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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异类

第112章 异类 (第1/2页)

传令兵口中的“民间力量”,不是别的,正是幻梦麾下最不起眼,却也遍布新郑每个角落的扫撒队。
  
  这些平日里拿着扫帚、推着板车、负责清运垃圾的汉子,此刻握着木棍和临时拆下的扁担,正三五一队,在街巷间与那些落单的、嘶吼着的狂乱兵缠斗。
  
  他们认得这些人——或者说,认得这些人之前的样子。东市的泼皮张三,西坊的混混李四,南街收保护费的疤脸王五。平日里就惹人厌,此刻发了狂,面目扭曲,力大无穷地扑过来,反倒激不起多少恐惧,只有一股“早就想收拾你”的憋闷火气。
  
  但狂乱兵终究不是寻常混混。
  
  他们不知疼痛,不怕受伤,双眼赤红,口水混着血沫从嘴角淌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抄起手边一切能作为武器的东西——半截砖、破木凳、甚至是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短刀——没头没脑地乱砸乱砍。
  
  一个落单的狂乱兵,扫撒队还能靠着人多和日常协作的默契,用绳索绊倒,用木棍敲击关节,勉强制服。
  
  三五个聚在一起,场面就立刻变得凶险。
  
  若非那个自称荆轲的墨家游侠突然出现,剑光如雪,精准地点在狂乱兵的手腕、膝弯,迫使他们失去行动能力,扫撒队定然已经出现了死伤。
  
  即便如此,当韩沥快步走进医堂时,浓重的血腥味和痛苦的呻吟声还是扑面而来。
  
  医堂是“幻梦”体系里较新的设置,按照韩沥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分了诊室、处置间和留观病房。此刻,十余名扫撒队员正躺在简易的病榻上,十几名医卒——这是军一为韩沥提供的一大贡献——正忙碌地为他们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伤情不一,有被钝器砸中肩背的淤紫,有被利刃划开皮肉的翻卷,更有甚者,手臂上留着一圈触目惊的牙印,深可见骨。
  
  韩沥的目光扫过这些伤员,脸色沉静。他走到处置间中央,那里用粗麻绳捆着一个仍在不断挣扎的狂乱兵。四肢被牢牢固定在一张特制的木床上,头颅却拼命仰起,脖颈青筋暴突,对着空气疯狂地撕咬着,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唾液混着暗红色的血丝,从他嘴角不断滴落。
  
  韩沥站在床边,看了片刻,嘴角忽然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愉悦的笑,而是一种混合着荒谬、讥讽和极度疲惫的微妙表情。
  
  古代版丧尸?天泽,你玩得可真花。
  
  当然,不需要姬无夜催促,韩沥就已经将消息告知了所有人,准备集结了。
  
  本来他以为,就算天泽拿到了力量会先跟自己来场街头兑子,晚点再开始所谓的太子绑架案。
  
  但没想到,天泽还是要整绑架太子案,而且因为加了这三千恶少年,反而把这次的乱子升级到足够好看的程度。
  
  是的,足够好看,虽然对韩国来说是丢脸,但整个范围变得好看起来。
  
  至于韩国丢脸对自己有什么影响?不好意思,弹丸之地、四战之地的韩国,只要别傻着进攻外部,老老实实等死就是善莫大焉了。
  
  “公子。”负责医堂的临时管事匆匆走来,低声汇报,“按您的吩咐,所有被狂乱兵所伤者,均已单独记录、集中看护。若有异变,会立刻隔离。”
  
  “嗯。”韩沥点头,“工可以停,月俸照发。告诉他们,这是为集体做的牺牲,幻梦记得。”
  
  他顿了顿,补充道:“被咬伤、尤其是伤口见血的,盯紧点。若有发热、神智昏聩、或出现攻击倾向……先控制,再想办法。”
  
  “是。”
  
  正说着,韩沥感到一道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他回头,看见医堂门口,立着一个蓝布劲装、腰佩长剑的年轻男子。他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侠客特有的疏朗,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烧着明显的怒火和质疑。
  
  韩沥认得他。刚才韩重已简要汇报,正是此人仗义出手,制服了最多的狂乱兵,并坚持要“留活口”。民间力量第二说的就是这位名叫荆轲的壮士。
  
  此刻,整个医堂除了一个留待大家观察的狂乱兵外,一共有二十个狂乱兵被五花大绑地捆起来,锁在另一间房间——这全是荆轲的功劳,但此次荆轲现身,与其说是见韩沥,不如说是问罪韩沥的。
  
