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异类
第112章 异类 (第2/2页)韩沥的语气平铺直叙,却描绘出一幅冰冷的图景:
“然后呢?新进来一批流民,我们在‘幻梦’里给他们一口饭吃,教他们一点手艺,让他们过了几天像人的日子。接着,某个贵族看中了这里的利益,某个将军需要补充兵源,某个大商需要压低工价……他们伸出手,像掰麦穗一样,把这些刚刚站稳脚跟的人,轻易地撅走、碾碎。”
“到了那时,‘非攻’是做到了,没有主动战争。”韩沥的目光锐利起来,“可‘兼爱’呢?对那些人而言,我们短暂的施予,是仁慈,还是更残忍的嘲讽?让他们尝到一点甜头,再亲眼看着它被夺走,自己重新坠回泥泞?”
荆轲张了张嘴,想反驳,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韩沥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更轻,却像重锤砸在荆轲心上:
“荆轲壮士,你信吗?从千年之前算起,到千年之后,这世上,恐怕都不会再出现我这样的一个人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容苍白:
“我是个异类,变数,这里……”他点了点太阳穴,“脑袋瓜有洞。是个心智长歪了的大贵族。若非我能给当权者带来他们无法拒绝的庞大财富,你今日根本看不到我,也看不到‘幻梦’,更看不到这个在夹缝里勉强能让人喘口气、短暂实践一点点‘兼爱’的地方。”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问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那你可知,要同时达成‘兼爱’与‘非攻’,最根本、最彻底的方法是什么吗?”
“需要做到什么?!”荆轲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脏猛地一跳,认真且着急地问道。
“要达成兼爱非攻的最基本方式,就是以永远动态的形式杀光一切贵族,并且杀光一切带有贵族实质的当权者。”韩沥用轻声但异常认真的眼神看着脸色骤然大变的荆轲,“但这无尽的杀戮已经证明了兼爱非攻的极限了。”
“铮——!”
荆轲腰间的长剑,在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时,已被拔出了半寸!寒光映着他瞬间惨白的脸。
无尽的杀戮!
他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墨家经典中关于“诛暴君”的论述,与眼前少年平静吐出的话语重合,却导向了一个他从未敢深入想象的、循环的深渊。
“抱、抱歉!”荆轲猛地回过神,像是被剑柄烫到一样,慌忙将长剑按回鞘中,额角已渗出冷汗。他竟然对一个手无寸铁、刚刚郑重向他行礼道谢的人,拔出了剑!
韩沥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收剑,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解脱般的疲惫。
“不必道歉。”他说,“拔剑杀了我,其实也可以。能死在闻名天下的侠士荆轲剑下,我韩沥也算青史留名了。”
他向后靠了靠,倚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声音飘忽:
“反正,我在姬无夜、白亦非、我父王、甚至我九哥韩非眼里……都是碍眼的存在。我也……真的累了。若能就此长眠,或许也不错。”
主要是,荆轲要是先杀了他韩沥,再刺杀秦王政——刺客列传一定会留下自己的名字,也不亏哈。
“不!是在下失态!在下这就离开!”荆轲霍然起身,脸上火辣辣的,心中更是翻江倒海。他无法面对韩沥,更无法面对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杀意,以及杀意背后,是被对方话语彻底击中的、理念根基的动摇。
“等等。”
韩沥忽然睁开眼,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那手并不如何有力,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他将荆轲重新按坐在床沿。
“你以为,我刚才那番话,是在彻底否定你们墨家,断定你们注定失败吗?”韩沥问。
荆轲低着头,不敢看他。
“困境是困境,但理论本身没有错。”韩沥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劝慰,“正因为我看到了你们描绘的那个‘兼爱非攻’的世界,如此美好,如此令人向往,我才更清楚地看到了现实与理想之间,那令人绝望的鸿沟究竟在哪里。”
他拍了拍荆轲紧绷的肩膀:
“我们不能老是想着,那个最终极、最完美的理念,必须在我们有生之年彻底实现。那太苛责自己,也太轻视时间的重量了。”
韩沥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空:
“我们既要有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气魄,拼尽全力去推动,去改变;也要有将问题交给后人,相信他们智慧与勇气的觉悟。这两者,并不矛盾。”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荆轲猛地抬起头,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眼中陡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这是……何人的诗句?如此气魄,如此……”
他急切地想问出处,韩沥却已伸出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嘴唇上,制止了他。
“别问。”韩沥摇了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深切的怀念与尊敬,“是一位我最敬重的老师所作。他的境界,我此生难及万一。”
荆轲怔住,看着韩沥眼中那真切的情愫,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能写出如此诗句,能被韩沥这等人物称为“最敬重的老师”……那该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存在?
