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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解剑佩锏,韩沥回归

第350章 解剑佩锏,韩沥回归 (第2/2页)

“意思是——这刀身合金是纯以人力达成的?”王贲有些难以置信。
  
  “也就是说,铁只需要把杂质全部析出,变成纯铁就坚硬无比?”李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
  
  “纯铁是软的,而且杂质不一定析得完。”韩沥纠正道,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演示了一下,“重点是,要整得出极为炽热的温度,才能造得出硬却脆的白口生铁。温度不够,就只能整得出质软却韧的黑口熟铁。一般好的铁质兵器,就是靠两块熟铁包着一块生铁,经过反复捶打融为一体后塑形就是了。”
  
  蒙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发现了这种方法的益处。“听起来,这比青铜兵器的浇筑要简单一点?”
  
  “所以铁质兵器就是未来的潮流。”韩沥对此很自信,嘴角甚至翘了一下,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工序简单多了,只需要大力开采铁矿,熔炼铁矿石就行。”
  
  “但你的刀似乎不是一般的铁兵。”王贲突然略带点兴趣地问道。“不知里面掺了何物呢?”
  
  韩沥夹了一口粟米饭,慢慢嚼着。
  
  他想了想,皱着眉头说道:“呃……掺了很多其他非五金类矿石,经过了高温融化塑形后,又经过了低温回火……”他看着王贲那副求知若渴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若你想要金属,我还有一块拿油封着的半加工物可送予你。若你想要个配方,我得回家算算,然后写给你。”
  
  王贲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若把金属和配方都送给将作监如何?”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诱导,希望韩沥能够答应。
  
  而一无所觉的韩沥刚要答应——
  
  “王上说过,要先让将作监研究一番,研究不出了,再找韩沥要。”蒙恬突然阻止了韩沥的应诺,“何必即刻就找户郎呢?”
  
  李信把箸往桌上一搁,声音拔高了半度:“蒙户将此言差矣。韩沥既然归于大秦,他的脑子当属于大秦。提前用一下已经有成功经验的良方用于将作监生产出好东西,也不算违规吧。”
  
  王贲被蒙恬阻止后,倒也不生气。
  
  他只是把手靠在桌案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武将特有的、不绕弯子的直率:“我只是觉得,既然有合适的成品和配方,就要立刻用上,就免得走太多的弯路,试太多的错。试错和弯路,都在消耗大秦的国库资粮啊。”
  
  蒙恬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但他有他的顾虑和坚持:“可是王上明言先试后问。如今将作监试不过一天就要去问,既有负王上所望,也有点小瞧将作监能人异士了。万一真的能复刻呢?我等岂不是枉作小人了?”
  
  随即蒙恬就看向了韩沥,目光里既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那韩户郎如何看待这件事呢?”
  
  我怎么看?我想把你们三个都给扁一顿。
  
  韩沥在心里破口大骂道。
  
  早知道古代不注重技术价值和知识产权保护了,没想到竟然不注重到这个地步。
  
  我在你们面前,嬴政拿了我的刀不说,还公然尝试破解,甚至在我面前公然讨论我的技术被挪用——不用避人的吗?
  
  呸!肮脏又恶心,太明目张胆了!
  
  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他放下箸,摆出一副思虑再三的成熟姿态,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才开口。
  
  “各位可能不知道,我有个喜欢做万全之策的习惯——所以我的建议是:我会把配方交给将作监。将作监先把成品金属做出来,这是参考。”他竖起一根手指。
  
  “但是,”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可以根据我的配方进行小幅度修改,做出性能大体相似,但又不一定相同的相类成品金属。紧接着再花点时间做大幅度修改和尝试,做出性能截然不同的金属来。”
  
  李信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如果有了你的原版金属,为何还要让将作监改配方?还要花心思去试不一样的金属?”
  
  王贲却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蒙恬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也在想——韩沥的话里有什么他没有抓住的东西。
  
  韩沥看着李信,语气里没有不耐,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技术从来不是好用就好的,可以吃现成,但如果对现成的不了解,那一旦有一些意外因素发生,让这种金属落后了,那又得花时间去重新研制——这种研制时间内导致的被动性后果,可大可小,但最怕大的被动。”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一沉。
  
  “其次——”他又竖起一根手指,“有现成的情况下,漫无目的地去试错和走弯路,确实会让将作监消耗巨大,万一没有成果,会惹王上不快。可有参考答案后,再度进行试错和走弯路,会减小损失的同时也能挖掘到新的惊喜。”
  
  他的目光从李信脸上移到王贲脸上,最后落在蒙恬脸上。
  
  “我这是既不负王上,也不负将作监同僚的托底之策。其他我就真帮不上忙了。”
  
  将之室里安静了一瞬。
  
  蒙恬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别扭:“还是觉得有点偷奸耍滑。”
  
  李信把手一摊,语气笃定:“我觉得更像是多此一举!”
  
  王贲却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韩沥脸上,看了好几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客气的那种笑,是真心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
  
  “但不可否认——”他端起酒杯,朝韩沥的方向虚虚一敬,“这法子虽然哪一方都不会太满意,但哪一方而言都算一个不坏的答案。”
  
  他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
  
  “今日始见天下奇人之奇也!”
  
