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相邦之实——无名小丞相
第367章 相邦之实——无名小丞相 (第2/2页)“这个政儿啊……谁要是被他看中的人,要不成为替他发声的傀儡,要不就是死在他手上,鲜少能有人真正自由而活着。”
吕不韦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像是在确认他听没听进去。
“你自己估计也发现了——未来你哥哥如果遭遇死局,绝对有一部分会来自王上。”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他的拒绝……已经无形中触发了王上的杀意。”
韩沥垂下眼睛,没有躲。
“毕竟他是韩人,又是韩室宗亲,心里总有个韩国要存续的执念存在着。”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没有过多的情绪,“这甚至更甚于他所提出的‘天地之法,执行不怠’的理念。”
吕不韦看着韩沥,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但你作为他弟弟,同样的韩室宗亲,又为何看得如此开?”
“因为对我而言,韩室于韩民何加焉?”韩沥平淡地说了一句。
吕不韦闻言恍然点头。
“唔,所以……你的策才这么注重于让秦民感受到秦廷有加焉。”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的通透,又带着一丝真切的惋惜,“但你哥哥看不到这点,或者看到了,但改不了。”
韩沥对此幽幽地说道:“幻梦就是极限了。再弄下去,我就是吴起了。”
吕不韦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有自知之明,难能可贵啊。”这是吕不韦第一次对韩沥说出赞许的话,但赞许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韩沥听出来了,但他没有接。
吕不韦站起身。
他的动作不快,但袍角在烛光里曳过地板时没有一丝声响,像一只收着爪子的老猫。
“不过——”
他绕过桌案,一步一步地朝韩沥走过来。
靴底踩在大漆木板上,发出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闷响。
“也许相邦的名,你可以不受,但相邦的实——你可是一直抓在了手里。”
韩沥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吕不韦在他面前站定,那双苍老的、却比任何人都清亮的眼睛盯着他。
“十一道……实际上是十二道大策一递出,朝堂当场通过六条,禁一条,五条暂且搁置。”
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铁锤敲进木桩里的。
“而且被禁的那条特区策,隗状一直担心其旧事重提——大秦商事不发达是确实的,而重农抑商策导致一部分税流失不见也是不争的事实。”
“只要大秦落到缺钱的那天,这条策就一定会被想起来。”
吕不韦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更别提另外五条被搁置的策,都是朝堂用得上的,但王上希望压一压的。”
“也就是说,你的策实际上会全部通过且落地的——这就是相邦的能力和责任,设计制度和划定方向。”
韩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吕不韦说到这里,甚至还轻蔑地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底下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
“李斯还一直想隐瞒你预测他一定能当丞相的评语。这有什么可隐瞒的呢?我现在把位置给他坐,他敢坐吗?!”
韩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确实是能当丞相,因为他的执行能力很强。”吕不韦的语气里没有鄙视,只有坦然,是一种阅尽世事的人才有的、不带个人好恶的评断,“但自我之后,他起码得再等一届——这下一届不是隗状,就是熊启,之后才能轮到他。他和王绾才是再下一届未来当丞相的人选。”
吕不韦偏过头看着韩沥,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近乎于恶意的笑。
“而在他还不知道全貌的时候,你就已经担任了一部分相邦的职能——不知道当他真正做了丞相,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得有多嫉恨你。那个情景以老夫的年景而言估计看不到了,但想想就让我发笑。”
韩沥垂下眼睛。
片刻后,他抬起头。
“我现在只是个谒者。”他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吕不韦摇了摇头。
“我和王上最忌讳你的一点,就在于你没有丞相官印,但你确实发挥了丞相的作用。”他的语气沉下去,笑容收了,露出来的是一张更真实、也更冷的脸,“而这比有官印的丞相还要危险。”
官房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有人在忍着不说话的安静,是真正的、连呼吸都被压到最低限度的安静。
兽炉里的轻烟还在袅袅升起,从两个人之间飘过去,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韩沥知道这话他没法接。
吕不韦也不指望他接。
因为眼下韩沥一升上去,就得和嫪毐打擂台,而嬴政一旦胜出,嫪毐死后就是自己,自己死完了就是轮到韩沥。
但是,嬴政若败了,自己也死定了,韩沥可能还会有活路,但那样活下来的韩沥势必不会再服务秦国,那这会是秦国之难。
所以,在这场棋局里,他得走一步看一步,可韩沥不也是如此,走一步看一步嘛。
吕不韦转过身,走回案后,却没有坐下。他扶着案沿,目光落在烛火上,看了很久。
沉默了片刻。
吕不韦率先开口。
“你的新计划里,包含舞曲编排《大河之舞》和《戎者之舞》,雕版印刷……”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手指在案沿上点了点,“前两者涉及礼乐,后者涉及技术,都是你最爱钻研的方向——但这一下,朝廷就得为你的计划调拨力量……甚至,你自己也要从韩国幻梦调力量。你告诉我,这是不是相邦之实被你抓在了手里。”
韩沥深吸了一口气。
他朝吕不韦躬身,腰弯下去,幅度不大,但带着一种终于认了命的、破罐破摔的坦然。
