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泥泞之路
第108章 泥泞之路 (第1/2页)张良紧绷的身体瞬间松了下来。
是韩沥。
“唉呀……”他任由那双手臂环着自己,只是无奈地偏了偏头,抱怨道:“别在我耳朵边说话,痒。”
韩沥果然侧过头了一点,温热的气息不再直接喷在张良耳廓上。
但他环着张良脖颈的手臂没松,声音依旧靠得很近,带着一种怪异的、仿佛强撑精神的轻快:
“但问题在于,让你这个级别的高才在我这里工作……我得付多少日俸啊?”
“我就来帮忙的。”张良没好气地说,抬手想把那双手臂扒拉开,“不要日俸。”
“不要日俸啊?”韩沥笑了两声,那笑声里透着明显的疲惫,“嘿嘿,那你先跟我来一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良感到肩头猛地一沉——韩沥竟似乎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来,借着他的肩膀吃力地想要站直。
“诶——!”
张良被带得晃了一下,连忙稳住身形,又气又急地回过头:“帮你做事呢,怎么捣乱……”
话没说完,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了韩沥的脸。
不,不只是脸。
是整个人。
烛火摇曳的光线下,站在他身后的韩沥,浑身衣服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烟灰,布料上至少有七八处被利物划开或擦破的口子,边缘还带着焦黑的痕迹。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
最刺眼的是他头上——额角、眉骨上方、靠近太阳穴的位置——几处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可皮肉外翻,沾着尘土和凝固的血痂,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狰狞的青紫色。
整张脸也透着不正常的苍白,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里还撑着一点清明的光,但眼神已经有些飘忽。
整个人,就是一副刚刚被人狠狠揍过、又从火场灰堆里滚出来的狼狈模样!
“十四公子,你——!”
张良刹那间猛地站起身,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震惊与怒意。
但他后面的话,被韩沥竖起的一根手指堵了回去。
“嘘。”
韩沥把手指竖在张良唇边,眼神示意了一下院落里那些被惊动、纷纷抬头看过来的身影。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别打扰他们。”
张良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些正在书写或等待的人,此刻都停下了动作,数百道目光带着疑惑、关切,还有一些被打断的不悦,聚焦在这里。
张良的脸腾地红了。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
韩沥没再多说,只是用那根手指,虚空点了点刚刚闻声走过来的管一,又指了指张良刚才坐的位置——意思很清楚:找人替一下张良。
然后,他看向张良,眼神虽然疲惫,却异常清醒,站直的身体也努力绷着,不显摇晃:“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张良看着好友这副惨状,满肚子的疑问和怒火只能生生压回去。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我跟你走。”
韩沥的宅邸就在幻梦总部后面,穿过一道内门廊就是。
韩重早已等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的药箱,里面整齐地放着金疮药、干净的白布、还有一些张良不认识的瓶罐。
但韩沥没让韩重立刻处理伤口。
“先拿点点火酒来。”韩沥在榻边坐下,指了指自己的头,“把这些伤口周围蛰一下,免得外邪进去,化脓。”
韩重明显愣了一下:“公子,这……点火酒是喝的,治伤?”
“试试。”韩沥言简意赅,语气却不容置疑,“反正不行再涂金创药呗。”
韩重依言去照办了。
张良站在一旁,看着韩沥头上那几处皮开肉绽的伤口,眉头拧得死紧:“是谁打了你?!就是那个天泽吗?”
他的声音里压着怒意。
韩国的宗室公子,在韩国境内,被人打成这样?
这简直是对王权的赤裸裸践踏!
血衣侯和姬无夜到底在想什么?!他们就如此肆无忌惮?
韩沥看着张良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反倒觉得有趣,苍白着脸笑了笑:“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不会打我?他在韩国经历了什么,现在的你不会不知道。
那可是头被囚禁了十年的猛虎,放出来的那一刻,就是用来撕咬、用来制造混乱的——夜幕为的就是让其率兽食人。”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而我,阻止了他杀人,还当着他的面,救走了他眼里的‘叛徒’。他从我身上咬下一块肉,很奇怪吗?”
“你应该祝贺我,”韩沥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没被当场打死,甚至还能自己走回来。相比可能付出的代价,这点皮肉伤,真不算什么。”
“难道夜幕放出这样的猛兽,不会加以控制吗?!”张良还是觉得不可理喻。
放虎出笼,却任其撕咬自己人?
