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命人
借命人 (第1/2页)三个月。
这是海涅德说的。
夏树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每天还是那样,早起,看海,和叶俊说话,看谢未抽烟,教阿壳认东西,陪小满玩,和小雅一起晒太阳。
但他心里在数。
一天。两天。三天。
一个月。两个月。
两个月零七天。
那天早上,夏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又透明了一点。
不是整只手,是指尖。最前面的那一截,几乎看不见了。能直接看见后面的沙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握紧拳头,站起来,往海边走。
小雅在后面喊他:“夏树?去哪儿?”
他没有回头。
“走走。”
他沿着海边走了很久。
走到看不见那个棚子了,才停下来。
他坐在一块礁石上,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是透明的。在阳光下,那些透明的部分闪着微微的光,像是水,又像是玻璃。
他试着动了动。能动。有感觉。但就是看不见。
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
那是谢未的口头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也许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像谢未了——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懒洋洋的、什么都“有意思”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第79号。”
他转过头。
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沙滩上。
那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收起的黑伞。
他看着夏树,眼睛里有一种很温和的光。
夏树愣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人。
容安之。
那个“借命人”。那个在影渊里活了二十年、一直在找女儿的人。
“你……”夏树站起来。
容安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好久不见。”
夏树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
容安之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找了你很久。”
夏树愣住了。
“找我?”
容安之点点头。
“你从影渊出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找。”他说,“找了很久。找到这里。”
夏树看着他。
“找我干什么?”
容安之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温和,还有一种夏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担心。
“有人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夏树等着他继续。
容安之说:
“你的时间不多了。”
夏树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谁让你来的?”
容安之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夏树。
那是一块石头。很小,只有拇指大。上面刻着一个数字:
13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
容安之说:“有人让我交给你的。她说,你会明白。”
夏树看着那块石头。
13号。小雅。三百年前那个。
他以为她已经消失了。在那片金色的虚空里,在他最后见到她的那个瞬间。
但她还留着这个。
留给他。
“她……”
容安之摇摇头。
“她不在。”他说,“这只是她留下的。”
夏树握着那块石头,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她还说了什么?”
容安之看着他。
“她说,让你别怕。”
夏树愣住了。
容安之继续说:
“她说,你走了这么远,做了这么多,够了。剩下的时间,好好过。”
夏树没有说话。
容安之站起来。
“我该走了。”他说。
夏树也站起来。
“等等。”
容安之停住。
夏树看着他。
“你女儿……找到了吗?”
容安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风。
“找到了。”
夏树愣了一下。
“在哪儿?”
容安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在这里。”他说,“一直在。”
他看着夏树。
“找了二十年,才发现,她从来没离开过。”
夏树没有说话。
容安之转过身,慢慢走远。
最后消失在远处的礁石后面。
夏树回到棚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小雅第一个跑过来。
“夏树!你去哪儿了?这么久!”
夏树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和他第一次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容安之说的话:
“找了二十年,才发现,她从来没离开过。”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小雅的脸。
“没事。”他说,“走走。”
小雅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担心。
“你手怎么了?”
夏树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是透明的。在夕阳下,那些透明的部分闪着金色的光。
他把手收回去。
“没什么。”他说,“晒的。”
小雅还想说什么,但夏树已经走开了。
那天晚上,夏树没有睡着。
他躺在棚子里,听着外面的海浪声。
叶俊睡在他旁边,呼吸很沉。谢未靠在一边,一动不动,不知道睡着没有。阿壳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大猫。小满抱着小满——不对,是小满抱着阿壳,睡得正香。
小雅睡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像风。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咖啡馆。阳光。她的笑容。
他想起红雨那天。她跑在前面,回头冲他喊“快点快点”。然后消失了。
他想起影渊里那些幻象。那些假的她,那些真的她,那些分不清真假的他。
他想起那个从花里长出来的她。小小的,在他掌心,说“我回来了”。
他想起容安之说的话:
“你的时间不多了。”
他握紧她的手。
小雅在睡梦中动了动,靠他更近了。
他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夏树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叶俊。
“叶俊,我有事跟你说。”
叶俊正在烤鱼,抬起头。
“什么事?”