  “多谢壮士相助。”韩沥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同时整理了一下并未凌乱的衣袍,对着门外的荆轲,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若非壮士,我部下职员必有死伤。此恩,韩沥代幻梦上下,感激不尽。”
  
  他的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姿态低得全然不像一位宗室公子,更不像手握数万人生计的“幻梦之主”。
  
  荆轲满腔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行礼堵了一下。
  
  他自幼混迹江湖,快意恩仇,习惯的是直来直往,刀剑说话。面对如此周全的贵族礼数,他下意识地也抱拳还了一礼,只是脸色依旧难看。因为,韩沥的乐观和看乐子心态让他特别不爽。
  
  “韩沥公子,”荆轲深吸一口气,踏进医堂,目光扫过满屋伤者和那个嘶吼的狂乱兵,最终钉在韩沥脸上,语气硬邦邦的,“值此伦理惨剧,生灵涂炭,何故……发笑?”
  
  他终究还是问了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有何可笑?”
  
  韩沥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指了指医堂内侧一扇门:“这里人多,且多是伤患,情绪不宜再受波动。有些话,局内人听了更难受。壮士若有疑,我们换个清净处,韩沥愿做解释。”
  
  荆轲盯着他清澈坦然的眼睛,心中的怒火稍抑,疑惑却更深。他点了点头:“好!我倒要听听,公子有何高论!”
  
  两人走进那间尚未启用过的空病房。
  
  房间狭小,仅有两张铺着干净粗布的病榻。韩沥随意在一张床边坐下,荆轲迟疑了一下,在对面的床沿坐下,手本能地按在剑柄上,随即又意识到对方手无寸铁——哪怕荆轲知道韩沥走的是手上功夫,但如此姿态未免落了下乘,便松开了手,只是身体依旧紧绷。
  
  在这个时代,不配剑,就代表着人不会主动挑衅的,荆轲也得尊重这点。
  
  “你对我的事,”韩沥开门见山,“知道多少?”
  
  荆轲双手抱胸,冷哼一声:“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
  
  他指的是从木一那里听来的关于“街头兑子”的谋划,以及这场乱局背后错综复杂的势力博弈。
  
  “那我便不多问消息来源了。”韩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方才发笑,是因为觉得滑稽,也可悲。”
  
  “滑稽?”荆轲皱眉。
  
  “与我‘兑子’的另一方,那个叫天泽的百越废太子。”韩沥扯了扯嘴角,“我原以为,一个经历过国破家亡、十年囚禁的落难王孙,但凡有三分理智,也该先考虑如何在异国他乡立足,重建根基,哪怕只是幻想。结果呢?”
  
  他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冰冷的嘲弄:
  
  “他还是那个满心只有复仇的疯子。哪怕要跟我演戏,哪怕我递过去的是‘合作’的台阶,他第一件事,依然是抢着把韩国王权的脸面,踩在脚下狠狠碾一遍,吐口唾沫。”
  
  “而这些狂乱兵——”韩沥指了指门外,“就是他给自己加的戏码。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不,他连让他们像个人一样去死都不愿意。用秘药把他们变成只知道撕咬的野兽……这就是他眼中的‘力量’,是他报复这个世界的工具。”
  
  韩沥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神微暗:“死的让他们都不像个人。”
  
  荆轲的怒火因这番话转移了一部分到天泽身上,但并未熄灭。
  
  他紧盯着韩沥:“我知道你发动这场‘兑子战争’,或许有你的难处,有夜幕逼迫!但你就如此……如此轻描淡写地将数千人送上死路?你可知那些被充作炮灰的恶少年里,也有迫于生计、走投无路之人?你这般可恶的行事,与天泽的暴虐,又有何本质区别?!”
  
  他用了“可恶”这个词,但觉得远远不够——可已经找不到更好的词。
  
  因为韩沥的很多行为真的践行了兼爱——哪怕是对自己,都展现了平等,这是真平等,而非礼贤下士。
  
  可是,他在非攻层面……啊,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做到极致的兼爱,却偏偏不能在非攻方面同样做到呢?
  
  韩沥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荆轲壮士,”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穿透力,“你秉持墨家兼爱非攻之志,看不得无辜伤亡,我理解,甚至……钦佩。”
  
  他话锋一转,直视荆轲的眼睛:
  
  “但你说错了一点。我确实可恶,因为我其实可以不发动这场战争。”
  
  荆轲一怔。
  
  “如果我选择龟缩,对夜幕的步步紧逼忍气吞声,对翡翠虎的贪婪予取予求,对韩王和朝堂上的倾轧视而不见……‘幻梦’或许还能再苟延残喘一段时日。我呢,或许也能继续做个富贵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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