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渊
影渊 (第1/2页)夏树在那条公路上走了七天。
说是公路,其实早已不成路。沥青路面龟裂成无数碎片,缝隙里长出的不是草,是一种灰白色的、摸上去像骨粉的苔藓。路标歪斜着,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成一片锈迹。偶尔经过的废弃车辆,外壳锈穿,座椅上长满了那种灰白色的霉斑,像是曾经有人坐在那里,然后化成了灰。
第七天的傍晚,他看见了那座城。
它横亘在公路的尽头,像一只匍匐在地的巨兽。城墙是黑色的,高得看不见顶,向两边延伸到视线尽头。没有门,没有窗户,只有一面无边无际的、光滑的黑色墙壁。
夏树站在城墙前,仰着头看。
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你来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夏树转头,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城墙脚下,背靠着那面黑色的墙,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是海涅德。
“你在等我?”夏树问。
海涅德笑了笑。那笑容和上次见面时一样,意味深长,让人看不透。
“等你,也不等你。”他说,“这座城一直在等所有人。但只有很少的人能走到这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疼。
“走吧,我带你进去。”
“怎么进去?”夏树看着那面光滑无缝的墙,“没有门。”
海涅德走到墙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墙上。
墙面上漾开一圈涟漪,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涟漪扩散开去,墙的颜色开始变化——从黑色,慢慢变成灰色,变成白色,最后变成一种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材质。
透过那层透明,夏树看见了墙后面的景象。
一座城市。巨大的,层叠的,向上无尽延伸的城市。建筑风格杂乱无章——有他熟悉的现代高楼,有古老的哥特尖塔,有东方的飞檐,还有一些他完全叫不出名字的形状。它们挤在一起,层层叠叠,像是被什么人随手堆砌而成。
街道上有人。很多很多人。他们在走,在跑,在站,在坐。但他们的动作都很奇怪——像是在演一出默剧,无声,缓慢,与现实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欢迎。”海涅德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欢迎来到影渊。”
夏树迈步走向那层透明的墙。
穿透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什么。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穿过,轻飘飘的,凉的。他回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还留在墙外——但它没有跟进来,只是贴在墙面上,像一张被剥离的皮。
“别担心。”海涅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这里,你不需要影子。”
夏树转回头,看着眼前这座城。
声音一下子涌了进来。
脚步声,说话声,笑声,哭声,叫卖声,争吵声——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音浪,几乎要把他冲倒。之前隔着墙看见的那些人,现在全都活了过来,从他身边走过,匆忙的,悠闲的,愤怒的,悲伤的,和他们原来的世界里没什么两样。
但不一样的是——
有一个人从他身边走过,脸上长着三只眼睛。第三只眼长在额头上,滴溜溜地转,和夏树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
有一个孩子跑过来,身后拖着一条尾巴。那尾巴毛茸茸的,像某种动物的,孩子跑过去的时候,尾巴甩了甩,差点扫到夏树的腿。
有一个女人站在街角,皮肤是淡蓝色的,上面有银色的纹路在游走,像是活的。
夏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海涅德走到他身边。
“很惊讶?”
夏树想了想,摇摇头。
“红雨之后,”他说,“我见过很多奇怪的东西。再奇怪的,也不奇怪了。”
海涅德笑了。
“很好。”他说,“这种心态,在这里活得更久。”
他迈步往前走,夏树跟上去。
“影渊,”海涅德边走边说,“是所有觉醒者最终的归宿。无论他们愿不愿意,无论他们知不知道,只要被红雨淋过,觉醒了能力,早晚都会被拉到这里。”
“拉?”
“对,拉。”海涅德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你是怎么进来的?你那天晚上在房间里睡着之后,有一股力量把你从那个世界拽了出来,扔在废墟上。那个过程,就叫‘拉’。”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那股力量是什么?”
海涅德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像是兴奋,又像是期待。
“你想知道?”