夏树在他旁边坐下。
“我要去找一个人。”
叶俊愣了一下。
“谁?”
夏树说:“容安之。”
叶俊想了想。
“那个借命人?”
夏树点点头。
叶俊看着他。
“找他干什么?”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借命。”
叶俊愣住了。
“什么?”
夏树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是透明的。但今天,透明的地方好像又多了一点。
“我的时间不多了。”他说,“海涅德说的。三个月。”
叶俊的脸色变了。
“三个月?”
夏树点点头。
“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
叶俊站起来。
“你……你怎么不早说?!”
夏树看着他。
“说了有什么用?”
叶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夏树站起来。
“所以我得去找他。问他能不能借。”
叶俊看着他。
“你……你确定?”
夏树点点头。
叶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陪你。”
他们出发了。
谢未、阿壳、小满、小雅都跟着。
沿着海边往北走。
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们看见了一个人。
他坐在一块礁石上,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把收起的黑伞。
容安之。
夏树走过去。
容安之没有回头。
“来了?”
夏树在他旁边站住。
“你知道我会来?”
容安之点点头。
“知道。”他说,“一直在等。”
夏树看着他。
“你愿意借吗?”
容安之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温和,还有一种夏树看不懂的东西。
“借命?”他问,“你知道代价吗?”
夏树点点头。
“知道。”
容安之看着他。
“你不怕?”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怕什么?反正都要死。”
容安之愣了几秒。
然后他也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和我年轻时一样。”
他站起来。
“好。我借你。”
容安之伸出手,按在夏树胸口。
“可能会有点疼。”他说。
夏树点点头。
容安之闭上眼。
夏树感觉到什么。胸口那个地方——那滴泪在的地方——开始发热。越来越热,越来越热。
然后,那种热蔓延开来。到肩膀,到手臂,到手,到腿,到脚。
全身都在发烫。
不是难受的那种烫,是……暖。像泡在温水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些透明的地方,正在慢慢变回原来的颜色。
指尖。指节。手掌。
一点一点,恢复正常。
容安之收回手。
他睁开眼睛,看着夏树。
“好了。”他说。
夏树看着自己的手。正常的,有血有肉的,能看见纹路的手。
“谢谢。”他说。
容安之摇摇头。
“不用谢。”他说,“但你要记住——你欠我一条命。”
夏树点点头。
“我知道。”
容安之看着他。
“不是现在还。”他说,“是以后。有一天,我会来找你,让你还。”
夏树看着他。
“还什么?”
容安之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到时候再说。”
他转过身,拿起那把黑伞。
“我走了。”
夏树喊住他。
“容安之。”
容安之停住。
夏树问:
“你女儿……叫什么?”
容安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小满。”
夏树愣住了。
容安之没有回头。他慢慢走远,消失在远处的礁石后面。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他回到海边。
小满正蹲在沙滩上,和阿壳一起研究一只螃蟹。
她抬起头,看见夏树,笑了。
“夏树!你看这只螃蟹!好大!”
夏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小满。”
“嗯?”
夏树看着她。
“你记得你爸妈吗?”
小满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记得一点。”她说,“我妈……我妈的样子不太记得了。我爸……我爸总是在找我。”
夏树的心一紧。
“找你?”
小满点点头。
“我妈不见之后,他就一直找我。叫我妈的名字。”她抬起头,看着夏树,“他后来疯了,被送进医院。”
夏树没有说话。
小满看着他。
“怎么了?”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
“没事。”他说,“随便问问。”
天晚上,夏树又失眠了。
他躺在棚子里,想着容安之说的话。
“小满。”
他的女儿,叫小满。
那个他找了二十年的人,叫小满。
那个他以为永远找不到的人,就在他面前。
就在这个海边。
和他一起生活了这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小满的时候。她被一群人围着,浑身是血,眼睛里全是恐惧。她叫他“夏树”,跟着他,叫他“夏树哥哥”。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你救过我。你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唯一认识的好人。”
“你是我的家人。”
“夏树,你会回来的吧?”
