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命人
借命人 (第2/2页)容安之看着远处。
“去还命。”他说,“借了七条,要还七条。”
夏树愣住了。
“会死吗?”
容安之想了想。
“可能会。”他说,“可能不会。”
他转过身,慢慢走远。
小满在后面喊:“爸爸!早点回来!”
他没有回头。
但他举起手,挥了挥。
夏树站在海边,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小满跑过来,站在他身边。
“夏树,爸爸会回来的吧?”
夏树低下头,看着她。
那张小小的脸上,满是期待。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
“会。”
小满笑了。
远处,太阳正在升起来。
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夏树看着那片光。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小满跟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
“夏树,今天吃什么?”
“不知道。问叶俊。”
“叶俊哥哥!今天吃什么!”
“烤鱼!还能吃什么!”
小满笑了。
夏树也笑了。
容安之走了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夏树每天做的事还是一样:看海,晒太阳,和叶俊说话,看谢未抽烟,教阿壳认东西,陪小满玩,和小雅一起看日出日落。
但他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三个月,是容安之借来的。
借了七条命,换他三个月。
现在,那三个月还剩多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欠容安之的,不只是“谢谢”两个字。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色的空间里。没有天,没有地,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声音。
“第79号。”
他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那是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她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光。
夏树看着她。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夏树愣住了。
“谁?”
女人说:“容安之。那个借命人。”
夏树的心一紧。
“你认识他?”
女人点点头。
“他借过我的命。”
夏树看着她。
“你……你死了?”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指着远处。
夏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模糊,很远,像雾一样。
女人说:
“那边。有人在等你。”
夏树想问她是谁,但一转头,她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那片灰色的空间,和远处那个模糊的影子。
他醒了。
天还没亮。小雅睡在他身边,呼吸很轻。
他坐起来,看着外面那片海。
月亮很大,很圆,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海边,他停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看着那片海。
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袍,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夏树走过去。
“你是谁?”
老人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夏树见过。
是在影渊里,在那些“引路人”身上见过的那种脸。很老,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他说,“等你很久了。”
夏树看着他。
“等我干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指着远处——月亮下面,海天相接的地方。
“你知道那边是什么吗?”
夏树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海,只有天。
“不知道。”
老人说:“那边是‘神座’。”
夏树愣住了。
“神座?”
老人点点头。
“八个神座。坐着的,是八个伪神。”
他转过头,看着夏树。
“你听说过吗?”
夏树摇摇头。
老人笑了。
“也是。你这样的人,不会关心这些。”
他在沙滩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地方。
“坐。”
夏树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老人看着那片海,慢慢开口:
“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世界上有八个真正的神明。他们掌管着一切——秩序,混乱,生命,死亡,爱,恨,希望,绝望。”
他顿了顿。
“后来,他们走了。”
夏树问:“去哪儿了?”
老人摇摇头。
“没人知道。也许死了,也许睡了,也许只是厌倦了。”
他继续说:
“但他们留下的神座没有空着。有东西坐了上去。”
夏树看着他。
“什么东西?”
老人说:“人。”
夏树愣住了。
“人?”
老人点点头。
“觉醒者。走到最后的觉醒者。他们爬到了神座面前,坐了上去。”
他看着夏树。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夏树摇摇头。
老人说:“就是什么都做得到。改变世界,创造生命,毁灭一切。只要你想要,就能得到。”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那他们为什么是伪神?”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夏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悲哀。
“因为他们什么都不做。”
夏树不明白。
老人继续说:
“他们空有神明的力量,却从未履行神明的职责。他们坐在神座上,看着下面的世界,看着那些挣扎的生灵,看着那些痛苦的灵魂,看着那些永远无法解脱的循环。”
他看着夏树。
“他们什么都不做。不是不能做,是不想做。”
夏树沉默了。
老人说:
“因为他们发现,看别人受苦,比拯救他们有趣多了。”
很久很久,夏树才开口:
“他们是谁?”
