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参与与不参与
第440章 参与与不参与 (第2/2页)韩沥微微怔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可我要害汝等,有更好的手段。而不是这种和我一起共同应劫的姿态。”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月神和大司命。
“我在混沌化,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与任何人为敌——而让汝等入局,也是谋求给孩子的一条最基本活路。”
他把手放下来,语气里的郑重没有撤走,但语调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悠悠荡荡的节奏。
“有此一功,哪怕阴阳家做的不多,但对于秦国高层也是一种好的印象分。”
他看着月神,掰着手指数给她听。
“太后恨的是提出方案的我,但一定敬的是能做事的你等。”
第一根手指。
“秦王看似不谢不恨,但你们既然投入了,礼贤下士、求贤若渴的他也会酌情用之。”
第二根手指。
“吕相需要嫪毐之事结束后,有人撑住太后,为他活命之局提升概率。你只要置身事外一点,吕相也不太会管你们。”
第三根手指。
他把三根手指都收回去,握成一个拳头搁在身侧。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月神。
“好心无情。”
而月神也神色复杂地吐露出这四个字。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但底下的东西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无奈的复杂。
“您的天帝视角又一次为你选择的盟友找到一条——拒绝不得,又感谢不起来的道路。”
韩沥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微微躬下去,郑重地行了一礼。
“我给出了诚意,也担负了最大的风险,为阴阳家准备了一条筑基之路。”
他直起身,看着月神,又看了看大司命。
“这是在我看来最不坏的计划。现在——主动权就落在你和阴阳家手里了。”
话音落下去,街巷里又安静了一拍。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不知什么时候又响了起来,有节奏地在夜色里荡开——咚、咚、咚。
月神摆了摆手。
她的手势里已经没了方才那股恼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认命般的、但又没有完全妥协的庄重。
“先带我们去左宫右宫。”
韩沥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重新迈开了步子。灰袍的衣角在夜风里荡了一下,靴底重新踩上了青石板路面。
月神和大司命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前中后,不一不齐地在青石板路上走着。
月光把三道影子投在地上,两个长的,一个更长的。
走了大概十来步,月神忽然开口了。
“若我等要在这废丘常驻,不知道沥公子是否有门路安顿我们。”
韩沥的脚步没有停,头也没有回。
“只有十名赤脚医了。秦律没有这种对医吏的安顿方式,因此赤脚医是完完全全落在我掌控的力量。”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被夜风吹得微微有些散,但每个字都还听得清楚。
“十名的话——”
大司命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正在盘算着什么的调子。她把脚步微微加快了一点,从韩沥身后追到了他身侧。
“不如让我等冒名顶替其中二人如何?”
韩沥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把头偏过来,目光从大司命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月神身上。
“那另两人如何安排?”他就一个问题。
“处理掉?”
大司命也侧过头看着他。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今天晚饭要不要多加一道菜。
韩沥的脚步没有停。
他也没对此支持或反对,更没对此勃然作色,只是说了一句。
“幻梦别的细节我不太管了,但我还是要保证尽可能不放弃和不抛弃这两个指标不能丢。”
大司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会显得你很容易被欺之以方。”她的声音还是那种冷艳的调子,“你还是暴露出了弱点。”
韩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看着大司命,灰袍的衣角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月光从他背后铺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银灰色里。
“对自己人,就是要表现得如同春天一样温暖。”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街巷里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送到大司命和月神的耳朵里。
“对敌人,就是要有严冬一般地酷寒。”
大司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们——不是你的自己人。”
她开口了。
韩沥转过头看了看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可在我的角度来看,就是的。”
大司命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因为哪怕是路人关系,都是我要尊重的一条命。”
韩沥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被月光照得一片银白的街面上。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调忽然从方才的郑重切回了一种略带调侃的、带着几分玩味的节奏。
“你总不能想着让我以寒冬的态度对人吧?”
大司命没有接话。
她就这么看着韩沥,从头到脚,又从头到脚。
“那就按十二个人来设计,这需要我们运用一些手段。”
月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这段短暂的沉默。
她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韩沥和大司命中间,站定。
“就是——到时我们需要用阴阳术改变县廷中还有你其中十人的想法,没问题吧?”
韩沥看着月神,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也笑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今天在左右宫歇一晚,白天出城,到时继续拜访我入队就好了。”
他把双手一摊,语气里的理所当然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是县令,我带了三百多人进驻废丘,多两个人也不是啥难事。”
这话不由得让两个阴阳家高手一愣。
“你……你带了三百多人进驻废丘……”
大司命最先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那双素来冷艳的眼睛里此刻全是不可思议。
“你比我想象得还要疯——”她把嘴角抽搐的那个弧度往下压了压,忽然就笑了起来——是那种被气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笑,“那废丘眼下跟你的领地有什么区别啊?”
早说啊!
原来废丘都姓韩了,那还计较什么。
多两个阴阳家的人——不过是大河里多舀了两瓢水,石头底下多了两只螃蟹,谁看得出来?
“要不然你以为秦廷为何不爱让我外放呢?”
