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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雨

红雨 (第2/2页)

“夏树。”海涅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记住,在门后面,你所相信的一切,都会成真。”
  
  夏树没有回头。他走进了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在黑暗里,时间失去了意义。他只是一直往前走,往前走,直到——
  
  光。
  
  他看见了光。
  
  那光一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点,在他前方很远的地方。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直到把他整个人都吞没。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站在一片废墟上。
  
  天空是灰红色的。不是傍晚那种橙红,而是像淤血一样的暗红。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病态的颜色。
  
  脚下是碎石和瓦砾。倒塌的建筑,扭曲的钢筋,破碎的玻璃。远处有一些巨大的轮廓,像是被什么力量撕碎的高楼。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腐烂的肉。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笑。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种诡异的合奏。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跪在一片空地上,背对着他。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夏树走过去。
  
  走到那人身后三米的地方,他停住了。
  
  因为那人不是一个人。
  
  他的背上,长着另一张脸。那是一张女人的脸,从脊椎的位置长出来,皮肤和男人的皮肤连在一起,眼睛睁着,嘴巴张着,正在发出一种嘶哑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
  
  男人察觉到身后有人。他转过头。
  
  那是一张扭曲的脸。眼睛突出,嘴角咧到耳根,脸上糊满了不知道是血还是泪的液体。他看见夏树,忽然笑了。
  
  “新来的!”他喊起来,声音尖锐刺耳,“新来的!哈哈哈哈!又有新来的了!”
  
  他站起来。动作很奇怪,像是关节的方向和正常人不一样。他的背上,那张女人的脸也跟着转过来,盯着夏树。
  
  夏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怕?”男人歪着头,“你怎么不怕?所有新来的都怕!都会哭!都会跑!你怎么不跑?”
  
  “我为什么要跑?”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背上的女人脸也跟着抖动。
  
  “好!好!有胆量!”他收住笑,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那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
  
  “这是……”男人张开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这是地狱。”
  
  夏树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说:
  
  “这不是地狱。”
  
  男人又愣住了。
  
  “地狱是有罪的才来。”夏树说,“我没有罪。我只是来找人的。”
  
  说完,他绕过那个男人,继续往前走。
  
  ***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等夏树走远了,他才忽然喊起来:
  
  “找人!他说找人!哈哈哈哈!他说他来找人!”
  
  笑声在废墟上回荡,很久很久。
  
  夏树在这片灰红色的天空下走了三天。
  
  他找到了水——一种装在破碎容器里的、淡红色的液体,喝起来有铁锈味,但能解渴。他找到了食物——一些包装破损的压缩饼干,不知道过期多久了,但能吃。他找到了可以睡觉的地方——半倒塌的建筑里,避风的角落。
  
  他找到了很多人。或者说,很多曾经是人、现在不知道还算不算人的东西。
  
  有的像他第一个遇见的那个男人一样,身上长着多余的器官。有的可以把自己的四肢拧成麻花再松开,像是在炫耀什么。有的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像雕塑一样。有的一直在跑,一边跑一边喊,喊的是什么,夏树听不懂。
  
  没有人攻击他。他们只是看着他,有的笑,有的哭,有的面无表情。
  
  第三天傍晚,他遇见了一个说话正常的人。
  
  那是一个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见夏树走过来,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新来的?”她问。
  
  夏树点点头。
  
  “走了几天了?”
  
  “三天。”
  
  女人打量着他,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
  
  “还没疯?”她说,“不错。有些人进来第一天就疯了。”
  
  夏树没说话。
  
  女人拍拍身边的石头:“坐一会儿?”
  
  他坐下了。
  
  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不怕我也是疯子?”
  
  “你是吗?”
  
  女人想了想:“可能吧。在这里待久了,谁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疯。”
  
  她把手里的书递给夏树。那是一本没有封面的书,纸张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这是我从一个死人手里捡的。”她说,“里面有句话,我一直记得——‘当所有人都疯了的时候,清醒本身就是一种疯狂。’”
  
  夏树接过书,翻了几页。字迹确实看不清了。
  
  “你在这里待多久了?”他问。
  
  女人想了想:“不知道。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日历,没有时间。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她笑了笑,“也可能一辈子。”
  
  夏树把书还给她。
  
  “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女人摇摇头:“没人知道。这里只有进来的门,没有出去的。”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来找人?”
  
