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壳
空壳 (第1/2页)小雅回来了。
但夏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站在那里,笑着,说话,走路,和以前一模一样。但他看着她的时候,心里那种“就是她”的感觉,却越来越淡。
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问自己:她是谁?
他回答:是小雅。
他又问:哪个小雅?
他答不出来。
三百年前那个?三年前那个?他造出来的那个?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
都是。又都不是。
那天晚上,他坐在海边,看着月亮。
小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夏树没有看她。
“没什么。”
小雅靠在他肩上。
“你最近……好像不太高兴。”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小雅没有再问。她只是靠着他,安静地坐着。
但夏树知道,她在担心。
他也知道,他应该安慰她,告诉她没事,告诉她他只是累了。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怎么了。
第二天早上,叶俊回来了。
“夏树,我有事跟你说。”
夏树看着他。
“什么事?”
叶俊犹豫了一下。
“关于小雅。”
夏树的心一紧。
“她怎么了?”
叶俊摇摇头。
“她没怎么。是你。”
夏树没有说话。
叶俊看着他。
“你最近……变了很多。”
夏树还是不说话。
叶俊往前走了一步。
“你看着小雅的时候,眼神不对。不是那种‘她回来了’的眼神,是那种……‘她是谁’的眼神。”
夏树的眉头动了一下。
叶俊继续说:
“你以前为了她,什么都愿意做。杀人,拼命,去死。但现在她回来了,你反而不高兴了。”
他顿了顿。
“你到底在想什么?”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不知道。”
叶俊愣住了。
“什么?”
夏树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她是谁。”
叶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夏树站起来。
“三百年前那个,是13号。三年前那个,是我记忆里的。陪着我那个,是我造出来的。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是那滴泪变的。”
他顿了顿。
“那现在这个,是谁?”
叶俊看着他。
“她是小雅啊。”
夏树摇摇头。
“哪个小雅?”
叶俊答不出来。
夏树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你看,你也不知道。”
他转身,往海边走。
叶俊站在原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那天起,夏树开始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变。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变。
他说话越来越少。从以前每天说几句,到后来几天不说一句。
他看着小雅的眼神,越来越空。不是冷漠,是空。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他看着叶俊、谢未、阿壳、小满的眼神,也越来越空。像看着一些会动的影子。
他每天做的事,只剩下坐在海边,看着那片海。
从日出看到日落,从月升看到月落。
一动不动。
小雅试过和他说话。他不应。
叶俊试过拉他起来。他不动。
谢未试过骂他。他没反应。
阿壳试过蹲在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他只是偏过头,继续看海。
小满试过哭。哭得很伤心。他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看海。
他像是变成了一个空壳。
里面什么都没有。
有一天,谢未忽然说:
“他这样不行。”
叶俊看着他。
“你有什么办法?”
谢未想了想。
“没有。”他说,“但总得试试。”
他走到夏树面前,蹲下来。
“夏树。”
夏树没有反应。
谢未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喂。”
夏树的眼珠动了一下。
谢未看着他。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说:“像一具尸体。”
夏树没有反应。
谢未继续说:“尸体还有一丝温度。你连温度都没有。”
夏树还是没有反应。
谢未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看着叶俊。
“不行。没救了。”
叶俊急了。
“什么叫没救了?你——”
话没说完,阿壳忽然开口。
“他不是没救。”
所有人都看向阿壳。
阿壳蹲在一边,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看着夏树。
“他心里有人。”他说,“很多人。”
叶俊愣住了。
“什么?”
阿壳指了指夏树的胸口。
“那里。很多人。挤着。很吵。”
谢未的眉头皱起来。
“你能看见?”
阿壳点点头。
“蜕生种能看见。”他说,“执念。记忆。罪。都在里面。”
叶俊看着他。
“那……那怎么办?”
阿壳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他在听。”
叶俊愣了一下。
“听?听什么?”
阿壳看着夏树。
“听我们说话。”
那天晚上,叶俊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夏树面前,坐下。
夏树看着海,没有看他。
叶俊开口:
“夏树,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夏树没有反应。
叶俊开始讲。
“以前,有一个人。他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钱。每天就是上班,加班,回家,睡觉。日子过得很没意思。”
他顿了顿。
“后来他遇见了一个人。是他的邻居。那个人话不多,但每次遇见,都会笑一下。那种笑,让他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没意思。”
夏树的眼睛动了一下。
叶俊继续说:
“后来那个邻居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找了很久,找不到。最后他想了很久,做了一个决定——”
他看着夏树。
“他决定去死。”
夏树转过头。
叶俊笑了。
“然后他就掉进了影渊。”
他看着夏树。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死吗?”