“想。”
海涅德笑了。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夏树看见了更多奇怪的东西——有人把房子建在空中,靠一根细细的柱子支撑;有人在街边摆摊,卖的是装在瓶子里的、五颜六色的烟雾;有几个人围成一圈,在互相往对方身上泼一种黑色的液体,被泼中的人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他们。
一群穿黑色制服的人,从街角转过来,排成一列,步伐整齐。制服的胸口绣着一个标志——一个圆,中间一道斜线,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街上的人看见他们,纷纷让开路,低下头,不敢直视。
那群人从夏树身边走过的时候,为首的一个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夏树。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锐利得像刀。
“新来的?”他问。
海涅德上前一步,笑着点点头:“对,刚进来。”
年轻人盯着夏树看了几秒,然后说:
“登记了吗?”
“还没。正准备带他去。”
“暗社的规矩,新来的三天之内必须登记。”年轻人说,“过时不登记,后果自负。”
说完,他带着那群人继续往前走。
夏树看着他们的背影,问海涅德:
“暗社?”
“这里最大的组织。”海涅德说,“他们管着这座城的秩序,至少是他们认为的秩序。所有新来的都得去他们那里登记,领一个身份牌,不然会被当成非法闯入者处理。”
“怎么处理?”
海涅德没回答。他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海涅德把夏树带到了一栋建筑前。
那建筑在这座城里算得上正常——五层楼,灰色外墙,窗户整齐排列。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登记处”。
“进去吧。”海涅德说,“我在外面等你。”
夏树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大厅,排着长长的队伍。队伍里的人形形色色——有的和正常人一样,有的明显带着变异的特征,有的甚至已经不太像人了。他们沉默地站着,偶尔有几句低语,很快又归于安静。
夏树排在队尾。
前面是一个老头,驼着背,头发花白,后背的衣服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感觉到夏树的目光,转过头,咧嘴笑了笑。嘴里没有牙,只有黑洞洞的口腔。
“新来的?”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夏树点点头。
“哪里来的?”
夏树说了一个城市的名字。
老头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说过。”
“你呢?”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忘了。进来太久,什么都忘了。”
他转过身,不再说话。后背那团蠕动的动静更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钻出来。
队伍移动得很慢。足足排了两个小时,才轮到夏树。
登记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长相普通,但眼睛是一种很浅的灰色,像蒙着一层雾。她头也不抬,机械地问:
“姓名。”
“夏树。”
“原世界坐标。”
夏树愣了一下:“什么?”
女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从哪个世界来的?”
夏树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那个世界的名字,不是坐标。”
女人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放在桌上。那仪器是圆形的,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像是某种金属。
“手放上来。”
夏树伸出手,放在仪器上。
仪器亮了一下。一道光从表面升起,绕着夏树的手转了一圈,然后熄灭了。
女人低头看仪器上显示的数字,眼神微微变了变。
她抬起头,重新打量着夏树。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些夏树看不懂的东西。
“你被淋过?”她问。
“红雨。你被淋过?”
夏树点点头。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牌子,递给他。
“拿着。这是你的身份牌。丢了补办要交一百克猩红精华。”
夏树接过牌子。牌子上刻着一串数字:079361。
“这个数字什么意思?”
“编号。”女人说,“你是这里第七万九千三百六十一个登记的觉醒者。”
夏树看着那串数字,没有说话。
“还有问题吗?”
“有。”夏树抬起头,“我要找一个人。”
女人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一个女孩。二十三岁,长发,笑起来有酒窝。三年前在红雨那天消失的。她可能也在这里。”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这里有很多人。你说的这种特征,我能给你找出一万个。”
“那怎么找?”
女人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去‘回声阁’。那里有所有登记者的资料。付得起价钱,就能查。”
夏树拿起那张纸。纸上画着一张简略的地图,标注着几条街道和一个红点。
“谢谢。”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夏树停住。
女人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刚才说,你被淋过?”她问。
“对。”
“淋了多久?”
夏树回想了一下:“大概……几秒钟。我刚跑到屋檐下,雨就停了。”
女人点点头。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处理下一个登记者。
夏树走出登记处的时候,海涅德还站在门口,靠着墙,像是在打盹。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拿到了?”
