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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相邦之实——无名小丞相

第367章 相邦之实——无名小丞相 (第1/2页)

丞相官署。
  
  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官邸。
  
  韩沥踏入时,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总摄一切”。
  
  大门两侧站着持戟的卫士,甲胄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冷光,连眼珠都不转一下。跨过门槛,迎面是一条宽阔的甬道,青砖铺地,两侧廊柱高耸,柱间挂着铜灯,灯芯还没点燃,但灯盏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为了总摄一切,九卿内所有人都在这里安排有联络人——也就是属官。
  
  丞相一声令下,属官立刻传递,而九卿就得马上配合。
  
  而除了此九卿属官,还有其他一系列涉及军民商、诉讼、邮驿和转运的属官机构。
  
  在秦国紧随其后的汉代,这是十三曹的雏形。
  
  但现在,这一切都是相应属官,只有员额,没有名称。
  
  廊道里人来人往。
  
  有人抱着竹简小步快走,有人捧着帛书侧身让路,有人站在廊柱下低声交谈,见韩沥经过,声音便压得更低,目光却黏在他身上。
  
  谒者的玄色袍服在这些人中间不算显眼,但那张脸——从韩国来的天下奇人,入秦不到两个月就升了谒者,昨夜弈棋馆还烧了半座——咸阳城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丞相官署里的这些属官们,没有一个人不知道韩沥长什么样。
  
  韩沥目不斜视地走,步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闷响。
  
  甬道尽头,一位郎官快步迎上来,在韩沥面前站定,拱手行礼。
  
  “韩谒者吗?”郎官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楚,“相邦已经在官房等候你了,说你一来马上就安排见面。”
  
  韩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
  
  果然,廊道里几位抱着竹简的属官脚步明显慢了半拍,耳朵朝着这个方向偏了偏。还有两个站在廊柱下的人,本来正在低声交谈,此刻声音全没了,目光从不同的角度投过来,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正往他身上织。
  
  韩沥的腰马上就弯了下去,双手交叠在额前,脸上的表情在弯腰的瞬间从平静变作受宠若惊——
  
  “哎呀!”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在甬道里荡开,“相邦这是折煞我也!”
  
  那几个属官的耳朵又竖起来了一点。
  
  韩沥直起身,脸上的感动还没收完,转向郎官催促道:“快引我速去,切莫耽误相邦宝贵的时间!”
  
  郎官点了点头,转身在前面引路。
  
  韩沥跟在他身后,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与形形色色的属官擦肩而过。
  
  廊道两侧的官房里有人影晃动,隔着门帘能听到毛笔落在竹简上的沙沙声。偶尔有一声“诺”从某间官房里传出来,短促而整齐,像被同一只手掐住了喉咙。
  
  韩沥的余光在那些官房的门帘上扫了一下。
  
  九卿的联络人都在这里。
  
  廷尉的属官、治粟内史的属官、少府的属官、典客的属官……每一个门帘后面,都是一个从九卿系统中分出来的触角,伸进丞相官署,把九卿的每一个动作都反馈到相邦的案头。
  
  这就是相邦的权力。
  
  不是靠一个人忙,是靠一张网。
  
  引路的郎官终于在一座气派的官房前停了下来。
  
  推拉门紧闭着,门框用上好的楠木制成,漆面光滑如镜,铜制门环擦拭得一尘不染。门外站着两个侍女,垂手低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像两尊泥塑的像。
  
  郎官在紧闭的推拉门前站定,躬身行礼。
  
  “相邦大人,谒者韩沥带到。”
  
  门内静了一息。
  
  然后——
  
  “让他进来。”
  
  吕不韦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不高,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那把苍老的声音里裹着雄厚的底劲,像一口古钟被敲了一下,余音在门后的大厅里来回荡了几下才散。
  
  “唰”地一下,推拉门从内部被侍女给拉开。
  
  郎官停在门槛之外,没有迈步。
  
  韩沥迈步跨过了门槛。
  
  丞相官署的中心——相邦官房。
  
  这里是一个集素雅和奢华为一体的巨大办公室。
  
  与其说是官房,不如说是宫室。
  
  梁柱用的是上好的楠木,两人合抱,直撑穹顶。每一根柱子都经过了精心的打磨和髹漆,大漆在木料表面覆了一层厚厚的膜,在烛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薄油。柱础是青铜铸的,铸着云雷纹,纹路清晰得能数出每一道回旋。
  
  底板也是同样的木料,铺满了整间官房。走上去的时候,靴底和木板之间没有一丝声响,像踩在一块巨大的、被磨平了的石头上。
  
  桌案也是大漆髹过的。吕不韦所跪坐的那张案最大,摆在官房的最深处,案面上堆着几卷打开的帛书,帛书的边角被烛烟熏得发黄。案角摆着一只青铜香炉,兽形盖的镂空处正袅袅地升起轻烟,带着沉香和甘松的凉意,在烛光里缓缓盘绕。
  
  案上还放着几件器物。一只玉壶,白玉雕成,壶身上刻着云纹,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只青铜爵,爵身上铸着饕餮纹,纹路繁复而精细,像是从某个古老的祭祀仪式上直接搬下来的。还有一方砚台,石质细腻如凝脂,砚池里还汪着一点未干的墨。
  
