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大朝会
第366章 大朝会 (第2/2页)“麃公已奏报:一个月来,北方戍边军团北上打草谷,截获游牧民男丁五百口,妇孺千口,牛羊马等牲畜万余。”
朝堂上嗡了一阵,估计也是没想到收获好像还不小啊。
韩沥注意到,没有人追问“为什么没有老人”。
其实,没有老人是一个非常不可能的行为,因为游牧民视老人为累赘,但不会抛弃,只会留下来作为守营地的诱饵和炮灰。
但朝廷好像就下意识地认为没有老人是很正常的事情,并认为这是场不错的胜利——可见秦国军方的心态和游牧民差不多,老人都是累赘。
这件事情估计得等更多的儒家学者走进朝堂之后,荣登高位后才会有所改观。
麃公站在那里,面色如常,像是在听典客禀报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麃公的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
因为朝堂没有追问。
这件事就这样过了。
接下来,如何教化游牧民,使之心沐王化,并且为秦军提供草原深处更多的游牧民来源打下基础,就是典客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羊毛策,是韩沥印象中第一个在朝堂上几乎无人反对、并且被执意深化的进取型国策。
原因很简单——如果北方夷狄的获取成本足够低,那西方和南方的蛮夷人口,也一样可以作为奴隶和炮灰纳入考量。
而这些奴隶完全可以去承担真正损耗生命的要命大工程;炮灰则可以作为填线力量损耗其他各国的有生力量。
韩沥把这些念头按下去,继续听着。
王翦出列的时候,韩沥的注意力立刻提了起来。
这位武将往殿中央一站,绛服鹖冠,腰悬长剑,整个人从骨子里透着一种稳。老成持重,不贪功,不冒进,每一步都踩得死死的,不给人留把柄。
“粮站实验测试——已初步完成。”
王翦的声音不高,但殿中所有人都在听。
“百里运粮,设置三到四个粮站,民夫接力。全程损耗由原来的三成至四成,降至一成半至两成。效率提升约五成。”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简短的奏报,双手呈上。
内侍接过,递给嬴政。
王翦直起身,语气没有因为“五成”这样惊人的数据而有丝毫波动。
“依臣之见,粮站间距当以二十五里至三十里为宜,具体视地形而定。若距离过近,民夫接力频繁,反而增加人力消耗;若距离过远,民夫单程负重过大,粮站形同虚设。”
根据他的继续汇报,经过一个月的实验——初步召集的民夫在百里运粮中,经过三到四个粮站,大概能从走全程的三成至四成损耗,变成一成半至两成的损耗,效率整整提升了约五成。
这也意味着一百石粮食,在同样历经百里的运输,但只是接了四次力,就可以在终点时到达85石到80石粮食——而直接走全程的话,就只能到达60石到70石左右。
如果是硬性要求运百石粮,这样的损耗走全程就得再度启运一次——也就是说走全程,需要准备145石到165石粮才能达到100石的要求,而接力只需要准备120石到125石粮就可以了。
这是一次显著的进步,王翦的实验结果直接让朝堂都陷入了震动,这能节省太多的粮食了!
嬴政对此依旧是高坐御案,听取意见,他没有太多这样的时政经验,而吕不韦则只是问了一句话。
“你对此觉得粮站策略能用在长途运输上吗?”
韩沥听到这个问题,微微动了一下。
作为老相国,他的经验和见识远非寻常朝臣可比。
短途效率提升五成固然可喜,但真正损耗的大头在长途,事实上运165石粮实到100石还不算最令人难以接受的。
几百里的粮道,涉及十几个粮站,民夫接力是否还能保持这个效率,谁也不敢打包票。
而具体能提高多少,也要看后续的测试。
因此王翦没有犹豫。
“臣因此请再进行一次长途运输测验。”他的语气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以二百里,甚至三百里为距,粮站搭建、民夫调配、往返实测——年末前可出初报。”
“王上!”吕不韦马上看向了位于两位太后中的嬴政,“此为老成谋国之言,可做此一试。”
“准。”嬴政对此也答应了。
随着王翦退入武将列中,吕不韦也在算账。
军屯策——已经在吕不韦和那几个有从军经验的人心里转了几个来回。
要不要提,什么时候提,以什么方式提,这些都是还没落到纸面上的算计。
但从粮站能解决短途运输损耗来看,能不能解决长途运输损耗呢?这是个好问题。
而军屯……估计才是最终的解决方案——为此,韩沥的军屯策及一系列军官调动策略也得提上日程了。
也有通过,但一直没打算在朝堂讨论的策。
比如六国客军策——这个没人提。
韩沥不知道是最近不出兵还是怎么回事,总之朝堂上没有任何人提起它的落地进度。
骑马步兵的组建,他只知道李信麾下两百骑兵已经换了马镫、高桥马鞍和马蹄铁。至于其他骑兵部队有没有换装,他一概不知。
那些从来没人提的策,自然也不会在大朝会上突然冒出来。
特区策从一开始就被禁了。
但韩沥注意到,廷尉隗状的目光时不时就会从他的脸上扫过去,似乎生怕这个提议被再度提了出来。
至于盐铁国有策、《武经总要》编纂计划、《封神演义》编纂计划、常平仓建立计划——既没有人在朝堂上提起,嬴政也没有主动拿出来讨论。
那些策还躺在某个角落里,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令人无语的是,每当这些策开始慢慢进入实战状态后,韩沥这边总会被几个朝堂大佬集体注视一次。
这让韩沥感到非常郁闷——是,策确实是我出的,但我概不居功,看我干什么呢?
