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第一次密谈
第351章 第一次密谈 (第1/2页)章台宫。
外头早已是万籁俱静。
白日里喧嚣的朝堂,廊道里穿梭的郎卫与宫娥,到了这个时辰全被夜风吞没了,只剩下远处墙根底下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细得像在试探什么。
但这内廷禁中,寂静里却透着另一股热闹。
已经被卸下了一切武装的韩沥跟在谒者身后往里走的时候,廊道两侧的灯火已经点了起来,每隔几步便是一盏铜灯,灯芯在夜风里微微晃着,把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影子。
谒者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闷响。韩沥落后半步,甲叶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
迎面不时有人端着东西过去。有抱着竹简的,有捧着一摞摞新鲜誊抄好的黄纸书册的——黄纸还带着新裁的毛茬,纸页的边缘在烛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那些人低着头,走得很急,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细碎的声响,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韩沥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嬴政因为未亲政,还不能像真正的国君那样每日阅批大量的奏疏。
但这种被动的“清闲”显然没有让他真正闲下来——那些竹简,那些书册,那些被一卷一卷从太史令丞那里搬过来、又一本一本被抄录下来的典籍,就是他此刻最想看见的东西。
一个被困在权力牢笼里的年轻国君,能做的事不多。他不能调动朝政,不能动军队,但他能读书。
读得越多,才能越知道该怎么走下一步。
韩沥把这些念头按下去,目光落在前方的廊道上。谒者已经在甬道的尽头停了下来,侧过身,朝一扇半掩的门扉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户郎韩沥,随我来。”
韩沥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那道门,走进了一条更窄的甬道。
谒者在那道门前停了一下,抬起手,指节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门内传出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清朗,又不怒自威,又带着一丝夜里闲散下来的随性。
谒者推开门,侧身让出一个身位。
韩沥跨过门槛。
值殿的内侍早已看见韩沥被带来了,一个个如同夜里窥探猎物的猫儿般,屏息静气地站在各自的方位上。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些的,以猫儿般柔软的动作,轻轻卷起了面前的帷幕珠帘。
珠帘卷起时发出一阵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像一把沙子从高处慢慢洒下来。帘后的光涌出来,照亮了韩沥半张脸。
他微微低着头,弯腰从珠帘下钻了过去。
一股淡淡的香味从兽炉中喷射出来,弥漫在寝宫的每一寸空气里。那香味不浓,不冲,带着一种绵长的、经久不散的尾调。
不是脂粉的甜腻,是醒脑的焚香——烧的是上好的沉香木,混着一点点甘松和龙脑,烧出来的烟极细,极淡,在烛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鼻腔里那层若有若无的清凉在提醒你它存在。
韩沥从那股香气里走过去,甲叶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又途经一道木制屏风,他这才看清了殿内的情形。
御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玄色的常服,没有冠冕,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耳侧。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年轻,但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年轻,是一种已经在权力的泥潭里摸爬滚打过、却还没被彻底磨去棱角的年轻。
嬴政正俯身御案上,一手压着帛书的边缘,一手执笔吮毫,在某卷简牍的末尾写着什么。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斟酌什么,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两名宫女远远地伺候在御案之侧,垂手而立,低眉顺眼,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整个厅堂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空阔,御案像是一叶孤舟漂在深潭上,坐在案后的人四面都是暗沉沉的,只有他面前那一小块被烛光镀了一层暖色。
谒者把韩沥一直引到御前,站定,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王上,户郎韩沥宣到。”
谒者说完这句话,便垂手退到一旁,低着头,不敢看嬴政,也不敢看韩沥。
韩沥没有动。甲叶在他身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低下头,腰弯下去,双手交叠在额前。
“下臣韩沥,拜见王上。”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寝宫里格外的清晰,带着甲胄包裹下特有的那种沉甸甸的质感。
嬴政没有抬头。
他又看完了一卷简牍,把竹简搁到案角,俯下身,吮毫蘸墨,在纸页上又写了几笔。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分明。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些字迹上,没有看韩沥。
但他微微动了一下颔首。
韩沥看得很清楚,那动作极轻微,轻到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漾起的一丝涟漪,不过片刻就消散了——他“知道”了。然后那只手微微一挥,做了一个“平身”的手势。
韩沥直起身,拱手站定。
谒者看着这一幕,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里安静了。
韩沥站在那里,甲胄贴着身,沉甸甸地压着肩膀。烛光在他脸上跳了跳,他的表情纹丝不动。
嬴政继续埋头写着什么。
好家伙。韩沥在心里骂了一句。
你就这么计较吗?