  韩沥苦笑着摆了摆手:“唉!终究不如我哥哥韩非和李斯先生这类法家策士清贵高洁。我只是个满手泥污之人。”
  
  李信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带着一股子不以为然。
  
  他看着韩沥,目光锋利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满手泥污之人,整个秦国上层昨天都在讨论你。你说得那些清贵高洁之士,我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也未见他们被权贵们讨论着。究竟是谁更不如点呢?”
  
  韩沥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一番。
  
  但王贲倒是平静地,带着一点劝诫的性质说道:“我知一般有国士之才者恃才傲物居多。而韩户郎却反其道而行之,却是反常,但也能服众,极为难得。”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沉,“就是太自贬自损,有辱王上眼光,也有辱大秦之尊。还望户郎注意一下啊。”
  
  韩沥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自己的菜羹喝了一口。
  
  菜羹已经凉了,咸味沉在碗底,寡淡得很。
  
  “我尽量改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无奈,和一种怎么都改不了的自知,“十年了,习惯这样了。”
  
  “习惯是能改的。”蒙恬一语定性道。
  
  韩沥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午饭后,韩沥和他所属的伍在宫中的班房里休整。
  
  班房不大,依着宫墙而建,夯土的墙面上开着一个小窗,窗口的铁棂锈迹斑斑。
  
  十几张床板靠墙放着,占据了班房的所有空间。日光从小窗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韩沥和他所属的伍就在宫中的班房里休整睡觉,因为他们要以晚上最饱满的精神去守好一整晚的岗。
  
  日头从窗口一寸一寸地移过去,光带从青砖地面爬上墙壁,又从墙壁缩回窗口。
  
  天色暗了下来。廊道上的铜灯一盏一盏地点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慢慢漾开。
  
  韩沥睁开眼睛,站起身,整了整甲胄。铜锏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
  
  “走。”他说。
  
  四个人跟在他身后,走出了班房。
  
  夜。章台宫西南门户。
  
  廊道上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橘红色的光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色带。
  
  远处的宫殿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几处窗户漏出烛光,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韩沥手持长戟,矗立在宫室门口。戟杆抵着青砖,戟尖在灯笼的光里泛着幽冷的寒光。
  
  他微眯着双目,静心养神,感悟着四周可能的生命信号。呼吸放得很慢,慢到几乎听不见。真气在经脉里缓缓运转,一圈,又一圈。
  
  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带着远处渭水的腥气,和秋夜里特有的凉意。
  
  韩沥的眉头突然微微皱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什么。
  
  然后他任由一只手卡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那触感冰冷,五指修长而有力,像铁铸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从指尖渗出来的凉意穿透了甲胄,像一根针,从肩头一路扎进骨头里。
  
  “不得不说——”赵高的声音在韩沥身侧响了起来,不高不低,带着那种他特有的、笑吟吟又让人脊背发凉的调子,“当你全身心投入警戒的时候,哪怕是我都不能做到完全匿踪。”
  
  韩沥偏过头。赵高站在他身侧,高冠,红发,苍白的面孔在灯笼光里半明半暗。那双丹凤眼微微眯着,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像在看一件还算入眼的器物。
  
  韩沥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讨好笑容:“毕竟要尽忠职守嘛。我别的做不到,这点还是要努力做到的。”
  
  赵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廊道尽头的黑暗中,顿了片刻,才开口。
  
  “做得是挺好。就是可惜——”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遗憾,“一个月的完美士兵还是太短了。不能完全把你塑形。”
  
  韩沥苦笑了一下,也有一种遗憾:“遗憾是相互的,赵高大人。我真不想担这么多事啊。”
  
  “可惜——”赵高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对此也是厌恶地摇了摇头。“你一旦成了完全的工具,你对王上就价值不大了。”
  
  他的目光转回来,落在韩沥脸上:“价值不大的工具,他完全可以弃之不用——但他还是想要把神器,于是就又把你唤醒了。”
  
  灯笼的光晃了一下。赵高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柄没有鞘的刀。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语气坦荡:“也许,等哪天他彻底用不上我的时候,我就会真按赵高大人所说,得到一个弃之不用的结局了。”
  
  他甚至安慰赵高道:“这会很快的,毕竟以大秦和罗网之能,取天下犹如囊中取物,距离我命定之日那天应该不远。”
  
  赵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看着韩沥,看了好几息,然后才开口。
  
  “在大秦,你终究会明白一点——”赵高眼神沉了一点,“何时活着不由你定,何时死了更不由你定。”
  
  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把灯笼吹得晃了一下。韩沥的衣角在风里翻了一下,又落了下去。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
  
  “当然,生死皆由上定。”他顺着赵高的话说道,语气恭顺得像一个正在接受教诲的学生,“我的生死,随时由王上和赵高大人来定。”
  
  赵高盯着他看了两息。
  
  那双丹凤眼里的光变了几变——有杀意,有欣赏。
  
  然后他笑了。
  
  “但至少——”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指指向宫殿深处,烛光在那几根修长的指节上一闪一闪的,“不是今天。”
  
  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收回来,落在廊道尽头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上。
  
  “王上要招你。跟我来吧。”
  
  “遵命。”韩沥对此自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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