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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多瑙河畔的三颗尘埃

第二章:多瑙河畔的三颗尘埃 (第2/2页)

“在柯尼希格雷茨战役中,被普鲁士的针发枪……”
  
  “不对。”老人打断了他,“你父亲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莱奥抬起头,盯着老人。
  
  “柯尼希格雷茨战役的前一天晚上,我向上级请求增援。我说,如果不在左翼增加两个胸甲骑兵团,明天普鲁士人就会从那个方向包抄我们。上级说,‘没有多余的兵力,你们自己想办法’。”老人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结果第二天,普鲁士人果然从左翼包抄了。你父亲的骑兵团冲上去堵缺口,死了三分之二。他也在其中。”
  
  莱奥的手在颤抖。
  
  “我告诉你这些,”老人盯着他的眼睛,“不是让你仇恨帝国。而是让你记住,在这个帝国里,没有人会替你着想。你只能靠自己。”
  
  “那……那您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父亲救过我的命,”老人说,“在1859年的马真塔战役中。如果不是他把我从马背上拉下来,那颗炮弹会把我炸成碎片。所以我欠他一条命。”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莱奥。
  
  “这是给你母亲的。告诉她,如果她需要帮助,可以随时来找我。”
  
  莱奥接过信封,鞠了一躬。
  
  老人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你父亲不是懦夫。他那天本可以撤退,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向前冲。”
  
  伊洛娜·拉科齐坐在维也纳歌剧院的包厢里,百无聊赖地看着舞台上的芭蕾舞。
  
  她不喜欢芭蕾。她觉得那些踮着脚尖跳舞的女人像一群受了惊的天鹅,优雅但愚蠢。她也不喜欢维也纳。这座城市太精致了,精致得像一个瓷器店,你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什么。
  
  但母亲非要带她来。
  
  “你需要见见世面,”母亲说,“维也纳是帝国的首都,这里的社交圈比布达佩斯高级一百倍。”
  
  伊洛娜觉得“高级”这个词本身就低级得可怕。
  
  歌剧院的包厢里坐满了人。前排是皇帝弗朗茨·约瑟夫的包厢,但今天皇帝没来——据说他在美泉宫处理政务。旁边是外交大臣的包厢,再旁边是一位俄罗斯公爵的包厢。
  
  伊洛娜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一个年轻男人身上。
  
  那个人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微笑。他大约二十五六岁,长相英俊,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像是猫在看一只还没决定要不要抓的老鼠。
  
  “那是谁?”伊洛娜问母亲。
  
  “哪个?”
  
  “第三排,右边,黑衣服的。”
  
  母亲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
  
  “那是卡尔·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母亲压低声音说,“宫廷近卫军上尉,同时也是……一个臭名昭著的花花公子。离他远点。”
  
  但伊洛娜没有移开目光。
  
  因为她发现,那个王子也在看她。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躲闪的看,而是明目张胆的、毫不掩饰的看。仿佛在说:我已经注意到你了,你呢?
  
  伊洛娜觉得恶心。
  
  但她也觉得有趣。
  
  雅各布的咖啡馆在开业第三个月开始盈利。
  
  不是因为他煮的咖啡好喝——事实上,他的咖啡比科胡特时代的更苦,因为他在里面掺了一种便宜的菊苣根粉。而是因为他开始做一件以前科胡特不敢做的事:允许客人在店里“谈生意”。
  
  什么样的生意?
  
  所有生意。
  
  有人在这里买邮票、卖邮票。有人在这里兑换外币,汇率比银行优惠。有人在这里打听消息:“听说加利西亚那边又闹起来了?”“可不是嘛,哥萨克人烧了三个村子。”“谁干的?”“不知道,也许是波兰人,也许是犹太人,反正不是哥萨克人自己。”
  
  雅各布从来不参与这些谈话。他只是坐在柜台后面,擦杯子,记账,偶尔抬头看一眼说话的人。
  
  但他记住了一切。
  
  谁在抱怨皇帝,谁在咒骂匈牙利人,谁在偷偷摸摸地跟塞尔维亚人接头。谁的钱包里装着什么样的纸币,谁的袖口上有女人的口红印,谁的靴子上沾着哪个区的泥土。
  
  信息就是金钱。而雅各布正在把咖啡馆变成一座信息交易所。
  
  一天晚上,一位特殊的客人走进了咖啡馆。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长外套,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走到最角落的桌子坐下,点了杯黑咖啡。
  
  雅各布端咖啡过去的时候,那人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听说你这儿可以买到‘消息’?”
  
  雅各布放下咖啡,不动声色地说:“先生,我这儿只卖咖啡。”
  
  “那如果我出一百福林买一个消息呢?”
  
  “什么消息?”
  
  “关于一个人,”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这个人,三天前在布拉格失踪了。有人告诉我,他可能来了维也纳。如果你能找到他,我会再付一百福林。”
  
  雅各布看了一眼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大约二十出头,戴眼镜,表情严肃,像是一个大学生或者一个年轻学者。
  
  “他是谁?”
  
  “你不必知道,”那人说,“你只需要找到他。”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钟。
  
  “两百福林定金,”他说,“不论找不找得到,都不退。”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金币,放在桌上。
  
  雅各布数了数,正好二十枚金币——相当于两百福林。
  
  “成交,”雅各布说,“三天后你来,我给你消息。”
  
  那人站起来,戴上帽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费伦茨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那是什么人?”
  
  “不知道,”雅各布把金币收进口袋,“但我猜,他来自布拉格,是警察局的人,或者比警察更高级。”
  
  “你怎么知道?”
  
  “他的靴子,”雅各布说,“布拉格产的皮靴,鞋底磨损的方式,说明他经常走石板路——布拉格老城区的街道全是石板。而且他说德语,但‘失踪’这个词的重音在第一个音节,这是捷克口音。”
  
  费伦茨摇了摇头:“你才来维也纳一年,怎么就变成了一个侦探?”
  
  雅各布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下那个人的描述,然后开始思考:一个从布拉格失踪的大学生,为什么会有人愿意花两百福林找他?
  
  也许,答案不在维也纳。
  
  也许,答案在布拉格。
  
  而雅各布知道,帝国里没有什么是真正“失踪”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最终都会在某家咖啡馆的某个角落里,被人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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