老人看着那片海。
“八个。代表七宗罪,和绝望。”
他一个一个数:
“傲慢。银冕之主。坐在最高处,俯视一切。他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嫉妒。双面之镜。永远看着别人拥有的东西,永远不满足。”
“暴怒。血脊之主。永远在燃烧,永远在愤怒。他自己就是火。”
“懒惰。沉睡之茧。一直在睡。睡了不知道多少年。”
“贪婪。无餍之腹。永远在吃,永远吃不饱。”
“暴食。饕餮之喉。永远在享受,但什么都尝不出味道。”
“色欲。无骨之花。能让任何人爱上她,但她知道那些爱都是假的。”
他顿了顿。
最后一个。
“绝望。空洞之瞳。”
夏树看着他。
老人说:
“它不是愤怒,不是贪婪,不是任何一种罪。它是‘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夏树。
“它一直看着。看着所有人。看着你。”
夏树的心一紧。
“看着我?”
老人点点头。
“从你进影渊的第一天,它就在看你。你疯,你杀人,你找她,你造出那些人,你坐在这里等死。它都看见了。”
夏树没有说话。
老人说:
“它看见一切。但它什么都不说。因为它本身就是‘什么都没有’。”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老人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因为有人让我告诉你。”
夏树愣住了。
“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夏树。
那是一块石头。很小,只有拇指大。上面刻着一个数字:
1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
老人说:“第1号。第一个变量。”
夏树看着那块石头。
第1号。第一个走到日照红雨的人。那个疯了,变成神的一部分的人。
“他……”
老人摇摇头。
“他不在。”他说,“这是他留下的。”
他看着夏树。
“他说,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夏树等着他继续。
老人说:
“他说,那些伪神,在等你。”
夏树回到棚子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小雅醒了,正在外面等他。
“夏树!你去哪儿了?”
夏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没事。”他说,“遇见一个人,说了几句话。”
小雅看着他。
“你手怎么这么凉?”
夏树低头看自己的手。是有点凉。
他握紧小雅的手。
“没事。吹海风吹的。”
小雅没有再问。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看日出。
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金色的光洒满整个沙滩。
夏树看着那道光。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
“那些伪神,在等你。”
为什么等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他们等什么,他都不想去。
他只想在这里。和小雅一起。和叶俊他们一起。看海,晒太阳,过完剩下的日子。
这就够了。
但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能躲开的。
那天下午,夏树在海边捡贝壳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什么。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看他。
他抬起头。
远处,礁石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在海风里轻轻飘动。
她看着他。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女人慢慢走下礁石,朝他走过来。
走近了,他才看清她的脸。
很美。美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人。但她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光。
他想起那个梦里的女人。
也是灰色的眼睛。
那个女人在他面前站住。
“第79号。”她说。
夏树看着她。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无骨之花。”
夏树愣住了。
无骨之花。色欲的伪神。
那个老人说的八个之一。
“你……”
无骨之花打断他。
“别怕。我不是来杀你的。”
她看着那片海。
“我只是……想看看你。”
夏树不明白。
“看我?”
无骨之花点点头。
“他们都在看你。”她说,“银冕,镜子,血脊,虫茧,肚子,喉咙,还有那个眼睛。都在看你。”
她转过头,看着夏树。
“你知道为什么吗?”
夏树摇摇头。
无骨之花说:
“因为你走到了他们没走到的地方。”
她顿了顿。
“你选择了留下。不是坐上去,不是杀上去,是留下。和这些……你造出来的人一起。”
夏树没有说话。
无骨之花看着他。
“他们不懂。”她说,“为什么?为什么要和蝼蚁一起?为什么要为假的付出真的?”
她走近一步。
“我也不懂。”
夏树看着她。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光。是别的什么。
像是……渴望。
夏树忽然开口:
“你嫉妒吗?”
无骨之花愣住了。
“什么?”
