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渊
影渊 (第2/2页)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夏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想知道她在哪里?”
“想。”
“代价。”
夏树沉默了。
“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老人说,“想好了吗?”
夏树闭上眼。
最珍贵的东西。
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钱,没有家,没有未来。他只有一个执念——找到她。
如果连这个执念都要失去……
他睁开眼。
“拿吧。”
老人看着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如果你把最珍贵的东西给我,你可能会忘了她。”
夏树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但你还想找她吗?”
“想。”
老人沉默了。
他看了夏树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在这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然有一丝暖意。
“你走吧。”
夏树愣住了。
“什么?”
“你走吧。”老人转过身,开始往书架深处走,“我不收你的代价。”
“为什么?”
老人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我见过很多人来这里查人。”他说,“大部分是为了自己。为了证明自己没疯,为了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为了给自己的痛苦找一个答案。但你……”
他顿了顿。
“你是真的想找到她。”
夏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城西。”老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暗社的控制区边缘,有一条巷子,叫‘锈巷’。那里有一个女人,可能知道些什么。”
“什么女人?”
没有回答。
夏树站在大厅中央,周围是无数的玻璃瓶,无数的记忆。头顶的黑暗里,那些触手一样的光还在缓缓游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晶球。它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像一颗普通的石头。
“谢谢。”他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回声阁。
城西。
这里比城中心破败得多。建筑低矮,街道狭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偶尔经过的几个,都用警惕的眼神看着他。
夏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条巷子。
锈巷。
名副其实。巷子两边的墙壁上布满了锈迹,像是曾经有什么金属的东西附着在上面,然后被时间腐蚀殆尽。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尽头有一点微弱的灯光。
他往里走。
走到尽头,他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根烟。烟雾在她面前缭绕,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
她很美。
这是夏树的第一印象。不是那种精致的、被修饰过的美,而是一种粗粝的、野性的美。她的眉眼很浓,嘴唇很薄,颧骨很高,有一种锋利的感觉。但她的眼睛却柔和得很奇怪,像是锋利的刀上落了一片花瓣。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夹克,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她看见夏树,吐出一口烟。
“新来的?”
夏树点点头。
“谁让你来的?”
“回声阁的老人。”
女人挑了挑眉。
“那个老不死的还活着?”她笑了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让你来找我干什么?”
“他说你可能知道我要找的人。”
女人打量着他。
“找谁?”
“一个女孩。”夏树拿出那张照片,“三年前在红雨那天消失的。她可能也在这里。”
女人接过照片,看了一会儿。
“你女朋友?”
“嗯。”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你爱她?”
夏树愣了一下。
“什么?”
“你爱她吗?”
夏树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
“爱。”
女人点点头,把照片还给他。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夏树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女人话锋一转,“我知道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女人站起来,走到巷子深处,掀开一块盖在地上的木板。木板下面是一个洞口,有台阶往下延伸。
“跟我来。”
她率先走下去。夏树跟上。
台阶很长,很陡,两边的墙壁潮湿,长着那种灰白色的苔藓。空气越来越冷,那股腐烂的味道越来越重。
走了大概五分钟,他们到了一个地下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洞顶很高,看不见顶。洞壁上有一些发光的晶体,发出幽蓝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影影绰绰。
洞穴中央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跪在地上,背对着他们,低着头,一动不动。她的头发很长,披散下来,遮住了脸。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但已经被污渍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带夏树来的那个女人停住了。
“就是她。”她低声说,“你要找的人,问她。”
夏树看着她,心跳开始加快。
那个跪着的女人……
长发,白裙……
他慢慢走过去。
走到她身后三米的地方,他停住了。
“小雅?”他的声音发抖。
那个女人没有动。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小雅?”
那个女人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抬起头。
夏树看见了她的脸。
不是小雅。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年轻,但很瘦,颧骨突出,眼眶深陷。她的眼神空洞,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她的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嘴唇裂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龈。
她看着夏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张开嘴。
“你……也来找人?”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夏树没有说话。
女人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看起来诡异极了。
“来这里的人,都是找人的。”她说,“找自己失去的人。找自己失去的东西。找自己失去的……”
她顿了顿。
“自己。”
她低下头,又开始沉默。
夏树转头看着带他来的那个女人。
“她是谁?”
“她是谁不重要。”女人说,“重要的是,她能看见。她能看见每个人心里那个‘失去的人’长什么样。”
夏树愣住了。
“什么?”
“她是‘遗镜’。”女人说,“影渊里最稀有的能力者之一。她能照出你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个人,把她的样子照出,如果你找到的那个人真的是你要找的,她会告诉你。”
夏树看着那个跪着的、叫“遗镜”的女人。
“那她为什么变成这样?”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照了太多人。”她说,“每照一个人,她就会多记住一张脸。那些脸在她脑子里挤着,挤着,最后把她自己的脸挤没了。”
夏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想试吗?”女人问。
夏树看着“遗镜”。她跪在那里,头发披散,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忘的布偶。
“她还能恢复吗?”
