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蒙眼纱和红手
第439章 蒙眼纱和红手 (第1/2页)韩沥和大司命一前一后走在废丘城外的野地里。
夜风从渭水方向灌过来,把草丛吹得沙沙地响。远处废丘城的夯土城墙在夜色里只是一道比黑夜更黑的轮廓,只有城门楼上的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橘黄色的光晕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韩沥走在前面,目视正前方。大司命跟在后面,双手依旧拢在背后,红黑相间的宽袍在夜风里微微浮动。
走到离城墙大约五百步的时候,韩沥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城门楼上,那个戴着蒙眼纱的清冷仙子——月神——忽然从楼顶一步跃下。
韩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差点以为人要直直跳下去了。
但下一刻,他看清了。
月神没有坠落。
她宛如脚下生出了一块块透明的空气砖,莲步轻移,一步一步地、从七米高的城门楼上缓步走了下来。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每一步都不急不缓,衣袍在夜风里翻飞着,月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银边。
更让韩沥觉得不可置信的是——周围的县城哨兵竟然丝毫不觉。
两个执戟的兵士就在城门楼甬道上来回走动着,火把的光晃来晃去,但他们的目光从月神身上掠过的时候,就像是在看一团空气。
韩沥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闭上眼。
五感之中,视觉最先被弃掉。
然后是听觉——夜风、虫鸣、远处城楼上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被他从意识里剥离出去。
他的注意力沉入体内,顺着血脉的搏动往外探——咚咚,咚咚。
那是他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
那是大司命的心跳——稳而慢,像一面被裹在棉布里的鼓。
然后,在大约十五步之外,另一个心跳。
极轻。极缓。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一样,但确实是人的心跳。那个心跳的位置——在他正前方偏右的方向。和他刚才看到的月神的位置完全不一样。
韩沥睁开眼,转向那道心跳的方向,双手交叠在胸前,躬身行礼。
“月神阁下,好久不见。”
大司命停下了脚步。她偏过头,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拍,嘴角浮起一个玩味的弧度:“看来,你对阴阳术的了解越发地细致了。”
但月神的声音却从韩沥的另一侧——右边——传了过来。清冷,空幽,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欣赏:“确实,沥公子哪怕身处陌生之地,也能差点识破我的匿踪之术,叫破我的位置,不免令我汗颜——进境真快啊。”
韩沥直起身,转向右边。
月神就站在离他不过五步远的地方,青蓝相间的宽袍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蒙眼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以下那一小截精致的下颌和一双抿成极淡弧线的嘴唇。
“我没叫对地方。”韩沥对此失落地耸了耸肩,“有什么值得让你汗颜的。”
“你没马上叫对,是因为阴阳术是控制五感的。你应该看到的是刚刚我从城门楼下来的幻境。”月神微微一笑,嘴角的弧度在月光里若隐若现,“但你马上闭上眼睛,用气血波动感应我的位置,只晚了一息就发现我原来的位置——这难道不应该让我汗颜吗?”
“可是……高手对决,生死只在一瞬间。”韩沥对着月神幽幽一叹,那声叹在夜风里飘了飘就散了,“晚一息就是一条命。差一点,和差很多,其实是一样的。”
月神的眉毛在蒙眼纱上方微微动了一下。
“但你没有真正戒备我们。”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我们也没有对您有什么谋害之心。
那么这种平和环境下的较劲,差不差一息,其实与实际战斗时的差距是很大的。”
“不是没出现过不抱任何杀心,只是踩蝼蚁一样无心杀人的。”韩沥谨慎地说道。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月神脸上移开,落在远处城门楼上那几盏晃动的灯笼上。火光在他的瞳孔里一跳一跳的。
月神沉默了一拍。
然后她神色古怪地说了一句:“但目前在我印象里,真正做到无心杀人的人——不就是我侧面的男人——也就是沥公子您吗?”
大司命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嘴角那丝玩味的弧度又深了半分。
韩沥却摇摇头否认。
他只是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轻轻拍了拍袍角上沾的草屑,然后抬起眼,看着月神。
“我只是觉得万物有灵。在这个世道,没人是不可替代的,也没人是真正贵不可言——时也、命也、运也。”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夜野里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在某种角度上俯仰人间,人亦与飞禽走兽、蝇虫爬蛆一样,在遵循着某种本能和欲念而活。”
大司命的脚步停了。她侧过头,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眼神看着韩沥。
“但道兄既抱此念——”月神微微偏了一下头,蒙眼纱的边缘在夜风里轻轻拂动,“为何不超脱,而是继续入世呢?”