韩沥双手抱胸,下巴微微往上抬了抬,嘴角挂着个理所当然的弧度。
“我是真的有钱有人啊!来一地,真的会让一地深深地镌刻出我的痕迹。”
“那又为什么秦廷接受你的外放了?”月神忽然开口问道。
她的语气里已经没有方才的恼怒和不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好奇。
“这就得问长信侯嫪毐了。”
韩沥瘪了瘪嘴,双手从胸前放下来,拢进袖子里。
“我在咸阳,无非是所有人的麻烦,也包括他的——但我在废丘,只是秦国的麻烦,却不单单属于他的。”
月神微微偏了一下头。
“可是据说——长信侯的领地或者说老巢不正是雍城,还有并州和雍州的一部分地域吗?”
她的语气平稳如一碗放凉了的白水,但底下的洞察是精准的。
那双被蒙眼纱遮住的眼睛,此刻大抵正透过那层薄纱,稳稳地落在韩沥脸上。
“你现在所在废丘的位置,恰好是这些位置往来的关键节点啊。”
“那这就是在高层当中,没人是真正傻子的缘故。”
韩沥看着月神和大司命,嘴角那个弧度从方才的瘪嘴换成了一种更有玩味的笑。
“嫪毐以为外放我就不是他的麻烦,但朝堂有的是办法让他明白——我就算外放了,也会是他的麻烦。”
大司命和月神各自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不大,幅度也不快,但底下的感触是真实的。
这政治的事,与她们方外之人真的没什么太大的意思——
只能说这是嫪毐自己的问题——谁叫他这么明显来着?把自己活成了全咸阳最显眼的靶子,然后怪别人射得太准?
半个时辰后。
左右宫的飞檐斗拱已经在月光里若隐若现了。
西周故都的遗存,搁在这片被秦人占了上百年的土地上,像两个穿着旧衣裳的老人,沉默地蹲在夜色里,脊背还是直的,但袖口和衣摆上的花纹早就被岁月磨得差不多了。
韩沥在离宫殿外墙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把目光从那两座沉默的宫殿上收回来,转向月神。
“我就不进去了。明天记得来拜访我——我得赶紧补觉了,不然明天起不来办公那就真的成废丘笑话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灰袍的身影没走几步便被街巷深处的黑暗吞没了。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最后一声闷响也被夜风卷了个干净。
宫殿前只剩两个人。
大司命站在原地,仰起头,目光从两座宫殿的飞檐上缓缓扫过去。
左宫右宫——西周时期的建筑风格和当代七国的宫殿迥异异常。
夯土墙面更厚实,檐角没有那么多繁复的斗拱,整体看上去古朴得多,却也沉得多。
“我们只是在这里对付一晚——”
她把目光从飞檐上收回来,转向月神。后半句话还没出口,就被月神抬手止住了。
“先只是对付一晚。”
月神的目光越过左宫的屋顶,落在宫殿后方那片更深的黑暗里。
蒙眼纱在夜风里微微拂动,露出的半张脸纹丝不动。
“但这里实际上是三处宫殿。左右宫后面还有一宫。”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稳稳当当地送到大司命的耳朵里。
“而且作为西周时期的末代国都,说不定有些秘密——能感应到什么吗?”
大司命转向那片黑暗。片刻之后她重新睁开眼,点了点头。
“好像有些什么波动……”她的目光重新投向宫殿深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可是秦国嬴姓作为上古八姓一员,不应该早就把一切都带走了吗?”
月神没有马上回答。
她微微低下头,被蒙眼纱遮住的脸庞上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像是想起了什么东西的弧度。
“可能……有些东西——也许是属于姬姓之人才真正感应得到。”
她只这么含糊不清地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大司命。
“所以,这地方可以作为我等常驻之地。”
大司命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还有一件事。
“我只想知道——”她抬起眼,看着月神,“我们什么时候向东皇太一陛下报告这巨大变数之事?”
月神转过身,朝左宫的宫门走去。她的脚步不快不慢,青蓝相间的宽袍在夜风里微微浮动。
走到宫门前,她伸出手,虚空一推,那扇厚重的木门应声而开,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被岁月磨钝了的长长的呻吟。
“宫中要有镜子,我就马上联络陛下。”
她跨过门槛,声音从幽暗的殿门内侧飘出来,带着一股被空旷空间放大了的回音。
“要没有,我就明天到县寺找面镜子。”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忽然顿了一下。
然后从鼻子深处长长地喷了一口气。
“这个韩沥啊——真会给我们阴阳家找事。”
大司命跟上月神的脚步,靴底落在殿内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青石地面上。
她看着月神的背影,又问了一句。
“那我们——会参与这件事吗?”
月神没有停步。她继续往里走,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在身后拖过青石地面,像是在水面上滑行。
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月神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种惯常的清冷调子,但底下的东西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像是冰面底下的水流,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
“反正我们不需要感谢他!”
就这一句话,说得又硬又干脆,像是在用答复来替自己心中的某种犹豫打气。
但紧接着,她停下了脚步,肩膀微微往下塌了半寸——
“但就算告知了太一陛下,我们估计最后还是得参与的——拒绝这事,比参与这事的代价更大。”
然后她又往前迈了一步,忽然啧了一声。
“我们甚至到时还得保赢家赢——啧!”
大司命沉默了一拍。
她抬起眼,看着月神的背影,嘴角也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我们只能记下来。”
她还挺喜欢看到平常智珠在握的韩沥惊慌失措的样子。
“就像这次一样一报还一报吧。”
月神没有多言。她再度伸手虚空一推,内殿的门也应声而开,月光从门外灌进来,在她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白。
但她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韩沥。
别让我找到机会。
不然——
我会把你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