夏树举起手里的黑色牌子。
海涅德看了一眼那串数字,忽然笑了。
“079361。”他说,“是个好数字。”
“有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海涅德转过身,开始往回走,“数字而已。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海涅德带他去的地方,是一家酒馆。
酒馆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门面破旧,招牌上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几张木桌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酒味,汗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腥甜。
“这是信息集散地。”海涅德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想打听什么,来这里就对了。”
夏树在他对面坐下。
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们要什么。她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但眼神老练得吓人。她的脖子上有一圈淡红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两杯黑啤。”海涅德说。
女孩看了夏树一眼,转身走了。
“这里用什么付钱?”夏树问。
“猩红精华。”海涅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些暗红色的粉末,“这里的硬通货。杀了影渊里的怪物,就能从它们尸体里提取。或者……”他顿了顿,“杀了人。”
夏树看着他。
“开玩笑的。”海涅德笑了笑,把瓶子收回怀里,“大部分时候。”
女孩端着两杯黑色的液体走过来,放在桌上。液体很稠,表面浮着一层泡沫,散发出一股发酵的味道。
夏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味道很奇怪——像是酒,但有一股铁锈味,和那天喝的水一样。
“习惯就好。”海涅德说,“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用影渊的水做的。那水里有猩红精华的残留,所以尝起来都这样。”
夏树放下杯子。
“我想去回声阁。”
海涅德挑了挑眉:“找那个女孩?”
夏树点点头。
“你确定她还活着?”
夏树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要找。”
海涅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又浮现出那种奇怪的光芒。
“好。”他举起杯子,“祝你好运。”
他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忽然说:
“你知道回声阁的规矩吗?”
“不知道。”
“那里什么都能查。但查一次,要付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海涅德看着他,慢慢地说:
“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夏树没有说话。
“可以是记忆。”海涅德继续说,“可以是感情。可以是你的某一部分能力。可以是……”他顿了顿,“你最重要的人。”
夏树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觉得值得吗?”海涅德问,“用一个不确定的结果,换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值得。”
他转身往外走。
海涅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夏树。”
夏树停住脚步。
“你有没有想过,”海涅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果那个女孩根本就不存在呢?”
夏树没有回头。
“那我就在不存在里找到她。”
他推开门,走进外面的夜色里。
海涅德坐在原处,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他笑着,笑着,喃喃自语:
“有意思。”
回声阁在城东。
夏树按照地图上的标记,穿过十几条街道,终于看见了那栋建筑。
那是一栋古旧的木楼,三层高,外墙爬满了藤蔓。藤蔓是深红色的,在夜色里看起来像是血管。门口挂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照出一个坐在门槛上的老人。
老人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他的皮肤皱得像树皮,眼睛浑浊,像是蒙着一层白翳。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坐了几百年。
夏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要查一个人。”
老人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要查一个人。”夏树又说了一遍。
老人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夏树。
“你知道规矩吗?”
“知道。”
老人点点头,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极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
“跟我来。”
他推开身后的门,走了进去。夏树跟上。
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从外面看只有三层的木楼,里面却高得看不见顶。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黑暗里,书架上摆满了——不是书,是瓶子。
无数个玻璃瓶。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密密麻麻地挤在书架上。每个瓶子里都装着东西——有的装着一缕光,有的装着一团雾,有的装着一片正在缓缓飘动的、不知道是什么的……
“记忆。”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所有人的记忆。进去过的人,离开的人,死了的人。都在这里。”
夏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瓶子,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你的记忆,也会在这里。”老人从他身边走过,往深处走,“只要你在这里待过,做过事,有过感情,就会被记录下来。等你死了,这些瓶子就会多一个。”
他们走到大厅中央。那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水晶球,拳头大小,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游动。
“想查谁?”老人问。
夏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小雅唯一的一张单人照。
老人接过照片,看了一会儿。
“她叫什么?”
“小雅。”
“姓呢?”
夏树沉默了。
三年了,他每天都在想她,念她,找她。但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从来没问过她的全名。
他们是在一个咖啡馆认识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冲他笑了笑。他走过去,问她能不能坐这里。她说可以。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他叫她小雅,她叫他夏树。就够了。
“不知道。”他说。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把照片放在水晶球上。
水晶球亮了起来。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开始游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汇成一道光,从球体表面射出,没入头顶的黑暗里。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夏树抬头,看见无数条细细的、像触手一样的光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在水晶球上方汇聚,缠绕,编织——
最后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小雅。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袭白裙,笑容干净,眼神温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雅……”
他伸出手。
但在他触碰到之前,人影散了。那些光四散开来,重新没入黑暗。
水晶球暗了下去。
“她在。”夏树转头看着老人,声音有些发抖,“她在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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