  夏树看着她。
  
  “每个进来的人都有理由。”女人说,“大部分人是为了逃。少部分人是为了躲。极少数人……”她顿了顿,“是为了找。”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走路的样子。”女人指了指他的腿,“你每一步都很确定。你不是在逃,你是在往某个地方走。”
  
  夏树没说话。
  
  女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往东走。”她说,“那边有一座山。山里有一片光。我听人说,那里有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女人已经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灰红色的天空下越来越远。
  
  “不知道。”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也许是你想找的。也许不是。但总比待在这里强。”
  
  夏树看着她消失在废墟的尽头,站起来,往东走。
  
  又走了两天,他看见了那座山。
  
  山不高,但在一片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山上确实有光——一种淡淡的、金色的光,和灰红色的天空格格不入。
  
  他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三年来每一个夜晚都在他脑海里回响。
  
  “夏树。”
  
  他停住了。
  
  “夏树,过来。”
  
  他抬头。山腰的一块平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长发,白裙子,站在一片金色的光芒里。
  
  小雅。
  
  夏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三米的地方,他停住了。
  
  “你是真的吗?”他问。
  
  小雅笑了。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干净,温暖,像阳光。
  
  “你觉得呢?”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她的每一寸轮廓。
  
  然后他伸出手。
  
  他的手穿过了她。
  
  小雅的身影波动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我不是真的。”她说,声音轻轻的,“但我也不是假的。”
  
  夏树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是你记忆里的我。”小雅继续说,“是你心里那个永远不想忘记的人。所以你在这个世界看见了我。因为你想看见。”
  
  夏树沉默着。
  
  “海涅德说,在这里,你所相信的一切都会成真。”小雅走近一步,站在他面前。明明是一团光,一个影子,但夏树觉得她真的就在那里,“你相信我存在,所以我存在。”
  
  “那你……”夏树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存在吗?”
  
  小雅看着他。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一样,温柔,明亮,藏着一点点调皮的笑意。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我真的在某个地方等你。也许我只是你幻想出来的。但这不重要。”
  
  “什么重要?”
  
  小雅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脸。她的手指是凉的,像风,像月光,像记忆里一切留不住的东西。
  
  “重要的是,你愿意为了我,走到这里。”
  
  她笑了。笑容里有泪光闪烁。
  
  “夏树,你真的很傻。”
  
  夏树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是啊。”他说,“我很傻。”
  
  他们站在金色的光芒里,面对面站着。身后是灰红色的天空,是扭曲的废墟,是这个不知道是地狱还是梦境的世界。
  
  但此刻,夏树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接下来你要去哪里?”小雅问。
  
  “找你。”
  
  “如果找不到呢?”
  
  “继续找。”
  
  “如果永远找不到呢?”
  
  夏树想了想。
  
  “那就永远找。”
  
  小雅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那些泪珠在空中散开,变成点点金光,消失不见。
  
  “你真的很傻。”她又说了一遍。
  
  “你以前就说过了。”
  
  “说多少遍都不够。”
  
  他们笑了。
  
  然后小雅的身影开始变淡。
  
  “时间到了。”她说,“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你得往前走。”
  
  “你还会出现吗?”
  
  小雅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用那种温柔的眼神,一直看,一直看。
  
  “在红雨和阳光一起出现的地方等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我会的。”
  
  金光消散了。
  
  夏树独自站在山腰,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平地。灰红色的天空压在头顶,风吹过废墟,带来远处若有若无的哭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触碰小雅的那只手。
  
  掌心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一滴泪。金色的,温热的,像刚从某个人的眼睛里落下来。
  
  夏树攥紧拳头,把那滴泪握在掌心。
  
  然后他继续往山上走。
  
  山的那一边,是另一片废墟。
  
  但不一样的是,这片废墟里有活人。
  
  不是之前遇见的那些疯子,是真正的人——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中间生着一堆火。火是橙红色的,正常得让夏树觉得不真实。
  
  他们看见夏树从山上下来,都抬起头。
  
  其中一个站起来,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疤,眼神警惕。
  
  “你是谁?”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们,看着那堆火。
  
  “问你话呢!”
  
  “夏树。”他说,“我叫夏树。”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摆摆手:“过来吧。”
  
  夏树走过去,在人群边缘坐下。火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让他恍惚间以为回到了原来的世界。
  
  “新来的?”旁边一个年轻人问。
  
  夏树点点头。
  
  “从山那边过来的?”
  
  又点点头。
  
  年轻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山那边?那边不是……”
  
  “是什么?”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和中年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那边是疯子的地盘。进去的人,没几个能正常出来的。你是第一个。”
  
  夏树没说话。
  
  “你怎么做到的?”
  