“有控制,他心脏里有蛊。”韩沥澹澹道,“但重点不在这里。重点在于,主动冒险的实际上是我。
是我主动踏入险地,要从虎口夺食——救那一百多个越人。既然选择了与虎谋皮,就得做好被虎爪挠伤的准备。”
他看向张良,眼神清澈了些:“这件事,我心里有数。而且,已经结束了,结局……勉强算皆大欢喜。”
“能救一百多条性命,是大仁大勇!”张良先是脱口而出,随即语气又转为痛心疾首的责备,“可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公子,你这次太冒进了!”
“我不拼命,他们能活?”韩沥反问,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况且,我没有冒进。我算好了,只要天泽肯松口,我就能让他得到他想要的‘效果’——和他亲自杀死那些人,差不多的效果。”
张良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什么效果?”
韩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生理性的泪水都挤出来一点。他一边揉着发酸的眼睛,一边用那种讨论晚饭吃什么般的平常语气说:
“我把那个寨子烧了。从义庄找了一百来具无人认领的尸体,扔进去了。”
哈欠打完,他放下手,脸上露出一种深切的、近乎虚无的寂寥:
“明天白天,辛苦你和九哥跑一趟,去那里露个面,装出一副沉重查案的样子——一张苦瓜脸就行。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何必如此极端?!”
张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衣袖带倒了榻边一个小几也不顾,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韩国和韩王这块牌子,难道还兜不住一百个难民?!需要你用这种……这种‘李代桃僵’的手段?!”
“就算兜得住,也不能这么兜。”韩沥摇摇头,疲惫让他的语气少了平日的锋锐,多了些沉淀后的冷静,“你不能让这一百个越人一直待在台面上。他们每多被关注一天,在天泽眼里,就多一分‘百越之耻’的标记。”
“我不可能永远派兵守在那里。万一哪天,天泽或者他手下哪个奇人抽冷子来一下呢?防不住的。”
他看着张良,眼神坦诚:“你唯一能指责我的,就是用尸体换了活人的命。这手段不光彩,我认。但我把事情做得干净点,把尾巴收拾好,不让这些沉渣再翻起来,让你们后续查案、结案都容易些——不好吗?”
“你们流沙,并没有能力长期安置这么多难民。这需要庞大的钱粮、场地、组织人手。全韩国有能力做到这点的屈指可数——翡翠虎有钱,但他只认钱,不认人。那么剩下还有谁?”
韩沥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丝自嘲:“可不就只有我了么?人我救了,安顿我管了,后患我也得想着法子掐灭。子房,站在我的位置上,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不坏的办法。”
张良哑口无言。
他缓缓坐回榻上,理智告诉他,韩沥的每一步推演都严丝合缝,站在那个“幻梦之主”、“夜幕一份子”的立场上,这确实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解。
可情感上,那“以尸换命”的冰冷操作,像一根刺,扎得他浑身难受。
“唉!”他最终只能重重叹息一声,颓然道:“只可惜……韩王的威信,经此一事,又不知要折损几分了。”
他明白,韩沥这么做,本质上也是因为对韩王朝廷的不信任——不信其能保护,也不信其会持续保护。
“好了,这事翻篇。”韩沥摆摆手,像是要挥开什么不愉快的东西。他看向张良,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子房,你今天看了这么多,听了我说这么多。你有没有没想过,我做的这些事,或许……根本就没怎么考虑过‘道德’?”
张良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你要说完全没考虑,我不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但随即他也露出了疑问:“可当你决定这么做的时候,就不能考虑考虑融入一丝道德感吗?”
“当然考虑过。”韩沥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可我要是在每个岔路口,都先坐下来掰扯清楚哪条路更‘道德’,哪条路更‘仁义’……那很多人,就等不到我扯清楚,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张良心上: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都活不下去,还谈什么道德仁义?”
“总得有人先去做那个‘恶人’,去做那些不漂亮、不光彩、但能让更多人活下来的事。既然是我起的头,那就从我开始吧。”
张良痛苦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满是挣扎:“可这样……你这样行事,会变得越来越‘非人’!我无法指责你救人的结果,因为你确实救了。可如果只因为结果是好的,就默许手段的酷烈……这真的还能算是‘善行’吗?!”
“那你别把它当善行不就行了?”韩沥忽然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轻松表情,“你就当这是彻头彻尾的恶行,然后站在道德高地上,狠狠地批驳它、唾弃它。这样,你心里会不会好受点?”
“我做不到!”张良几乎是赌气般偏过头去,不再看韩沥。
就在这时,韩重端着东西回来了。一个玉质的小瓶,几块崭新的白布。
他看见张良偏着头气鼓鼓的样子,又看看一脸无奈苦笑的韩沥,只能摇摇头,默默把东西放在榻边的案几上。
韩沥伸手拿过玉瓶,拔开瓶塞。
一股极其浓烈、辛辣、甚至有些刺鼻的气味猛地冲了出来,瞬间弥漫在房间里。
“咳、咳咳!”张良被呛得猛咳两声,连忙捂住口鼻,惊疑地看向那玉瓶,“你这什么东西?!”
