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厕筹之上
第107章 厕筹之上 (第2/2页)张良勐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这简直——
“一点取巧的小把戏。”管一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公子琢磨出来的。既然墨暂时不行,便用‘显’字之法。划痕存形,炭粉显色。虽不持久,易受潮散落,但应付一时之需,足够了。”
“这……!”张良第一次如此失态,他瞪大了眼睛,身体前倾,几乎要扑到案几上细看,“这已经能写了!这完全可以作为书写承载之物啊!”
他激动地指向那纸,又看向管一,眼中光芒大盛。
管一却摇了摇头,将那纸放回张良面前:“不长久。你看这字迹,全靠粉末嵌入划痕的缝隙附着。稍受潮气,或经翻动摩擦,粉末极易脱落消散。可用一时,记录些短期需用的信息尚可,却难以传世,不堪久藏。”
他点了点那碟炭粉:“所以,终究还是要等真正的墨。墨一日不出,纸在书写上的大用,便一日难成。它现在最重要的身份,还是厕筹。”
管一随即指向案几上那叠厕筹纸,语气转入务实:“但眼下,情势紧急。要为五千人留下遗言家信,竹简太重太慢,绢帛太贵太多。这‘划痕填粉’之法,虽是权宜下策,却能在短时间内处理大量信息。”
“事情过后,活下来的人,可取回自己所写,或留或弃;牺牲者的这些痕迹,我们会誊抄到更不易损毁的简牍或帛书上,与其名一同入录。或者——”管一顿了顿,“等到真正能在纸上书写的墨诞生那一天。”
“现在,”他将细木锥和那碟炭粉推向张良,“你先尝试书写,熟悉力道。何时觉得顺手了,我便安排人过来。”
“好!”张良压下心中对“纸墨未来”的澎湃思绪,郑重点头。当下,完成眼前之事才是紧要。
他抽出一张新纸,铺平,握起木锥。
第一次用这种硬笔书写,极不习惯。
下力稍重,“嗤”一声轻响,锥尖竟将纸面划破了一道口子。
他心头一紧,连忙收力。
那划破的纸,他小心放到一旁——上面还有那张管一方才演示的“君子不器”,他打算将这张留作纪念。
这是他所见的、关于纸的可能性的第一个证据。
接下来,他尝试轻划。
力道太轻,划痕浅澹,但填粉后字迹必然模糊。
随后他反复调整,在半张纸上尝试了不同的力度、角度和书写速度,感受着木锥与纸面摩擦的细微反馈。
终于,当他能在纸上留下清晰、连贯又不会划破纸面的划痕时,他松了口气,抬头对旁边一位正在忙碌的中年文书道:“在下这边已准备妥当,有劳。”
那文书打扮的人闻声抬头,见张良一身灰袍,面容陌生却气度沉静,也不多问,只朝排队人群中一位面容愁苦、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子招了招手。
那中年人快步走来,在张良案前跪下,神态恭敬中带着忐忑。
“姓名,籍贯,现居何处,家中还有何人,抚恤交予谁人。”张良依照管一事先交代的规程,语气平和地开口。
“某乃……成安阙。”中年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张良熟悉又陌生的口音。
楚音。
随着成安阙的讲述,张良握着木锥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此人原是楚国一小贵族门下的士,掌管田庄。
主君在楚国内部争斗中败落自刎,敌对者随即上门,田产、屋宅、积蓄,顷刻易主。
他携家带口仓皇北逃,一路历经饥寒。妻子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几个儿子,有的病饿夭折,被“消耗”在路上,有的在混乱中失散,不知所踪。
当他说到“被‘消耗’在路上”时,脸上肌肉抽搐,喉咙里发出一种抑制不住的反胃般的嗬嗬声,眼中闪过深刻的恐惧与麻木。
张良听着,脊背泛起一丝凉意。
他隐约明白了“消耗”二字在乱世流民口中可能意味着什么,但他不敢深思,也不愿再追问。
历经劫难,成安阙最终流落至韩国新郑附近,身无分文,唯有死志。
恰逢“幻梦”招募农人垦殖,他因曾监管农事的经验被选中。
两年劳作安顿,他竟慢慢站稳脚跟,娶了一位同样流落至此的寡妇,又生了两个孩子。
时至今日,一个五岁,另一个两岁。
“某不想一辈子耗在地里了。”成安阙说到这里,浑浊的眼中透出一丝光,那光里混杂着渴望、不甘和破釜沉舟的狠劲,“听说这次‘会猎’,有功者可擢升。某愿往!就算死了,名字能刻上碑,不负先祖曾是士人之身。抚恤足够婆娘把娃拉扯大……一切都值了。”
张良默默听着,木锥在纸上划动,发出稳定的沙沙声。
他将成安阙的信息一一录入:楚地遗民、现居农庄编号、妻与二子的姓名、指定的抚恤领取人……
但轮到遗言部分时,成安阙沉默了许久。
“某那婆娘……没啥见识,好听的话她也听不懂。”他最终嚅嗫道,神情有些窘迫,“不如……不如不说了罢。”
张良点点头,表示理解。
但在划痕的最后空白处,他还是用力而端正地刻下了几个字。填粉之后,那一行小字清晰显现:
“愿汝往后,一切安好。”
他将填好粉的纸小心地转向成安阙,将内容逐字念与他听,最后指着那行遗言:“这是在下代为添上的几句心意,你看可妥当?”