夏树没有说话。
叶俊替他回答:
“因为他觉得,死了就能见到那个人。就能讨回那个人欠他的一碗牛肉面。”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个人,是我?”
叶俊点点头。
夏树看着他。
“你傻不傻?”
叶俊笑了。
“傻。”他说,“但值。”
夏树没有说话。
但他看着叶俊的眼神,好像不那么空了。
谢未第二个走过来。
他在夏树另一边坐下。
“那我也讲一个?”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开始讲:
“有一个人,家里有钱,不用上班,每天泡在酒吧里。日子过得很没意思。”
他顿了顿。
“后来有一天,下了一场雨。红的。他看着那场雨,忽然觉得——有意思了。”
夏树看着他。
谢未继续说:
“他进了影渊,觉醒能力,杀了很多人。但他一直觉得没意思。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人。”
他指了指叶俊。
“这个人。”
夏树看着叶俊。
谢未笑了。
“他眼睛很亮。在那个世界里,所有人的眼睛都是暗的,只有他的,是亮的。他想看看,什么时候会灭。”
他顿了顿。
“后来他又遇见了另一个人。”
他指了指夏树。
“这个人更亮。亮得刺眼。他想看看,这个人能走多远。”
他看着夏树。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多远?”
谢未笑了。
“走到头了。”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站起来。
“走到头了,就歇歇。歇够了,再走。”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阿壳第三个走过来。
他蹲在夏树面前,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看着他。
“夏树。”
夏树看着他。
阿壳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朵小花还在。白色的,小小的,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
“它活着。”阿壳说。
夏树看着那朵花。
阿壳说:“你给的。一直活着。”
夏树没有说话。
阿壳把花放在他手里。
“还给你。”他说,“等你不想要了,再还我。”
夏树看着那朵花。
很小。很轻。但它活着。
他忽然想起,这是阿壳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从他掌心里长出来的。
那是多久以前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阿壳一直留着。
一直留着。
小满第四个走过来。
她站在夏树面前,很小,瘦瘦的,眼睛里还有泪光。
“夏树。”她的声音发抖。
夏树看着她。
小满说:“你救过我。”
夏树点点头。
小满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夏树愣了一下。
小满继续说:“我爸妈都不在了。没有人要我。但你救了我。你让我跟着你。你给我吃的。你保护我。”
她的眼泪流下来。
“你是我的家人。”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
和很久以前一样。
小满哭得更厉害了。
但她笑着。
最后一个是小雅。
她走过来,在夏树面前站住。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很久很久。
小雅开口:
“你在想什么?”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在想,你是谁。”
小雅没有回答。
夏树继续说:
“你是真的吗?还是我想象出来的?”
小雅还是不说话。
夏树看着她。
“如果是我想象出来的,那我想象了这么多。三百年的那个,三年前的那个,陪我走的那个,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哪个是真的?”
小雅终于开口:
“你觉得哪个是真的?”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最后一个是真的。”
小雅愣了一下。
“为什么?”
夏树看着她。
“因为最后一个,是我自己选的。”
小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夏树继续说:
“前面那些,都是别人给我的。海涅德给的,记忆给的,执念给的。只有最后一个,是我自己种出来的。”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你是我种出来的。”他说,“所以你是我选的。”
小雅的眼泪流下来。
夏树笑了。
“别哭。”他说,“选都选了,我会负责的。”
小雅哭着笑了。
她扑进他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那天晚上,夏树没有再看海。
他和他们坐在一起,围着一个小小的火堆。
叶俊在烤鱼。谢未在抽烟。阿壳在研究那只永远研究不完的螃蟹。小满靠着叶俊,已经睡着了。小雅靠在他肩上,呼吸轻得像风。
他看着他们。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都在。
他心里那个声音,那些挤着的、很吵的、一直喊着“你是谁”“她是谁”“你杀了多少人”的声音——
好像小了一点。
他闭上眼。
火堆噼啪作响。
海风轻轻地吹。
远处,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第二天早上,夏树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没有人。
他坐起来,四处看。
海边没有。沙滩上没有。远处的礁石上也没有。
他站起来,往小镇走。
小镇里空空的。那些房子还在,那些街道还在,但没有一个人。
他走到广场。喷泉还在,水还在流。但那个老人不在了。
他站在原地,心跳越来越快。
“叶俊!”
