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2011 【3】

2006-2011 【3】 (第2/2页)

而乡村童年的生活，就好比这轿子——无忧无虑，轻松惬意，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好像永远不会停下来。但轿子总有落地的时候，船总有靠岸的时候，童年也总有结束的时候。而我们这些从小就在一起玩耍相伴的邻居、同学、朋友，在时间的潮流中，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走向了不同的人生。有的人去了城里打工，有的人留在了村里种地，有的人读了书考了出去，有的人早早结了婚生了孩子。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当时我们谁也没有想到，那些一起在船上蹦跳的日子，会在某一天戛然而止，再也回不去了。
　　
　　“细棺材！”也不知何时，奶奶的声音像一把刀子，从岸上劈了过来。
　　
　　我猛地转过头，只见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码头上，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篮子，大概是刚从菜地回来。她脸上又急又气，眼眶泛红，嘴唇在发抖。我的小伙伴们像受惊的鱼一样，纷纷跳上岸，一溜烟地跑了，连头都没回。
　　
　　奶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船，一把揪住我的耳朵，那力道大得让我觉得耳朵要被扯下来了。她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在我背上拍了几下，嘴里骂着：“你个细棺材！你个不要命的东西！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到河边来！不许到河边来！你是聋了还是瞎了！”
　　
　　“奶奶，奶奶，下次不敢了！”我疼得直咧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你现在知道错了？还有用吗？”她把我拎上岸，刚走到路上，便从路边的柳树上折下一根柳条，三下两下把叶子撸掉，露出光溜溜的枝条，在空中一挥，发出“咻”的一声。
　　
　　“啪！”第一鞭落在我的屁股上。
　　
　　那种剧烈的疼痛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全身。不是普通的疼，是一种又辣又麻又刺的疼，像是被蜜蜂蜇了，又像是被开水烫了。泪水的开关一下子被打开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忍不住蹦了起来，一边蹦一边用手去捂屁股，嘴里喊着：“奶奶，不敢了，不敢了！”
　　
　　“还有！桌子上的两元钱是不是你拿的？拿了买划炮了！”奶奶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柳条在空中又挥了一下。
　　
　　我不敢看她，不小心瞥了一眼，发现她的眼睛里也含着泪。但那时的我顾不上这些，只看到她怒不可遏的表情，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我使劲点头，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谁让你拿的！”又是“啪”的一鞭，“你知道拿东西，尤其是别人的东西，要跟别人说！你跟我说了吗？”
　　
　　“没有……”我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
　　
　　“没有！你就敢拿！以后就要当小偷，当骗子！”柳条又落了下来，“你知道错了吗！”
　　
　　我拼命点头，生怕点头慢了又挨一鞭子，但那一鞭还是落了下来。我大声喊着：“我错了！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以后还去河边船上吗？还买划炮瞎玩吗？”
　　
　　“不去了！不买了！”
　　
　　又是两鞭，我已经泣不成声，只是不断地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连奶奶的脸都看不清了。屁股上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像火烧一样，我不敢用手去碰，怕更疼。
　　
　　奶奶看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终于停了手。她扔掉柳条，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揉了揉我的屁股，那双手上有厚厚的茧子，揉起来沙沙的，但奇怪的是，那种粗粝的触感反而让我觉得安心。她的表情慢慢变了，从愤怒变成了心疼，眼眶红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傻孩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奶奶打你，是为了你好啊。”
　　
　　她牵起我的手，带我回家。路上，她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要做个正直的孩子，不要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做人要清清白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那些话像水滴一样，一滴一滴地落进我的心里。
　　
　　泪水停了，泪痕印在了脸上，被风一吹，绷得紧紧的。那道泪痕后来干了，但那种紧绷的感觉一直留在了那里——印在了往后的日子里，印在了性格和基因里。
　　
　　那一刻，我知道我注定会成为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