但韩沥也知道他现在没办法计较,晾就晾着吧,大不了等到天亮,反正也要执勤。
很遗憾……不晾晾你,寡人心头闷难消。嬴政在一边抄录着自己感兴趣的内容,一边在心里吐槽道。
就这么各自忙活了整整一刻钟。
嬴政终于放下了笔,那支狼毫在笔架上搁稳,发出极轻微的“咔”一声。他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韩沥,嘴角那丝弧度终于有了一点温度——但那温度也有限。
“你们都先下去吧。”他偏过头,对着周围的谒者、内侍和宫女说,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寡人需要点安静的空间。”
谒者愣住了。
他的目光在嬴政和韩沥之间飞快地转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上,韩沥身穿甲胄,恐……”
他话没说完。
但紧接着,他就看到了嬴政用一种冰冷无比的眼神看着自己,仿佛在嬴政眼里,再不服从命令,自己就是……死人了。
谒者的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臣告退。”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躬着身,倒退着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
内侍和宫女们也跟着告退。
“奴婢告退。”
她们低着头,步子比谒者还快,裙摆在青砖上曳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群被惊动的雀鸟,扑棱棱地往殿外散去。
帘珠被放下时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来回撞了好几圈,才慢慢消散。
殿门从外面轻轻合上了,发出一声闷响。
寝宫里只剩下两个人。
嬴政靠在椅背上,看着韩沥。
韩沥站在那里,甲胄贴身的札甲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铜锏挂在腰侧,活环在锏柄上轻轻晃了一下。
“你怎么看这批人?”嬴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厅堂里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
韩沥拱手。
“他们对于职责的坚持还是值得体谅的。”他的语气诚恳,“我虽然卸了武装,但毕竟穿了甲。万一对您不利,他们难赎其罪。”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但我的命令,是王命。”他的语气平静,可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愤怒更让人透不过气来,“他们可以在殿外随时接应,但千不该万不该,得到我的王命后,杵着不走。”
韩沥没有接话。
嬴政也没有再追问。
“您有自己认识且绝对信任的宫娥吗?”韩沥忽然开口。
嬴政的目光转了回来。他看了韩沥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种压在最底下的、轻易不露出来的脆弱。
“冬儿。”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记忆,“她……是随我从赵国一起来秦的。”
“但她现在正侍候着母后。”
韩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尽可能把她调过来照顾您的起居。”他建议道,“万一这丫头从太后那里听到什么不应该听到的,想着跑来提醒您——结果被嫪毐的人发现害死了,那就损失太大了。”
嬴政沉默了。
烛火在他脸上跳了一下,把他的表情切成几块明暗交错的色块。他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你这话已经说晚了,韩沥。”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从不愿在人前提及的颓然。
“嫪毐……让母后诞下了两个孽种。这件事不是秘密,但一直没有公开。”
他抬起头,看着韩沥。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威严,没有冷酷,只有一种疲惫。
“冬儿一来,就相当于秘密被撞破了。她必死。”
韩沥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是,我欠考虑了。”
他没有辩解——他确实欠考虑了。
在这座宫里,有些棋子一旦落错位置,连他都救不回来。
嬴政闭上了眼睛。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着,把那张年轻而冷峻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我……我希望她安好。”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若她真死了……也是命。”
殿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有人在忍着不说话的安静,是真正的、彻底的、连呼吸都被压到最低限度的安静。
烛火跳了跳,灯芯烧焦了一截,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过了好几息,嬴政才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疲惫还在,但已经被一层更硬、更冷的东西盖住了。他看着韩沥,像在看一个站在棋盘对面的棋手。
“好久不见了啊,沥卿。”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嘴角那丝弧度里分明藏着一条线,又细又韧,勒在指间等着收网。
“我们起码有一个月没正式这样谈过了。”
韩沥一脸无语。
他能怎么办?只能拱手。
“王上,换了个人格,并不代表我没有脑子和见识。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我还是能帮的啊!”
嬴政看着他那副“我真的很无辜”的表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似乎在用着黑白玄翦的方法。”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但好奇底下压着一层更冷的东西,“这个人格是一个你杀了的什么人啊?”
“王上,人格面具不一定是要来自被自己杀死的人。”韩沥解释道,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给一个学生讲道理,“这是我从韩国的乡下听到的一个叫阿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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