没有人回答。
“谢未!”
没有人。
“阿壳!小满!小雅!!”
只有自己的回声。
夏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他们在等你。”
他转身。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是海涅德。
夏树看着他。
“你……”
海涅德笑了。
“又见面了。”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走近一步。
“你刚才在喊他们?”
夏树点点头。
海涅德看着他。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夏树摇摇头。
海涅德笑了。
“在你心里。”
夏树愣住了。
“什么?”
海涅德按着他的胸口。
“这里。”他说,“他们一直在这里。你造出来的,当然在你心里。”
夏树看着他。
“那……那刚才那些……”
海涅德摇摇头。
“那些是真的。也是假的。”他说,“和你一样。”
夏树不明白。
海涅德叹了口气。
“夏树,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变量’吗?”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继续说:
“因为你一直在变。从进影渊的第一天起,你就在变。变强,变疯,变冷,变空。你变了很多次。”
他顿了顿。
“但这一次,你变了最可怕的一种。”
夏树看着他。
“什么?”
海涅德说:
“你变成了空壳。”
夏树的心一沉。
海涅德看着他。
“你不信?你看看自己。”
夏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不是他的手。
是透明的。
能看见后面的东西。
他愣住了。
海涅德说:“你一直在用能力造东西。造人,造世界,造小雅。但你知道用什么造的吗?”
夏树没有回答。
海涅德说:“用你自己。”
夏树的手开始发抖。
海涅德继续说:“每造一个,你就少一块。叶俊一块,谢未一块,阿壳一块,小满一块,小雅一块。你造了这么多,还剩多少?”
夏树说不出话。
海涅德看着他。
“你现在,只剩一层皮了。”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他们呢?”
海涅德愣了一下。
“什么?”
夏树看着他。
“他们。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他们现在在哪儿?”
海涅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还在你心里。”
夏树点点头。
“那就好。”
海涅德愣住了。
“你不怕?”
夏树摇摇头。
“怕什么?”
海涅德说:“怕死。怕消失。怕变成空壳。”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我早就死了。”他说,“从进影渊那天就死了。”
海涅德看着他。
夏树继续说:“活着的是谁?是那个想找小雅的疯子。是那个杀人的刽子手。是那个造出这么多人的变量。”
他看着自己的手。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东西。
“现在这些都没了。”他说,“那活着的是谁?”
海涅德没有说话。
夏树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应该是我自己。”
海涅德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玩味,不是嘲讽,是……欣慰。
“第79号。”他说,“你终于懂了。”
夏树不明白。
海涅德没有解释。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他说,“他们在等你。”
他转过身,慢慢走远。
最后消失在远处。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他想。
想叶俊。那个陪他走了这么久的人。
想谢未。那个总说“有意思”的人。
想阿壳。那个叫他“我的人”的人。
想小满。那个叫他“家人”的人。
想小雅。那个他选了的人。
他感觉到什么。
胸口那个地方——那滴泪在的地方——开始发热。
越来越热,越来越热。
最后,热得发烫。
他睁开眼。
他们站在他面前。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都在。
叶俊看着他,笑了。
“回来了?”
夏树点点头。
谢未靠在一边,脸上带着笑。
“这次有点久。”
阿壳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看着他。
“夏树。”
“嗯?”
阿壳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朵小花还在。
“给你。”他说。
夏树看着那朵花。
很小。很轻。但它活着。
他接过来。
放在胸口。
和那滴泪放在一起。
和那些人放在一起。
和自己放在一起。
从那以后,夏树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是变回以前那个疯子,也不是变回那个空壳。是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不再整天坐在海边发呆。他开始做事。每天早起,帮阿壳捉鱼,和谢未一起去找干粮,教小满认那些她没见过的东西。他甚至还试着搭了一个更大的棚子,虽然搭得歪歪扭扭,但好歹能住人。
他和小雅说话。每天都说。说以前的事,说现在的事,说以后的事。他问她记不记得咖啡馆,记不记得星星,记不记得红雨那天。她说记得。什么都记得。
但他知道,那些“记得”,是他给她的。
她是他造出来的。她的记忆,她的笑容,她的“记得”,都是他给的。
那她是谁?
他问过自己很多次。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样:不知道。
但他不再在乎了。
因为她在。就够了。
叶俊是最先发现不对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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