女人摇摇头。
“不知道。从来没有人试过让她恢复。她只是一直在这里,一直照,一直照,直到有一天,她彻底变成一面镜子,只会反射别人的脸。”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遗镜”面前,蹲下来。
“看着我。”
“遗镜”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空。夏树看着那双眼睛,看见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影,没有人。
“看着我。”他又说了一遍,“我要找一个人。”
“遗镜”看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她的眼睛里开始有光。
那光很弱,很淡,但确实出现了。它在她的瞳孔里凝聚,游动,最后——
形成了一张脸。
长发。白裙。笑起来有酒窝。
小雅。
夏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是她……”他喃喃地说,“是她……”
“遗镜”眼中的小雅看着他。那眼神温柔,明亮,像是活的一样。
夏树伸出手,想触碰那张脸。
但在他触碰到之前,“遗镜”眼中的光散了。
小雅的影像消失了。
“遗镜”低下头,又开始沉默。
夏树跪在她面前,手还伸在半空。
带他来的那个女人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在。”她说,“她在某个地方。‘遗镜’只照存在的人。如果她不存在,‘遗镜’的眼睛里不会有任何东西。”
夏树慢慢收回手。
“她在哪里?”
“不知道。”女人说,“但‘遗镜’照出来的方向,是那个方向。”
她指了指洞穴的深处。
那里有一道裂缝,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夏树站起来,走向那道裂缝。
“等等。”女人叫住他。
夏树停住。
“裂缝那边,”女人说,“是暗社的核心区。你一个人去,会死。”
夏树没有回头。
“那就在死之前找到她。”
他走进裂缝,消失在黑暗里。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看了一眼跪着的“遗镜”。
“你看见了什么?”她轻声问。
“遗镜”没有回答。
女人叹了口气,开始往台阶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遗镜”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他……会死……”
女人停住脚步。
她回头。洞穴深处,“遗镜”依然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那句话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女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
裂缝很长。
夏树走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这条路根本没有尽头。两边的石壁越来越窄,最后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变得困难。那股腐烂的味道越来越重,重到几乎让人作呕。
但他没有停。
他一直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裂缝忽然开阔起来。
他走出裂缝,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
这是一个地下广场。广场很大,大得看不见边际。地面铺着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广场上空无一物,只有远处有一道光。
那光是金色的,很亮,从头顶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照下来,落在广场中央。
光里站着一个人。
夏树眯起眼,想看清那个人。
但在他看清之前,周围忽然亮了起来。
无数盏灯从四面八方亮起,把整个广场照得如同白昼。夏树看见了——
人。
很多很多人。穿着那种黑色制服的人,胸口绣着那个圆加斜线的标志。他们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把他围在中央。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得像鹰。他穿着一件和其他人不一样的衣服——同样是黑色,但领口和袖口镶着暗红色的边。
他看着夏树,嘴角微微上扬。
“欢迎。”他说,“欢迎来到暗社的核心区。”
夏树没有说话。
“你知道私闯核心区是什么罪吗?”
“不知道。”
中年人笑了。那笑容很冷。
“死罪。”
夏树看着他,看了几秒。
“那就动手吧。”
中年人挑了挑眉。
“你不怕死?”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中年人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兴趣。
“你来这里干什么?”
“找人。”
“找谁?”
夏树没有回答。
中年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
周围的人让开一条路,通向广场中央那道光。
“去吧。”他说,“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你要找的人。”
夏树迈步往前走。
他穿过那些黑色制服的人,穿过那些警惕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向那道光。
光越来越近。
他终于看清了光里的那个人。
不是小雅。
是一个老人。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他坐在一把黑色的椅子上,闭着眼,像是在沉睡。金色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夏树站在光前,看着那个老人。
“他是谁?”他问。
中年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是‘城主’。”
夏树愣住了。
“天幕”的……城主?
“他在这里干什么?”
“沉睡。”中年人说,“他已经沉睡了很久。很久。”
夏树看着那个老人。他的面容平静,呼吸均匀,确实像是在沉睡。
“我听说‘天幕’在创造完美的世界。”夏树说,“这就是创造者?”
中年人没有回答。
夏树转过身,看着他。
“我找的人不在这里。”
“我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不杀我?”
中年人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有一丝夏树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有人在等你。”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中年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过身,指向广场的另一个方向。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扇门。
门是白色的,发着光,和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夏树看着那扇门,心跳越来越快。
他迈步走过去。
身后,中年人的声音传来:
“祝你好运。”
夏树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片光。
金色的,温暖的,像是阳光。
他走进光里。
光散去的时候,他站在一片草地上。
头顶是蓝天。真正的蓝天,有云,有太阳。脚下是草地,翠绿,柔软,踩上去有真实的触感。远处有几棵树,树下有一条长椅。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长发。白裙。
她转过头,看着他。
笑了。
“夏树。”
夏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怕一动,这个梦就醒了。
小雅站起来,向他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来了。”
夏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她的每一个细节。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温热的。
柔软的。
真实的。
“小雅……”他的声音发抖,“是你吗?”
小雅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点点头。
“是我。”
夏树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小雅在他怀里,轻轻哭着,笑着。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树松开她,看着她。
“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雅笑了笑。
“这里是……”
她的话没说完。
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阳光消失了。草地消失了。树消失了。
一切都在消失。
只剩下小雅,和他,和无边的黑暗。
小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看着夏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歉意。
“对不起。”她轻声说。
夏树的心狠狠一沉。
“什么?”
小雅的身影开始变淡。
“对不起,夏树。”
“不——”
夏树伸手去抓,但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都没有碰到。
小雅看着他,眼泪滑落。
“等我。”
然后她消失了。
夏树跪在黑暗里,伸着手,什么都抓不到。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他很熟悉。
是海涅德。
“怎么样?”那声音笑着说,“这个梦,美吗?”
夏树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废墟上。灰红色的天空压在头顶,远处有若隐若现的哭声。
他慢慢坐起来。
掌心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一滴泪。金色的,温热的。
和那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