她是容安之的女儿。
找了二十年,找的就是她。
而他,一直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睡在角落里的小满。
她蜷缩着,抱着阿壳,睡得很香。
他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夏树去找小满。
她正在海边捡贝壳。
“小满。”
小满抬起头。
“夏树!”
夏树在她旁边蹲下。
“小满,我问你个事。”
小满点点头。
夏树说:
“你记得你爸爸长什么样吗?”
小满想了想。
“不太记得了。”她说,“很模糊。只记得他很高,很瘦,总是穿着灰色的衣服。”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灰色的衣服。
容安之。
“他还拿着什么吗?”
小满歪着头,想了很久。
“好像……好像有一把伞。”她说,“黑色的。他总是拿着。”
夏树沉默了。
小满看着他。
“夏树,你怎么了?”
夏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
“没事。”他说,“随便问问。”
那天下午,夏树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小满还给容安之。
不是“还”,是“告诉”。
告诉容安之,他女儿在这里。
告诉小满,她爸爸还活着,一直在找她。
他站起来,往海边走。
“夏树!你去哪儿?”小满在后面喊。
他没有回头。
“走走。”
他沿着海边走了很久。
走到傍晚,才看见那个人。
容安之坐在一块礁石上,背对着他,看着那片海。
夏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容安之没有看他。
“又来了?”
夏树点点头。
容安之说:“有事?”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知道你女儿在哪儿。”
容安之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夏树。
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的光。
“在哪儿?”
夏树看着他。
“在我那儿。”
容安之愣住了。
“什么?”
夏树说:“她叫小满。十五岁。瘦瘦的,小小的。她记得她爸爸很高,很瘦,总是穿着灰色的衣服,拿着一把黑伞。”
容安之的脸白了。
“她……她在你那儿?”
夏树点点头。
容安之站起来。
“带我去。”
他们一起往回走。
容安之走得很急,很快。夏树几乎跟不上。
但他没有拦他。
他知道那种感觉。
找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了。
换作他,也会跑。
跑到跑不动为止。
他们回到海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满正蹲在火堆旁边,和阿壳一起烤鱼。
她抬起头,看见夏树,笑了。
“夏树!你回来了!”
然后她看见了他身后的人。
那个人站在火光外面,阴影里,看不清脸。
小满愣住了。
那个人慢慢走进火光里。
一张很老的脸。满是皱纹。很瘦,很高,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黑伞。
他看着小满。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小满……”
小满愣住了。
她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爸爸?”
容安之的眼泪流下来。
他走过去,跪在她面前。
“是我……是我……”
小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扑进他怀里。
“爸爸……爸爸……”
她哭了。哭得很大声。
容安之抱着她,也哭了。
叶俊站在旁边,眼眶红了。
谢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阿壳歪着头,不懂他们在干什么。
小雅靠在夏树肩上,眼泪也流下来。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天晚上,容安之没有走。
他坐在火堆旁边,抱着小满,一直抱着。
小满靠在他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但嘴角是弯的。
容安之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夏树。
“谢谢你。”
夏树摇摇头。
“不用谢。”
容安之说:“你知道我找了多久吗?”
夏树看着他。
“二十年?”
容安之点点头。
“二十年零三个月。”他说,“从她消失那天开始。”
他看着怀里的小满。
“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夏树没有说话。
容安之抬起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借命人’吗?”
夏树摇摇头。
容安之说:“因为我一直在借。借别人的命,换时间。找她。”
他看着夏树。
“你那三个月,是我借给你的。”
夏树愣住了。
“什么?”
容安之说:“你身上那三个月,是我从别人那里借来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
“借了七条命,换你三个月。”
夏树说不出话。
容安之笑了。
“值了。”
第二天早上,容安之要走了。
小满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
“爸爸,你去哪儿?”
容安之蹲下来,看着她。
“我要去还一些东西。”他说,“还完就回来。”
小满看着他。
“多久?”
容安之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回来的。”
小满点点头。
“那你快点回来。”
容安之笑了。
他站起来,看着夏树。
“那三个月,不用还了。”他说,“就当谢礼。”
夏树看着他。
“你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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