夏树说:“你嫉妒他们。嫉妒小雅。嫉妒叶俊。嫉妒这些‘蝼蚁’。”
无骨之花没有说话。
夏树继续说:
“因为你从来没有被那样爱过。”
无骨之花的脸色变了。
夏树看着她。
“你能让任何人爱上你。但你知道,那些爱都是假的。因为你本身就是假的。”
无骨之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苦笑。
“你说得对。”她说。
她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回头。
“第79号。”
夏树看着她。
无骨之花说:
“小心那个眼睛。”
她走进海里。
消失在海浪中。
夏树站在海边,很久很久。
小雅跑过来。
“夏树!刚才那个人是谁?”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真的。
热的。
他的。
“没事。”他说,“一个过路的。”
小雅看着他。
“你脸色不太好。”
夏树摇摇头。
“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们一起往回走。
走到半路,夏树忽然停住。
“小雅。”
“嗯?”
夏树看着她。
“你……是真的吗?”
小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说了算。”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真的。”
那天晚上,夏树又做了那个梦。
灰色的空间。什么都没有。
但这一次,有一个声音。
“第79号。”
他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不是那个女人。是一个男人。很年轻,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他的眼睛是银色的,像两颗小小的月亮。
他看着夏树。
“银冕之主。”
夏树的心一紧。
傲慢的伪神。
银冕之主看着他。
“你见了无骨。”
夏树没有说话。
银冕之主走近一步。
“她跟你说了什么?”
夏树看着他。
“她说,小心那个眼睛。”
银冕之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她说得对。”他说,“你应该小心那个眼睛。”
他顿了顿。
“但不是因为它会伤害你。”
夏树等着他继续。
银冕之主说:
“是因为它会让你看见真相。”
夏树不明白。
“什么真相?”
银冕之主看着他。
“你心里那个问题。”他说,“‘我是谁?’‘她是谁?’‘这些是真的吗?’”
他笑了。
“那个眼睛,会让你看见答案。”
夏树的心一沉。
“什么答案?”
银冕之主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往远处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
“但你要想清楚。”他说,“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他消失了。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他醒了。
天还没亮。小雅睡在他身边,呼吸很轻。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正常的。有血有肉的。
但指尖,好像又有一点透明。
很淡,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时间不多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海边,他停住了。
一个人站在沙滩上。
背对着他,看着那片海。
是一个男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红色的袍子。他的头发是红色的,像是烧过的灰烬。
夏树走过去。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没有脸。只有一张嘴。一张永远张着的嘴,发出一种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喘息。
他的眼睛是两颗火炭,烧得通红。
他看着夏树。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血脊之主?”
那个人点点头。
夏树说:“你们伪神这么喜欢串门的吗?”
血脊之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身上有火。”
夏树愣住了。
“什么?”
血脊之主说:“我闻得到。你心里有火。一直在烧。”
他走近一步。
“烧了三年。烧到现在。”
夏树没有说话。
血脊之主看着他。
“你知道那是什么火吗?”
夏树摇摇头。
血脊之主说:
“是愤怒。”
夏树愣住了。
“愤怒?”
血脊之主点点头。
“你恨这个世界。恨那些逼你杀人的人。恨那些让你找这么久的人。恨那些让你变成这样的人。”
他看着夏树。
“你以为你放下了?没有。还在烧。”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又怎样?”
血脊之主愣了一下。
夏树看着他。
“烧就烧呗。我习惯了。”
血脊之主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如果那也能叫笑的话。
“有意思。”他说,“你比我强。”
他转过身,往海里走。
“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烧了这么久,还没烧成灰的人。”
他走进海里。
消失在海浪中。
夏树站在海边,很久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看着那道光。
心里那个声音——那个一直在烧的声音——好像小了一点。
不是灭了。是小了。
他忽然想起血脊之主说的话:
“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烧了这么久,还没烧成灰的人。”
他笑了。
也许是因为,他不想烧成灰。
也许是因为,还有人需要他。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他们都在。
他不能烧成灰。
他回到棚子。
小雅已经醒了,正在外面等他。
“夏树!你去哪儿了?”
夏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看日出。”
小雅看着他。
“你手怎么又凉了?”
夏树低头看自己的手。
是有点凉。
但他不在意。
他握紧小雅的手。
“没事。”他说,“你在,就热了。”
小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太阳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