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大朝会
第366章 大朝会 (第1/2页)做了谒者之后,韩沥的生活总算安稳了些。
下值后不必日日待在宫中,偶尔轮到值夜,也只是在廊道尽头守着,等着那个在深宫里翻卷宗翻到不知疲倦的年轻王上什么时候想起来歇一歇。
值夜苦吗?
不苦。
苦的是——嬴政入睡之后,韩沥还不能走。谒者的职责就是等,等王上睡着之后再过一刻钟才能离去。
问题是,嬴政是个名副其实的卷王。
笔墨纸砚提早出现之后,他能看的资料更多了。
一卷一卷的竹简堆在案头,旁边摞着一叠一叠的黄纸——那是太史令丞们新抄录的典籍,边角还裁得毛糙。
他伏在案上,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偶尔提笔批注,偶尔把一卷竹简搁到案角,拿起另一卷。
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
外面的侍卫换了三班。
韩沥站在廊道里,第一百次在心里默念:你是王上你牛。
当然,若仅仅只是熬夜也就算了。
登闻鼓一敲,大朝会的日子又到了。
章台宫的正殿,名为“四海归一殿”,坐落在龙首原的制高点上,是咸阳宫最高处。
殿前的台阶从宫门一路铺上来,汉白玉的栏板上刻着云纹,每一步踏上都能感觉脚下的分量。
韩沥跟在一众谒者身后拾级而上,玄色的袍服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跨过大殿的门槛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一百二十根巨柱,两人环抱,直撑穹顶。殿中空间大得像一座城池,梁架用木兰为材,清香的木气混着兽炉里升腾的沉香,在空气中织成一层看不见的薄纱。鎏金铺首在烛光里泛着冷光,杏木铺就的地板一尘不染,能映出廊柱的影子。
乐官已经就位。
三百人,绛衣赤裳,分列两侧。编钟被敲响的第一声在大殿里荡开,然后是鼓,然后是瑟,然后是琴笙——钟磬齐鸣,琴瑟相和,《大雅》之乐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大殿填得满满当当。
韩沥站在谒者的位置上——御座的右下方,离嬴政不远不近。这个位置能看清殿中每一个人的脸,也能让殿中每一个人看清他的脸。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像针,像刺,像在打量一件刚摆上货架的器物。
谒者。
韩国人。
入秦不到两个月。
这三个标签叠在一起,放在大朝会上,就是靶子。
韩沥在心里默念: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
自从那次在偏殿换装时赵高点破他那身压不住的贵气之后,每次出现在朝堂上,他都要在心里过一遍。
观想那身玄色的朝服不是朝服,是一件破旧的灰色僧袍。
观想御座下首的谒者之位不是高位,是市井街头。
观想那些审视的目光不是打量,是嘲笑。
嘲笑他的出身,嘲笑他的低微,嘲笑他无论如何挣扎都改变不了任何事——
哎~哎嗨哎嗨哎嗨!
他在心里哼完了那串调子,把最后那口气吐出去。
然后那些目光就从他的身上滑过去了。
像水流过石头,自然而然地滑向了更显眼的地方。
韩沥垂下眼帘,盯着面前的地板。
稳了。
大朝会正式开始。
最先出列的是吕不韦。
丞相的朝服与其他人不同,多了一层镶边,玉印悬在腰侧,绶带垂到膝弯。他从文官列中缓步走出,朝御座方向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身,开始禀报正事。
“农事手册,《天下农事》,已正式立项。由臣牵头编纂,昌平君、治粟内史、少府为副编纂。”
吕不韦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开来,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
“此书意在汇总天下农事经验——秦国各郡县将征集所有农人自认为可以增加粮产的技巧,提出建议者赏粮一斗,哪个郡县提供得多,考评上有所体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征集得来的技巧,将在咸阳附近试点证伪。由农家配合,逐条验证。试点成功后,提出者还有厚赏;若失败,追回赏赐。”
殿中安静地听着。
韩沥微微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不过,农家的田光估计这次会很郁闷,他们想独自出书,结果现在却是和秦国一起出书了。
但吕不韦的想法更简单——要么你农家配合我大秦,我吕不韦一起出书,要么你农家永远就失去编纂农书的权力吧!
这段没有说出来,但韩沥知道,朝堂里听得出这层意思的人不止他一个。
吕不韦说完之后,有意无意地,往御座右下方扫了一眼。
韩沥感觉到了那一道目光。
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那些站在前列的文臣武将们一定会注意到这个动作。
丞相禀报农事,为什么要看一个谒者?
