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2011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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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戛然而止的瞬间过去了。它从来不会提前通知你,只是在某一天,当你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身后的路已经变了模样。
转眼间,我已经从一年级到了小学三年级。原来的小学拆了,变成了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只剩下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还刻着我们当年歪歪扭扭的名字。镇里的小学合并了,区分了东区和西区,东区是一二年级,西区是三四五六年级,中间隔了一条马路。我也从村里到了镇里读书,每天要骑二十分钟的自行车,书包在后座上颠来颠去,铅笔盒哗啦哗啦地响。唯一没变的还是我的学习——一直很差,总是在班里吊车尾,像一只怎么也爬不上去的蜗牛。终于,我成功地坐到了讲桌旁边的座位,那是老师专门给“重点关注对象”设置的专座,左右都没有同桌,前后都离同学很远,像一个孤岛。
父母在外面打拼已有五个年头了。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们只回来了五次,每次待不到半个月。每次他们离家的时候,我总是追着他们坐的出租车跑,跑过田埂,跑过村口的老槐树,跑过那座小石桥,直到车子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奶奶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抱住我,我挣扎着,哭着,喊着“妈——妈——”。奶奶也哭,但她不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地掉眼泪,眼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流下去,像雨水流过干裂的河床。那个时候真搞不懂,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工作。家里不好吗?我不乖吗?
正是三年级这个暑假,父母与同乡的朋友约定,让她带着我和她的孩子一起去青海待一个月。同乡也是当年同父母一起去青海打拼的朋友,姓卞,我叫她卞阿姨。她的儿子叫卞源,比我大一岁。第一次感觉有一个人和我有着相同的经历——父母也在外地打工,也跟着奶奶长大,也每年只有过年才能见到爸妈。冥冥中有种默契,我们一见面就能玩到一起,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我们在绿皮火车上待了三天两晚。那个时候还没有高铁,从江苏到青海,要穿过河南、陕西、甘肃,一路向西。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火车“况且况且”地响着,窗外的风景像一幅被拉长的画卷,慢慢地、慢慢地变化着——从江南的水田变成了中原的麦田,从麦田变成了黄土高坡,从黄土高坡变成了戈壁荒漠。我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一切,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什么。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一天一天地过去。在火车上,我和卞源下了三天的象棋。他总是赢,我总是输,但我又总是不服,一遍又一遍地和他下。他把我的“将”吃了,我就要悔棋;他不让悔,我就生气;我生气了,他就笑。他笑起来很好看,露出两颗门牙,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越笑我越气,我越气就越想赢他,但我一次也没赢过。
后来,母亲在西宁市接上我。她瘦了,也黑了,眼角的皱纹比以前多了好几道,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我们又辗转坐了几个小时的大巴,到了同德县。那是一个很小的县城,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最多的就是裁缝店和面馆。走进父母的门面,那是一个二居室:正厅是父母的工作室,四周挂着布料,红的、蓝的、黑的、灰的,一卷一卷地摞在架子上。正中间放着一张长长的裁剪台,上面铺着一块深灰色的呢子面料,用镇纸压着。侧边摆着两台缝纫机,一台是父亲的,一台是母亲的,机头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布灰。后面是一间卧室,厨房就在卧室的角落里,只有一个煤气灶和一个水槽,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盖半敞着,能闻到里面炖着的土豆和牛肉的味道。
此时父亲正在裁剪台上忙活,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沿着粉笔画的线“咔嚓咔嚓”地剪着布。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放下剪刀,三两步跑过来,一把把我抱了起来。他的胳膊很有力,把我举得高高的,我低头看他的脸,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一家人终于在一起了,其乐融融的样子,真的很幸福——而我每年只能体验一次,像一个限量版的礼物。
在青海的那一个月,我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有回族的,有藏族的,还有撒拉族的。他们的名字很长,我记不住,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一起玩。当然,时间久了也会觉得枯燥。父母每天就是重复地裁剪、缝纫、熨烫、钉扣子,从早忙到晚,连说话的工夫都没有。我最常待的地方就是附近的篮球场。那是一个水泥地的小球场,篮板是木头的,有些开裂,篮筐上的网早就烂没了,只剩下一圈铁环。我每天抱着篮球去投篮,投不进,捡回来,再投,再捡,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记得有一天,我在球场上和当地的几个伙伴打球。有一个比我年长几岁的男孩,脚上穿着溜冰鞋——不是现在那种直排轮的,是四个轮子前后各两个的那种老式溜冰鞋。他在球场上横冲直撞,像一辆失控的玩具车。他好几次撞到我,撞得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我开始还不吭声,忍了。但第三次的时候,我的火气上来了。当他再一次冲过来的时候,我没有躲,而是故意用肩膀顶了回去。他没有站稳,“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面朝下,嘴巴磕在了水泥地上。
血从他嘴里流了出来,混着泥沙,红红黑黑的。他的门牙磕掉了一小块,嘴唇也破了,肿得老高。他趴在地上,嘴里“呜呜”地叫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那一刻,我瞬间害怕了。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住了,跳得又快又重,好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赶紧跑过去,蹲下来,扶着他的胳膊,把他慢慢拉到球场边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我看着他满嘴的血,声音都在发抖:“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喝水漱口,把嘴里的血水吐在地上,地上溅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他始终没有看我,也没有骂我,更没有说要找人打我。他只是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漱口。那种沉默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后来他一个人走了,溜冰鞋在地上发出“轱辘轱辘”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心里悬着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晚上回去吃饭,我一句话也不说,低着头扒饭,菜都不怎么夹。父亲看出不对劲,放下筷子问我:“怎么了?看着不开心啊?”
我很害怕。害怕惹了事给父母添麻烦——他们在青海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对方家长找上门来怎么办?又怕对方报警——虽然我不知道一个小孩把人撞倒算不算犯法,但“警察”两个字本身就足够让一个九岁的孩子感到恐惧了。我支支吾吾了半天,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父亲见状,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提高了:“一个大男人,怎么说话也说不清楚!”
那句话像一把锤子,砸碎了我努力维持的平静。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像决堤的水,怎么都止不住。也许是眼泪起了作用,也许是父亲的声音把我逼到了墙角,我终于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溜冰鞋男孩撞我开始,到我故意顶回去,到他摔倒、磕牙、流血,一直到他离开球场的背影,事无巨细,一边说一边哭,最后抽噎着说:“爸,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惹事了。”
父亲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像秋天的柿子,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地变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我预想中高很多的嗓音说道:“多大的事?至于这样?任何事都有我在后面撑着呢,害怕什么?”
我哭得更厉害了。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像一团湿透的棉花,又重又闷。我回想起这几年父母不在身边的日子——摔倒了没有人扶,生病了只有奶奶背着去卫生院,开家长会的时候别的同学都是爸爸妈妈来,只有我永远是奶奶。那些年攒下来的、被我压在心底的、以为已经忘记了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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