“沥恳请一切由相邦安排……无论相邦如何决定,沥都接受。”
吕不韦看着他躬身的那个弧度,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哼……我再怎么决定,都不想因此中断你的策。”他的语气不忿归不忿,但还是有远见的,“在雕版印刷上,你的原理和作用说得够清楚了。老夫的《吕氏春秋》也好,新的编书项目也罢,往后都简单太多了。”
韩沥抬起头,吕不韦已经坐回了案后,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
“所以,我会抄录一份,一份交给少府和将作监秘密研究,一份交给王上——他势必会留中不发,因为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让你外放。”
在这个问题上,韩沥依旧只能默不作声。
他对外不外放想法并不热切,因为他是个有基业的人——更重要的是,有搭建基业经验的人。
一旦到了外地,就算不明目张胆地将幻梦调来,以他自己的经验——招商引资,考察地理,与本地大头合作,恩威并施——这些手段他都会用。
一用,他所在的地方就会与众不同。哪怕韩沥非常慷慨地让朝廷接手,这个地方依旧会留下韩沥深刻的印记。
而这种印记,就是所谓的名望。
吕不韦靠在凭几上,手指在香炉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至于两套歌舞嘛……”他的语气放慢了一些,“嗯,我对你提的这两只舞有所耳闻。”
他顿了顿,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瞬。
“你在去年为幻梦的联欢会展出过,震惊四座的同时,你还提出过不亚于青瓷为兵的戏班为兵计划,是吧?”
韩沥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真的什么都瞒不过罗网,也瞒不过吕不韦了。
所谓的戏班为兵计划,就是借着当初在联欢会上演出的《大河之舞》、《戎者之舞》和《三岔口》组成一个向外传播的戏班。
这个戏班将以免费传艺为诱饵,以剧目输出为载体,在他国培养依附于己方的艺术从业者,从而在别国植入文化影响力——这是披着艺术外衣的软性渗透战略。
当时一提出来,韩宇就立刻满意地不再纠缠把韩沥的舞者们一定要用于给父王献乐了。
“不知道随着翡翠虎的死亡,有没有人接手这个项目?”韩沥记得这个计划是翡翠虎先安排拿过来的。
“没有,”吕不韦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现在你父王的生辰将近,你的四哥在编排贺曲《大武》,并计划招募杀手,为己所用;你的九哥依旧在思考打击罗网的方式,他挺想来咸阳一探究竟的,但还没下定决心,准备还不充足;夜幕现在没了翡翠虎,资金来源正在重组,重心开始向白亦非和他的表妹明珠夫人转移——因此姬无夜打算让他儿子娶你姐姐红莲。”
吕不韦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丝弧度里带着冷意,一闪而过。
“你这一走,韩国最后兜底的人也没了,大家逐渐变得喜欢在内部争权夺利起来。”
“也因此,影响力实际上非常巨大的戏班为兵计划,终究成了……摆设。”
韩沥听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
他的脸色没有变,但眼底的光沉了一下。
“对此我不出奇……也不意外。”他的语气淡得像一杯凉透了的茶。
吕不韦看着他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盯在韩沥脸上。
“老夫想要重新接手它!”吕不韦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铁锤敲进木桩里的,“为此,我需要第一批舞者——也就是你当初教好本事的人。”
韩沥垂着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
“可我……”他还是提了一句,“不想我的人成为优。”
“老夫会将他们安置在朝廷将作监的金工、木工和布坊里各自独立一队。”吕不韦对此承诺道,语气笃定得像在下一条已经拟好的诏令,“这既是把你的人携家带口调过来的最后好的借口,又是对他们最好的安顿。你看如何?”
吕不韦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不重,但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清清楚楚——你不答应,那“相邦之实”四个字就得再翻出来说一遍。
韩沥知道这一点。
韩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一切但凭相邦处置。”
吕不韦靠在凭几上,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几息,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深不浅。
“我把一切都替你安排了,你可有怨?”
韩沥摇了摇头。
“要说完全无怨,那是阿谀奉承。”他的语气坦荡,“但能得相邦如此安排,也是相邦对沥的一种教育——况且我真不想再被您说掌握相邦之实了。”
吕不韦的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表情——不是笑,不是怒,是一种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他看着韩沥,停了片刻,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
“但你……确实是掌握了。”
韩沥的苦瓜脸上写满了无奈。
吕不韦收回了目光。
他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好了!”
然后拍了拍手。
“啪啪”两声脆响,在空旷的官房里荡开。
推拉门瞬间从外面被拉开,郎官从门槛外走进来,腰弯下去。
吕不韦的声音恢复了相邦特有的威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把少府属官叫过来!”
郎官抱拳。
“有事需要他配合。”
郎官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短促而坚定。
“遵命!”
郎官在此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