  夏树想了想。
  
  “因为我要找人。”
  
  中年男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悲哀。
  
  “找人?”他重复了一遍,“这里每个人都在找什么。找出口,找食物,找活下去的办法。”他顿了顿,“但找人的,你是第一个。”
  
  “你们呢?”夏树问,“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中年男人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夏树看不懂的东西。
  
  “等死。”他说,“除了等死,还能干什么?”
  
  沉默。
  
  火堆噼啪作响。灰红色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死寂的颜色。
  
  “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夏树问。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你知道吗,我刚来的时候,也问过这个问题。后来我明白了——问这个问题没用。重要的是活下去。”
  
  “活多久?”
  
  “能活多久活多久。”
  
  夏树点点头,没再问。
  
  他坐在火堆旁,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小雅的脸,是她温柔的声音,是她落下的那滴泪。
  
  掌心还残留着那滴泪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了海涅德的话:
  
  “在门后面,你所相信的一切,都会成真。”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相信什么?
  
  他相信小雅存在。相信她能回来。相信那个“红雨和阳光一起出现的地方”存在。
  
  那么,这一切就会成真吗?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火堆。
  
  火光照在他脸上,跳跃着,变幻着。他忽然觉得,这火光和那滴泪的温度有点像。
  
  都是温热的。
  
  都是活着的。
  
  远处又传来了哭声。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哭什么。在这个世界里,哭和笑早就分不清了。
  
  但夏树没有哭。他只是看着火,想着她。
  
  叶俊再见到夏树,是一个月之后了。
  
  那天他加班到很晚,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出租屋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下。
  
  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卫衣,肩膀瘦削,站得笔直。
  
  叶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慢慢走过去。
  
  走到那人身后三米的地方,他停住了。
  
  “夏树?”
  
  那个人转过身。
  
  是夏树。瘦了,黑了,眼眶深陷,但眼睛亮得吓人。他看着叶俊,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三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干净,温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俊。”他说,“好久不见。”
  
  叶俊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树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我来拿点东西。”他说,“拿完就走。”
  
  “拿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叶俊,看了几秒,然后说:
  
  “你瘦了。”
  
  叶俊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你呢?”他说,“你这一个月去哪儿了?”
  
  夏树想了想:“一个很远的地方。”
  
  “什么地方?”
  
  夏树没有回答。他越过叶俊,往巷子里走。叶俊跟上去。
  
  他们一起上楼,一起走到三楼。夏树在自己门口站住,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
  
  门里面还是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墙上那些照片和纸条还在,但已经落了灰。
  
  夏树走到墙边,开始一张一张地摘那些照片。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叶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夏树。”
  
  “嗯?”
  
  “你到底……去了哪里?”
  
  夏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摘照片,一张一张,叠好,放进口袋里。
  
  摘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张小雅的单人照。她站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夏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也摘下来,和其他的叠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
  
  他转过身,看着叶俊。
  
  “叶俊,”他说,“你还记得我那天问你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叶俊沉默了。
  
  夏树笑了笑。
  
  “我去的地方,比这个世界更真实。”他说,“也更不真实。在那里,你所相信的一切,都会成真。”
  
  他走到门口,站在叶俊面前。
  
  “我要走了。”他说,“这次是真的走。”
  
  “去哪儿?”
  
  夏树想了想。
  
  “去找一个地方。一个红雨和阳光一起出现的地方。”
  
  他伸出手,拍了拍叶俊的肩膀。
  
  “你是个好人。”他说,“活下去。”
  
  然后他转身,走向楼梯。
  
  叶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他想喊住他,但不知道该喊什么。他想追上去,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
  
  最后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跳下床,跑到隔壁。
  
  门开着。
  
  房间空了。
  
  墙上那些照片,那些纸条,那些层层叠叠的、写满同一个名字的纸片,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四面白墙,和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叶俊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房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干净,温暖,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这里住过。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想起夏树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活下去。”
  
  他站在阳光里,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关上门,去上班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几百公里之外,有一个人正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公路上。那个人是夏树,背着一个小小的包,口袋里装满了照片。
  
  天空是蓝色的。真正的蓝色,有云,有太阳。
  
  他走在阳光下,一步一步,往某个他不知道但相信存在的地方走。
  
  口袋里那些照片紧贴着他的胸口。隔着布料,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温度。
  
  温热的。
  
  活着的。
  
  像她的泪。
  
  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小雅。”他轻声说,“等我。”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吹向远方,吹向那片他即将抵达的、不知道是希望还是绝望的旅途。
  
  远处,天边有一抹淡淡的红色。
  
  像雨,又像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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