他胸中的郁结和挫败,忽然被这诗句中蕴含的磅礴力量冲开了一道缝隙。
“是在下……错了。”荆轲再次低头,这一次,声音里多了诚恳与羞愧,“险些因一时激愤,误伤义士,更误解了公子深意。”
“谈不上错。”韩沥摆摆手,浑不在意,“我韩沥这人,本就是让人又恨又爱,习惯了。你能听完我这番‘暴论’,而没有真的一剑砍过来,我反而要谢谢你。”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情的澹然:“至于我的话对不对,你不必现在就下结论。路还长,往后看吧。”
但看着荆轲依旧眉头紧锁、坐立不安的样子,韩沥知道,这位侠客需要的是一个出口,一个能让他从理念冲击中暂时挣脱,去做点实事的方向。
“你若真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或者想不通,”韩沥开口道,“不如,帮我一个忙?”
“公子请讲!”荆轲精神一振,“可是要我去对付那个将人变成怪物的天泽太子?荆轲愿往!”
“不。”韩沥摇头,“天泽手下,加上他自己,至少有五个身怀异术的奇人。对付他们,不比对付一个手握权柄的贵族容易多少。”
他看向门外,语气凝重:“我需要你帮我找‘医家’的人,或者,任何有可能解开这种狂乱毒素的能人异士。”
“否则,”韩沥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三千狂乱兵,在我那些‘上头’的贵族眼里,就只有‘全部杀光’这一个选项。我知道,他们已经这么想了。”
“那那个下毒的人呢?!”荆轲知道狂乱兵的毒一定很诡异,医家还真不一定知道,必须要试着找源头。
“下毒的应该是百毒王。但,他应该和天泽一起,在太子府控制了太子。”韩沥叹了口气,“现在韩国所有数得着的高手和兵力,恐怕都在往那里集结。如果他们抓不到人,或者撬不开他的嘴,那这条路就断了。”
“所以,我们得有自己的路。”韩沥站起身,看着荆轲,“越快找到医家,我们手里能救的人就越多,能握住的主动权,也就越大。”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韩重推门而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低声道:“公子,将军府的信使到了,正在前厅等候。”
韩沥点了点头,对荆轲最后说道:“我会尽力,在可能的范围内,保住更多的人。但越拖,死的人也会多。”
他拍了拍荆轲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跟着韩重走出了这间狭小的病房。
房门轻轻掩上。
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荆轲一人,坐在病榻边,怔怔出神。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剑柄,脑海中翻腾着今晚的一切:狂乱兵非人的嘶吼,扫撒队员痛苦的呻吟,韩沥那疲惫而平静的剖白,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他差一点,就拔剑了。
差一点,就对一个真正在泥泞中践行着某种“兼爱”、却不得不背负“非攻”罪名的人挥剑。
而那个人,在被他杀意所指之后,不仅没有斥责,反而给了他一个方向,一份托付。
“医家……”
荆轲喃喃自语,眼中的迷茫渐渐被坚定的光芒取代。
私人执法者的工作,因这场意外的剧变而搁置。但,似乎有一条新的、更紧迫的道路,在眼前铺开。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衫,最后看了一眼韩沥离去的方向,推开房门,身影悄然没入医堂外的夜色之中。
寻找之路,已经开始。
而风暴的中心,正在向他本该奔赴的战场,急速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