因为这本农书的大部分底子,是从韩国来的。
因为那些增产技巧的征集思路,大部分是韩沥在幻梦的实践资料。
因此吕不韦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句无声的旁白——功劳在此,诸君自看。
韩沥一动不动地站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耳朵注意着别的声音。
昌平君接到吕不韦“担任副编纂”的任命时出列躬身行礼,说了一通谦逊的话。
韩沥抬眼看他,昌平君从吕不韦身侧退回武官队列,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迷茫表情。
而那表情底下——就是一副这事情为什么会牵扯到我头上。
但这正是吕不韦信息通畅的体现,他知道昌平君和农家的关系——农家的最大资助者就是楚系,而农家也是昌平君暗中扶持起来的力量。
现在吕不韦让昌平君去“配合”,表面上是协同合作,实则是在楚系头上悬一把刀——农家若敢不配合,受损失的不仅仅是田光,更是昌平君在江湖中经营多年的力量。
因此昌平君的“配合”里藏着多少咬牙切齿——不,不对。韩沥很快在心里纠正了自己。
昌平君才不会咬牙切齿。
他求之不得。
能以副编纂的身份介入农书编纂,名正言顺地把手伸进农业政策的制定和执行过程,这是送上门来的渗透机会。
农家不仅能借机推广自己的技术体系,还能借着秦国的平台把影响力扩展到整个关中。
表面上配合秦国,暗地里用秦国的资源养自己的势力。
“郁闷”的表情是做给人看的。
昌平君的心里,应该正在偷着乐。
当然,事后等田光来秦后,必要的安抚也不可少。
韩沥垂下眼睛,把这道念头按下去。
农书的编辑工程依旧在进行,而农官的设计也是如火如荼——秦国已经准备起草法令,命令各郡县监察治下,并举荐善农事者进入咸阳,由朝廷集中培训后,再作为乡官投入最基层,并计考功——优先考虑成功提出增产技巧者。
这将是一条新的升官通道——虽然这不是正道,以后的发展不会太好,但也是条路子。
“畜牧事——”吕不韦又开始禀报,“由治粟内史、少府、太仆联手,编纂《天下畜牧》一书,为官办养殖业提供理论指导。”
很奇怪,相比于《天下农事》,《天下畜牧》明明才是大秦最应该引以为傲的文献,偏偏吕不韦不打算牵头。
“至于畜牧之官是否单设——经朝议裁定,不予单设。畜牧多在治粟内史、少府、太仆辖下,与农事养殖并非完全相关。若以农官兼养殖之责,亦可免冗员之弊。”
韩沥听到“不予单设”四个字,微微觉得怪异。
在韩沥看来,养殖业也应该是单独需要立项的东西。
但在秦国看来,畜牧事本就有一套,完善的事实上的畜牧管理体系——秦国有出台过《厩苑律》,还有庞大的官营牧苑。
在地方,有畜官负责饲养。
在郡县,有田啬夫,厩啬夫等基层人员,他们只是不叫养殖官,但是确实是养畜牧的。
只是他们负责养马和养牛居多,现在只是再加一个羊就行了。
而农事养殖需要负责哪些牲畜呢?
鸡鸭鹅鱼和猪。
因此整个朝堂愿意为了粮食增产而培养底层农官,但他们希望这个底层农官可以掌握农事的同时,也顺便能掌握农事养殖技术——不然得到这个农官位置的人肩膀上的担子也太轻了,朝廷给官就是希望这个官能人之所不能。
朝堂接着议起了赤脚医策略。
吕不韦又一次站了出来。这一次,连韩沥都有点意外——这位丞相还真是事必躬亲,农事他管,医事他也管。
“《风土病救治指南》秦国篇、《百草志》秦国篇已开展编纂,此二典合并后将被定名为《赤脚医手册》秦国篇。”吕不韦的语气认真了几分,“一样会由臣牵头,太医丞为副手,广招天下铃医、医家、草药巫来咸阳修典。”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殿中群臣。
“修典同时,对赤脚医这股基层力量进行整合招募,便于后续培训。此事投入将远超预期——但近日之内,应当无人反对。”
韩沥听到这里,差一点没憋住笑。
这会是秦国朝廷最耗钱且短时间没法看到收益的项目之一——但当然无人反对。
谁不想在一本利在千秋的医书上留个名字?
这可是青史留名的机会。
那些平时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的人,到了这种事上,反倒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沉默,就是默认。
默认,就是功劳簿上人人有份。
而赤脚医也将是这一轮新的改革里,第二条被发掘出来的非正途升官通道。
这两条被发掘出来的非正途升官通道,都不会入主流,但都能用。
朝堂对这批人的态度很明确:用你,但不抬举你;给你官做,但不给你高官;给你出路,但不给你登天梯。
不过……这也算是难得的升迁通道了。
羊毛策略接着被提上议程。
典客、太仆、少府三卿出列,共同奏报。
“羊毛、羊鸭鹅绒正在少府进行实验性处理。实验完成后,羊毛用于制作毯子和裘袄,秦宫将定期进口大量毛毯用于宫廷。其余绒毛制成的秋冬之衣,将送往北方边疆,作为戍边军士的御寒之物。”
典客说到这里,语气放慢了一拍。
“联络游牧诸部之事,目前仍处于赞画阶段。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武将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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