不过,还有些能放上朝堂的事情,倒不完全是韩沥的策。
比如赵国好像准备打燕国了——消息传到咸阳,朝堂上立刻炸了锅。
这是两个大国的正面冲突,牵扯到整个关东的战略格局。
新一轮的连横策议就此展开。
出列禀报这项事务的,是一个韩沥之前没太注意过的人。
他站在文官列靠后的位置,约莫不惑之年,头发已经灰白,面容清瘦,眼睛却亮得扎眼。
李斯举荐,吕不韦认可的新任郎官。
姚贾。
韩沥看着那道灰白色的身影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定,向嬴政行礼。
朝堂上的人开始交换眼色——这个出身卑微、曾有盗名、被赵国驱逐的士人,竟然站到了秦国朝堂的中央。但没有人出声反对,因为他是来做事的,不是来站位的。
持金游说诸侯,用利益瓦解合纵——这是秦国眼下最需要的。
嬴政擢姚贾为使者。
姚贾出列谢恩时,韩沥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历史上,就是他和李斯害死了韩非。
秦时明月里,没提起姚贾这个人,看上去是阴阳家和李斯,外加嬴政三方杀死了韩非。
韩沥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是对姚贾讨厌不起来的。
这个人出身贫寒、被赵国驱逐、被各国看不起,但他从泥潭里爬出来,靠着实打实的成绩一步步走到秦国朝堂来看,他值得尊敬。
韩沥自己就是是实干家,不是清谈客。
所以他对这种人,天然有一种共鸣。
但韩非呢?
韩沥垂下眼睛,把那道念头往下压了压。
历史上韩非对姚贾的态度,他是知道的。
攻击姚贾的出身——“梁之大盗,赵之逐臣”。不是攻击他的才能,是攻击他是谁。
为了存韩,韩非已经把底线拓宽到了韩沥不太能接受的程度。
天行九歌里的韩非会不会也会这样?
如果他真这样了,他会把韩沥置于何处?
韩沥是韩国宗室,韩国是他的母邦,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姐姐红莲还在的地方。
可他同时也是一个穿越者,一个知道韩国必将灭亡的人——不是因为六国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秦国的制度更先进、动员力更强、更能打硬仗。
韩国的崩溃是制度性的,不是换几个忠臣就能改变的。
韩非要存韩。
但韩沥知道,韩国存不了。
这个分歧大到他有时候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韩非。
所以他选择不太想。
韩沥把目光从姚贾身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青砖上。
听完了这些,朝会的余声还在殿中回荡。
武将列中有人在交头接耳,文官列里有人在低声议论。
韩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朝会结束后。
韩沥跟在队列后面,正打算回谒者厅待到下班回家。
一个内侍从廊道那头快步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躬身行礼。
“谒者韩沥,丞相有令——请往丞相官署一叙。”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下。
“噢?”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既是丞相有令,沥自当前往。请引路。”
他迈步跟在内侍身后,朝官署的方向走去。
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节奏不乱。
但他在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不知道吕相找自己何事呢?
是《大河之舞》和《戎者之舞》不合礼法?
是他不允许韩沥借着两个舞曲从韩国幻梦调人?
雕版印刷计划的调呈已经递上去了——吕不韦是想要尽早做?还是不想让他韩沥插手?
还是——都不是。
可眼下让自己动起来,不如让自己静下来啊。
再动弹,韩沥都不知道自己在这秦国中枢引发什么样的新变化了。
韩沥走在廊道里,午后的光从檐角斜切下来,在青砖地面上划出一道明暗交错的线。
韩沥不知道吕不韦找他做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座咸阳城里,主动来找你的大人物,没有一个是来找你喝茶聊天的。
既然是这样……那多想无益,还是到了丞相官署后,再看看吧。
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加快了脚步。
廊道的尽头,丞相官署的大门在阳光下敞开着,门楣上铜铺首泛着暗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