“点火酒。”韩重在一旁解释道,“公子用几种烈性果酒的酒头,反复蒸馏弄出来的新东西。极烈,一点就着,所以叫这名儿。本来是想试试能不能在苦寒之地兑水当御寒酒喝……”
他看向韩沥,也是满脸不解:“属下也不明白,公子为何要拿它治伤。”
“能点着,说明有木性,木生火。我猜着,火性或许能消外邪。小伤,试得起。”韩沥一边将白布一角浸入瓶中,一边用最朴素的五行生克解释道,“反正伤口不深,试试看。若真的能防脓消肿,以后就能添进外伤治法里。”
布角蘸饱了那透明的液体。韩沥拿起布,却对凑近的韩重和张良摆了摆手:
“退开点。这玩意儿蛰上去……估计很疼。”
韩重依言退后两步。张良虽仍坐在榻边,也下意识向后仰了仰身。
韩沥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然后抬手,将那浸透“点火酒”的布,稳稳地按在了自己额角最大的那道伤口上!
“嘶——呃!”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那瞬间爆开的、如同无数烧红细针同时扎刺的剧痛,还是让韩沥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他的脸瞬间扭曲,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轻响,一条腿不受控制地猛然抬起、蹬直!
若不是韩重退得够远,这一脚怕是要结结实实踹在他身上。
“公子!”“十四公子!”
韩重和张良同时惊呼,扑上来就要把那块布扯掉。
“别扯!”韩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额头冷汗涔涔,按住布块的手却纹丝不动,“扯了……我还得再蘸一次……更疼!”
两人僵在那里,看着韩沥疼得浑身发抖,却固执地继续用那布块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迹,心头都是一阵阵发紧。
“战场上清理伤口,谁不疼?”韩沥的声音因为强忍疼痛而断续,却异常清晰,“我也疼,只是……好久没尝过这滋味,一下子有点受不了罢了。”
他看向韩重,咬牙道:“继续蘸,擦干净。然后上药,包扎。”
无论此刻医家内科有多么先进,韩沥更相信未来的外科手段,酒精作为消毒液是一定要先攃的。
韩重只能照做。
张良坐在一旁,看着好友惨白的脸、紧皱的眉头、和那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对放出天泽的夜幕,那股怒意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他们……他们连最基本的伦理纲常都不顾了吗?!”张良的声音因愤怒而发冷,“对宗室公子下此重手,他们是想做什么?直接篡位吗?!既然手握重兵,何不现在就试试!”
“行了,子房。”韩沥一边忍着新一轮的“点火酒”洗礼,一边居然还能扯出个苦笑,“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嗯?”张良不解。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街头会猎’的本质,和夜幕释放天泽,其实是一个路数。”韩沥缓缓道,疼痛让他的思维似乎更加凝聚,“都是在常规手段副作用太大、或者根本无效的情况下,进行一次‘超常规的压力测试’。”
“我没有别的、代价更小的办法来破局了。所以夜幕对你们流沙的态度,其实也一样——能得到敌人最认真的注视和算计,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如果他们像对付龙泉君、安平君那样,随手就把你们捏死了,那反而说明,你们流沙……不值一提。”
张良沉默了。这话残酷,却真实。
“你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理由。”半晌,张良才开口,语气复杂,带着点调侃,也带着点悲哀,“可你别忘了,你自己也是夜幕的一员。”
“正因为我是夜幕的一员,还顶着‘幻梦’这个名号,”韩沥任由韩重开始往清洗后的伤口上撒药粉,声音平静,“我能看到夜幕里面的‘好’——比如它高效的执行力,比如它维持的某种危险平衡。但我也不会闭上眼睛,假装看不到里面的‘坏’。”
他顿了顿,总结道:“所以,都得平等视之。利用其好,防备其坏。”
“好了,闲谈到此为止。”张良听到韩沥又开始那套“夜幕也有可取之处”的论调,就觉得头疼,起身准备离开,“我那边还有好多记录要写。”
“等等。”
韩沥叫住了他。
伤口已经包扎妥当,虽然脸上还贴着布条,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他的眼神已经完全恢复了清明,甚至有些锐利。
“子房,我叫你出来,就是想告诉你——接下来的‘游戏’,你可以旁观,甚至可以进参谋部给出建议,但不要再亲自参与‘阵前遗书’的录写了。”
“而且,”他指了指窗外深沉的夜色,“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我可不想哪天看到张开地老大人,用那种失望又心疼的眼神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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