韩沥看着她。
看了足足两息,然后才笑了。
“因为俯仰人间的不可能是人本身。我只是身在局中,心在局外,天理人欲充斥脑内,不得超脱之人。”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身边这两个认真听自己说话的阴阳家高手,还是把话头缓了缓。
“另外,我终究身上担太多干系了——想走走不得。”
夜风从三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月神袍角上的飘带吹得微微扬起。
韩沥的目光落在月神脸上那层蒙眼纱上。
他记得很清楚——在新郑初见的时候,月神是没有戴蒙眼纱的。
“你怎么开始佩戴起蒙眼纱了?”他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解。
月神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五感是会欺骗自己的。一番新郑之旅让我境界提了一点,体悟到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的谬误。”她的声音轻了半分,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但确实值得一说的事,“当我体悟所见岂是真,幻境亦非虚的道理后——故尽量不要听信五感,而要用心去体悟世间万物之真谛。也能看得更远。”
然后她转向韩沥,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的清冷褪了半分,换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郑重。
“说起来——还得感谢道兄关于万物皆虚,万事皆允的谒语,让我心中有所感,因此才有所进境。”
“啊……那次。”韩沥脑子里浮现出新郑联欢会散场后的画面——自己确实说过这话,没想到不仅被她住,甚至悟出东西了。
但——
“能有所得就好。”
他回得很勉强。
月神微微偏过头。
蒙眼纱遮住了她的眼睛,但韩沥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从纱后面落在他脸上。
“看来道兄似乎不太满意我的所思所想。”
“呃……倒不是满意不满意……”韩沥看了看前方——离城墙根已经不过几十步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岔开话题,“等我如同‘守宫’一样爬回废丘内再说一说,你们先进城吧。”
说着他就要往城墙根走,手指已经活动开了,准备继续扒着夯土墙的夹板孔洞往上攀。
但月神突然说了一句:“不介意的话,不如让我俩带沥公子您上去如何?”
韩沥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月神那张被蒙眼纱遮了大半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双手抱胸的大司命。
“当然——”月神在此也是很识趣地补了一句,嘴角那丝弧度里的意味含混不清,“如果您觉得让我等女流之辈帮忙丢面子的话,就当我没说。”
韩沥眨了眨眼睛。然后他把手指在袍角上蹭了蹭,有点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手:“我倒不介意……就是不知道我会不会让汝等抬不动……”
“试试看吧。”大司命这时才正式说出一句话来。
她走过来,红黑相间的宽袍袖口在夜风里荡了一下,然后伸出红手,一把架住了韩沥的一只胳膊。
她的红手很有力。
不是那种外发的刚力,是一种内敛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稳。
手指扣在韩沥的肘弯上方,力道不轻不重,像是钳住了一件不太重但需要小心的东西。
“我更担心你会不会在抬升的时候突然大喊大叫的。”大司命偏过头,那双冷艳的眼睛里难得地浮起一丝不知是调侃还是认真的光。
“这你也太小看我了。”韩沥看着架住自己胳膊的大司命,嘴角扯了一下,“我没那么惧高。”
话音刚落,月神已经无声地出现在他另一侧,架住了他的另一只胳膊。
她的动作比大司命更轻,轻到韩沥几乎没有感觉到她的手是什么时候搭上来的。
然后——
两人心有默契地同时抬脚一蹬。
韩沥只觉脚下一空,整个身体被一股力量猛地往上提。
夜风呼地从耳边灌过去,袍角被吹得哗啦啦地响,脚下的草地、远处的灌木丛、那条从城门口通向外面的官道——所有的东西都在同一瞬间往下沉去。
他差点没忍住骂出声。
娘嘞,阴阳家的手段真的稀奇啊!
但他马上别住了嘴,把已经到了嗓子眼的惊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嘴闭得紧紧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缩回去——打死也不能在这两个女人面前叫出声。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更让他头皮发麻的问题。
大司命和月神根本就没往四米高的夯土墙体上落。
她们俩架着他,直直地朝城门楼的楼顶跃升过去——七米,比城墙本体还高出整整三米。
从城门楼楼顶往下看,城里的街巷就像一条条被月光洗得发白的细线,巡逻哨兵的火把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而这两个女人就这么架着他,脚尖在城门楼顶的飞檐上轻轻一点,然后——
开始下落。
韩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不是升高让他怕——是下落。
脚下的地面正在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速度越来越近。
他能看见青石板上的裂缝,能看见排水沟里还没化完的残冰,能看见城门口那两扇包铁木门上的铜钉。
他的脑子里有一瞬间在认真地想——要是这两个女人突然松手,他会以什么姿势砸在地上。
直到靴底稳稳落在城内的青石板路面上,韩沥才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那股气吸得又深又急,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
他的腿差点软了,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才勉强撑住。
月神和大司命各自松开了手。
月神退后一步,双手拢回袖中,姿态依旧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雅。
大司命双手抱胸,挑起下巴,用一种不加掩饰的、带着几分妖艳的笑容看着韩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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