跑,“那盒子不是落在你四哥就是你九哥手上——灭完了韩国,开启了一统天下大业后,才是我等开始倾斜的事情,而不是现在!”
她说“不是现在”的时候,咬字格外重,像是在用牙齿把这四个字一个一个地钉进韩沥的脑子里。
韩沥靠在拴马石柱上,听着月神把话说完,然后忽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
“你们不希望阴阳家在秦王还不能证明在太后与吕不韦这两个大桎梏下存活并去除桎梏前,过早接触他。”
月神没有否认。
这就是阴阳家的核心顾虑——不是不想帮,是时机不对。
秦王嬴政还没有亲政。
吕不韦还掌控着朝堂。
太后赵姬还庇护着长信侯嫪毐。
这三股势力之间的胜负还没尘埃落定。
如果阴阳家在这个时候下注——万一嬴政输了,万一嫪毐真的造反成功,万一吕不韦反水——那阴阳家就会跟赢家彻底决裂,再也别想介入苍龙七宿的研究。
这是一场拿整个阴阳家未来百年气运做赌注的豪赌。
而月神——不,应该说东皇太一——从来没有在赌桌上押过这么大的注。
“命数不显,我看不清。”
月神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分。
“东皇太一阁下没有指示我等大举行动……我就不可以轻举妄动。”
韩沥看着她这副憋屈样子,忽然笑了。
“那行。”
他拍了拍手,从拴马石柱上直起身,整了整灰袍的领口。
“既然你不愿意帮忙,那你们在左右宫对付一晚,明天可以游览下废丘,就准备回去吧!”
但月神声音里的恼怒连蒙眼纱都挡不住。
“可问题是秦王看见了我们!”
月神往前迈了一步,指着韩沥的脸,手指在微微发颤。
“你应该告诉了他你的方案是吧?!”
“那当然。”
韩沥脸上那个轻松的笑容纹丝不动,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然。
“他要默认了,我才能告诉相邦吕不韦去联络你们。”
“那如果我等不至——”月神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半拍,但每个字都像是刚从刀刃上滚过的,带着一股冷沉沉的锋利,“秦王会不会记得我们不参与?太后会不会记得我们没选择保住她孩子的命?”
她停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们——是不是会被秦王所忌?”
话音落下去,整条街巷忽然安静了一拍。
让更夫的梆子声都在这一瞬间更响了
大司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这才明白了。
她的身影在那一瞬间从月神身侧消失了。
下一瞬,她已经出现在韩沥面前。
红手从袖中探出,五根血红的手指一把攥住了韩沥的衣襟,指节根根分明,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幽幽的暗光。
她的眼睛盯着韩沥,那双素来冷艳的瞳孔里此刻有火光在跳。
“你在害我阴阳家?!”
力道极大。韩沥被她这一抓之下,后背微微撞上了身后的拴马石柱,发出一声闷闷的“笃”。
但韩沥没有挣扎,没有运功抵抗,甚至没有伸手去掰她的手指。
他就那么靠在石柱上,平静地看着大司命那双近在咫尺的、杀机外溢的眼睛。
“我在和你们交朋友。”
他开口了,像是在跟一个正在发脾气的老朋友讲道理。
“我在为你们着想,因此设计了一个可以帮到你们的方法。”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大司命的肩膀,落在月神脸上。
“虽然过早地介入了秦王这个人的命数中,确实会有风险——但是相比未来看到预兆后下注,和提早在秦王需要帮助的情况下下注,回报是迥异的。”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相邦就是你们的例子——他可能下场不好,但他的回报有多丰厚?!”
大司命的红手没有松开,但也没有收紧。
韩沥的语气里的笃定没有丝毫折扣。
“没前期的风险承担,你想要影响秦国国策去倾斜你们研究苍龙七宿,那就需要后期巨大的付出!越到后期,投名状需要递得越大——不仅声名尽丧,而且不由自主。”
“但这提前了至少十年!”
月神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大司命身侧。
她的声音已经不是方才那种愤怒的控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真切的忧虑和沉重的呼吸。
“十年间,我等的命数会被此大幅度地改变!”
韩沥低头看了看大司命那五根还死死攥着自己衣襟的红手指,又抬起头看了看月神那张在蒙眼纱下微微发白的脸。
然后他无所谓地摊开双手——
“呃……那你们要觉得风险大……距离真正事变还有一个月时间……”
他的语气忽然从方才的笃定切回了一种随意的、像是在商量行程安排的调子。
“你们一人,或者谁先回去报信,征求东皇太一的决策吧。”
大司命的红手微微松了半寸。
“反正——秦王确实想要孽子死。”
韩沥的声音忽然轻了半拍,那层悠悠荡荡的调子在尾音里收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层更平静的、像是在转述一个既定事实的语调。
“但不过是希望事后太后能关系挽回一点,于是挟孽子以令太后罢了。”
他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像是托着一件谁也不想要、但又谁都扔不掉的东西。
“真不想接这个事务嘛……无非秦王损失点,我损失点,太后彻底损失掉。”
他抬起眼,看着月神,又看着大司命。
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但你们一样有的是布下投名状机会的,不是吗?”
月神沉默了。
她站在原处,蒙眼纱在夜风里微微拂动着,月光从她背后铺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薄薄的银灰色里。
然后她推演了一下韩沥没说完的那些话——嬴政会记得,赵姬会记得,吕不韦会记得。
参与的回报和拒绝的代价根本不是对等的——韩沥把一颗明显有毒的果子搁在盘子里,但同时又把这颗果子的解药挂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让她能够得着。
至于吃不吃,是她的选择。
但选了不吃——那毒果子不是韩沥喂的,是她自己咽的。
月神在心里把她能想到的所有退路都走了一遍。每一条退路走到尽头,都撞上了同一堵墙——拒绝这件事的代价,可能比参与这件事的代价更大。
然后她突然摆了摆手。
大司命看了看月神,又看了看被自己揪着衣襟的韩沥,慢慢松开了手。
五根色彩诡异的手指从韩沥的衣襟上移开,重新拢回背后——但在收回去之前,食指尖在他胸口点了最后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那一下的意思大概是:下次再说。
韩沥整了整被揪皱的衣襟,把领口重新拢了拢,又拍了拍胸口被大司命手指点过的地方。
月神沉默了好几息,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语气说了一句。
“天机不明,福祸难测。”
就一句话。
“所以我才设计此局,让汝等可以见缝插针,以小博大。”
韩沥把被大司命揪皱的衣襟整了整,重新站直了身体。
“我如果有害心,你应该体悟得到。”
月神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蒙眼纱下露出的那一小截鼻尖和嘴唇纹丝不动。
韩沥也没有躲开那道视线。
“不是没有害心,就不可以杀人的。”
月神轻轻地说出这句话。
是用韩沥之前在城外说过的话——那一句关于“踩蝼蚁一样无心杀人”的话——此刻被月神重新从记忆里翻出来,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还给了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