成安阙怔怔地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
他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指,在一旁预备好的印泥盒里蘸了蘸,然后在纸张角落郑重地按下一个指印。
动作完成,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在文书的指引下,他转身走向院落一侧专设的休息区,背影竟似乎比来时挺直了些许。
首份“遗书”完成,张良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顺利完成一件重要工作的微末自豪,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口。
一个曾经的楚国士人,沦落至此,所求不过是死后的名声和家小的活路。
这世道……他心中那儒家济世的火苗,似乎被这冷硬的现实吹得明明灭灭。
接下来,形形色色的人来到张良案前。
他很快发现,来者大致分作两类。
一类如成安阙,多是各国破落贵族或士人之后,因战乱、党争、破产等各种缘由流亡至韩,被幻梦吸纳。
他们大多能说清自己的来历、家族,信息登记相对清晰。
当然,各国逃跑的平民流民也不是一个都没有,但少,接待的也就一两个——不过在身份信息上,更令人沉重——都没什么过去的家人了,都是最近才组建的家庭。
另一类,则让张良更感沉重。
他们是韩国本土的底层野人,甚至算不得“国人”。被幻梦从山林、边地、赤贫里聚拢而来。
许多人不识字,言语迟讷,连个正经姓氏都无。
名字更是五花八门,直白得令人心酸:臀黑点(因臀部有黑痣)、颊红印(因脸颊有红色胎记)、稚子手(因手掌细小如孩童)……
这些人的社会关系往往简单到近乎空白,又或混乱得难以理清。
张良只能尽力记录他们模糊的籍贯、现居的农庄或工坊编号、相熟的可代为联络的工头或邻人。
他们的“遗言”,则更为质朴,甚至粗粝:
“俺床底下第三块砖松,里面存了七个半刀币,留给俺娘。”
……
“告诉村头王寡妇,俺死了她随便嫁,但别嫁村西李瘸子,不然俺做鬼天天站她床头。”
……
“要是回得来,俺要打三斤最烈的酒,喝个痛快。回不来……清明给俺倒一碗,洒地上就成。”
……
张良听着,写着,心中那份属于相国公子的疏离感,竟在这些粗粝直接的话语中慢慢消融。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接地气”,仿佛通过这些划痕与炭粉,触摸到了这个庞大帝国最真实、最沉默的肌理。
这工作并不轻松,甚至有些枯燥繁琐。但奇怪的是,张良并不觉得厌倦。
相反,他写得越来越投入,一种奇异的“津津有味”感从心底滋生。
他仿佛推开了一扇从未开启过的窗,看到了一个与经书典籍、庙堂策论全然不同的鲜活世界。
原来,李开将军在参谋部里能那般中气十足、争论不休,并非强撑,而是真的找到了某种“新玩具”般的投入感?
张良似乎有些理解了。
夜渐深,烛火噼灭。
张良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准备迎接下一位。
他的精神依旧专注,甚至因这种新鲜的体验而保持着兴奋。
可就在他低头审视刚刚完成的另一份记录时——
一双手臂毫无预兆地从他背后探出,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温热的触感透过灰袍传来。
张良全身一僵,寒毛倒竖!何人能悄无声息潜入此地,近身至此?!
他下意识要挣动,耳边却忽然拂来一道温热的气息,紧接着,一个他无比熟悉、此刻却带着几分戏谑与疲惫的声音,贴着耳廓低低响起:
“子房啊——”
那声音拉长了调子,像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你什么时候,成了我幻梦的员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