  兽炉里的轻烟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带着甘松和龙脑的凉意,从韩沥面前飘过去,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吕不韦跪坐在那张大案后面。相邦的朝服与丞相不同,多了一层镶边,玉印悬在腰侧,绶带垂到膝弯,通体的玄色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近乎于铁锈的光泽。
  
  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多半,但那张脸上的皱纹不算深,眼睛也不是那种浑浊的、昏聩的老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阅尽世事的人才有的清亮,像两条深潭,水面平静,底下什么都藏得住。
  
  韩沥走进去的时候,吕不韦正靠在案后的凭几上,一只手搭在案沿上,手指在青铜香炉的边缘轻轻叩着。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像在算一道已经算了很多遍、但还没算完的账。
  
  韩沥的目光在这间官房里停了片刻。
  
  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到吕不韦的案前,躬身行礼。
  
  “拜见相邦。”
  
  吕不韦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那双眼睛从韩沥的脸上慢慢扫过去,又从韩沥的脸上慢慢收回来,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是韩谒者来了,对于自己未来的工作岗位看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有什么感想啊?”
  
  这话一出,各自侍奉的仆役跟侍女都脸色苍白地低着头,生怕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韩沥对此无所谓地直起身。
  
  “相邦说岔了。”他的语气笃定得不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我韩沥不可能去成为丞相,这位置……天生就与我无关。”
  
  吕不韦的嘴角动了一下。
  
  “噢,天生就与你无关??”他都被逗笑了,笑声不大,但底下的东西让人怎么都不舒服,“噢,看这老朽的记性。你是做过影子韩王的人,是不是你想做影子——”
  
  “秦王”这两个字的发音还没出口,韩沥就急忙打断了。
  
  “相邦大人,别捉弄小子了。”
  
  相邦的官房里安静了一瞬。
  
  梁柱上挂着的铜灯跳了一下,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韩沥的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无所谓变成了苦。
  
  这,可说不得啊。
  
  韩沥沮丧着脸,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最多就当个少府丞就行了。如果有什么您不满的,您跟我说,我马上改。”
  
  吕不韦的笑意没有收,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
  
  “我哪敢跟一个烧自己产业和家的人提意见啊?”吕不韦冷哼一声,苍老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要不是你烧之前还有心去通知我们一声,征求我们的意见……光一个自导自演,擅自扩大事端,就够把你拉到诏狱了!”
  
  韩沥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无奈。
  
  “哎呀……这……这不是我也无奈嘛!”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破罐破摔的坦然,“我很弱的,根基也没有,就怕有人觉得我好欺负,三番五次整我,我受不了的。”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不知道是笑还是叹的弧度。
  
  “与其被他们整得精神失常……我还不如杀一批人呢。”他的声音放低了,嘀咕了一句,“血流的越多,要么跟我建立无尽的仇恨,但也能震慑下一批骚扰我的人,下刀的时候要想好。”
  
  吕不韦听着这番话,脸上的神情认真之余,又被逗乐了。
  
  他的笑意从嘴角慢慢渗出来,不是嘲讽,是一种“我终于确认了某件事”的了然。
  
  “你很弱?根基也没有?”吕不韦的声音放慢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不可思议,“那幻梦是什么?”
  
  韩沥的目光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开口。
  
  “幻梦是……我没有力量时候的护身之物,现在的枷锁,未来永远摆脱不了的负担。”
  
  他的声音很平淡。
  
  “我……我希望他们能自己发展,能……能不靠我就能茁壮成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吕不韦靠在凭几上,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
  
  “但你觉得他们能接受你放弃一切联结,去建一个在你眼里更完美的幻梦吗?”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不轻不重地落在韩沥面前。
  
  他觉得这个更完美、更年轻的类自己之人,别的都好,就在这方面是真的幼稚。
  
  韩沥对此只能坦然摇头。
  
  “理想状态下……我想这样梦想过。”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又带着一种不甘,“但现实情况是……过去是不会放过我的。”
  
  “因为你把一群本应该死在冬天的人,死在各种天灾人祸的人,救活过来,带到了一个不属于他们的高度。”吕不韦点了点头,语速不快,像在拆解一架精密的机关,“所以他们只能缠着你——这个世界不是说做了好事就有好报的,有可能你带上的是负担。”
  
  韩沥抬起头看着吕不韦。
  
  “但让我重来一次,我也只能这么做。”
  
  吕不韦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那就自己认栽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的、不绕弯子的笃定,“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他的手指在香炉边缘停了一瞬。
  
  吕不韦的目光在官房里扫了一圈。
  
  那些站在墙角的仆役和侍女,个个垂手低头,脊背绷得直直的,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他们的目光盯着地面,盯着脚尖,盯着面前任何一处不需要看到人脸的地方。廊柱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表情吞进了昏暗里,但他们的耳廓却在烛光里泛着微光——他们在听。
  
  吕不韦抬起手,随便一挥。
  
  “都下去吧。”
  
  那群仆役和侍女如临大赦般福了福身子,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挪到了推拉门前,拉开门的动作轻得像猫踩着棉花,门板滑动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鱼贯而出后,门又从外面被轻轻地合上了。
  
  官房里安静了下来。
  
  兽炉里的轻烟还在袅袅升起,烛火在案上跳了跳,把吕不韦那张苍老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玄色的朝服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几乎融进黑暗里的光泽。
  
  “不过,”吕不韦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也是你能被王上看中,却不会被这种看中给害死的原因。”
  
  他嗤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薄,带着一种见惯了权力游戏的老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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