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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理念的碰撞

第19章:理念的碰撞 (第2/2页)

可是……
  
  可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燕青睁开眼。
  
  “我要看看。”他说。
  
  周胤的手还伸在那里。
  
  “看什么?”他问。
  
  “看你如何‘建设’。”燕青说,“看你如何对待士卒百姓。看你说的那些——开荒、修渠、种粮、办学——是不是真的能做到,还是只是空口白话。”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
  
  “三日为期。”
  
  周胤的手没有收回。
  
  “三日之后呢?”他问。
  
  “若你言行如一,若你真如你所说,”燕青的声音很平静,“我便留下,帮你练兵。”
  
  “若我不如你所说呢?”
  
  “我走。”燕青说,“继续当我的逃犯,当我的野狗。”
  
  周胤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燕青微微一怔——那是如释重负的笑,是终于看到一线希望的笑。
  
  “好。”周胤说,“三日为期。”
  
  他的手终于收回,却不是放下,而是指向门外。
  
  “既然要观察,不如现在就开始。”他说,“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现在在做什么。”
  
  燕青沉默片刻,点头。
  
  两人走出厢房。
  
  阳光刺眼,燕青眯了眯眼睛。官衙前院,流民们正三三两两坐在地上休息,捧着碗喝粥。粥很稠,冒着热气,能闻到谷物的香味。几个孩子围着沈墨,看他给伤员换药,眼睛里满是好奇。
  
  周胤带着燕青穿过前院,走出官衙大门。
  
  门外,景象更加开阔。
  
  北荒郡城的城墙残破不堪,有几处已经坍塌,用木栅临时堵着。城墙内,流民们分成几队在忙碌——一队在夯土筑墙,用的是从附近挖来的黏土,掺了草梗,一层层夯实;一队在挖沟渠,从远处的溪流引水过来;还有一队在清理废墟,把还能用的砖石木料挑出来,堆在一旁。
  
  号子声、夯土声、铁锹挖土声、人们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嘈杂而充满生机。
  
  燕青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切。
  
  他见过很多城池——繁华的,破败的,战火摧残的,和平安宁的。
  
  但没见过这样的。
  
  这里的人,眼睛里没有麻木,没有绝望。他们很累,汗流浃背,手上磨出了血泡,但他们在干活的时候,会互相招呼,会开几句玩笑,会在休息时看着自己夯的土墙、挖的水渠,露出满足的表情。
  
  “他们为什么愿意干?”燕青突然问。
  
  周胤走在他身边:“因为干了有饭吃,有房住。”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周胤说,“人活着,首先要吃饱穿暖。然后才会想别的——尊严,希望,未来。”
  
  他指向远处正在挖渠的一队人。
  
  “你看那个穿灰衣服的汉子,叫李大牛。他一家五口从南边逃难过来,路上饿死了两个孩子。到这里的时候,他媳妇病得快死了,他自己也只剩一口气。现在,他每天挖渠,能领三碗稠粥——自己吃一碗,媳妇吃一碗,剩下的攒起来,等开春换种子。他媳妇的病,沈墨在治,用的草药是我们从山里采的。”
  
  又指向夯土的那队人。
  
  “那个瘸腿的老头,姓王,以前是个石匠。儿子死在战乱里,他一个人逃到这里。我们让他负责教年轻人怎么夯土更结实,他每天能多领半碗粥。他说,等城墙修好了,贼人进不来,他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燕青默默听着。
  
  风吹过,带来泥土的腥味,汗水的咸味,还有粥的谷香。
  
  “你让他们看到希望了。”他说。
  
  “不是我让他们看到希望。”周胤摇头,“是他们自己,在绝境中抓住了那一点光。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一个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的机会。”
  
  两人继续往前走,出了城门。
  
  城外是一片荒芜的田地,杂草丛生,土地板结。但已经有一片地被清理出来,翻过土,垄沟整齐。几个老农蹲在地头,用手捏着土,低声讨论着什么。
  
  “这里准备种什么?”燕青问。
  
  “土豆和玉米。”周胤说,“我从……家传的古籍里找到的种子,耐寒,产量高。如果顺利,明年夏天就能有收成。”
  
  燕青看了他一眼,没问“家传古籍”的细节。
  
  他们走上城外的一个土坡。
  
  从这里,能俯瞰整个北荒郡城——残破,但正在重生。也能看到更远的地方——黑山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那里就是贼巢。”燕青指着黑山的方向,“座山雕吃了亏,一定会报复。时间不会太久——最多半个月,等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就会再来。”
  
  周胤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燕青转头看他,“那你还在这里修城墙、挖水渠、种地?这些事,没有三个月根本见不到成效。等座山雕再来,你拿什么挡?”
  
  “所以我才需要你。”周胤说,“需要你在三个月内,练出一支能挡住建制的兵。”
  
  燕青笑了。
  
  那是带着嘲讽的笑。
  
  “三个月?练新兵?”他摇头,“你知道边军新兵营要练多久吗?半年起步。而且边军新兵至少是良家子,身强力壮,识几个字。你这里有什么?一群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字都不认识,有的连左右都分不清。”
  
  “那就从分左右开始教。”周胤说,“从站队列开始练。从怎么握刀、怎么刺矛开始学。”
  
  “时间不够。”
  
  “时间不够就挤。”周胤的声音很平静,“白天干活,晚上练兵。农闲时多练,农忙时少练。一点一点来,一天一天熬。”
  
  燕青看着他。
  
  “你会累死人的。”他说。
  
  “我知道。”周胤说,“所以我会让他们吃饱,让他们有盼头。我会告诉他们,练好了兵,就能保护自己的田,保护自己的家。我会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在为我打仗,是在为自己打仗。”
  
  风从坡上吹过,带着初冬的寒意。
  
  燕青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沉默了很久。
  
  “你刚才说,三日为期。”周胤开口,“这三天,你可以随便看,随便问。看我们怎么分粮,怎么安排活计,怎么对待伤员,怎么处理贼人俘虏。问任何人——流民、伤员、胥吏,问他们为什么愿意留在这里,为什么愿意干活。”
  
  他顿了顿。
  
  “三天后,如果你觉得我是在说空话,是在骗人,你随时可以走。我绝不拦你。”
  
  燕青没有回答。
  
  他望着远处的黑山,望着那片苍茫的山峦。三年前,他也是这样望着狼牙口的方向,望着那片他失去一切的地方。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周胤。
  
  “好。”他说,“三日。”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地。
  
  周胤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燕青还没有答应留下,只是答应观察。但这已经够了——至少,他愿意看了。
  
  “那现在,”周胤说,“我先带你去看看伤员。沈墨那里缺药,王石头伤得很重,能不能熬过去还不好说。如果你懂外伤处理……”
  
  “懂一点。”燕青说,“边军待久了,都会。”
  
  两人转身,往城里走去。
  
  走下土坡时,燕青突然开口。
  
  “你刚才说,贼人俘虏。”他说,“昨夜抓了几个?”
  
  “两个。”周胤说,“轻伤,关在柴房里。”
  
  “打算怎么处理?”
  
  周胤的脚步顿了顿。
  
  “按律,当斩。”他说,“但我想先审审,看能不能问出点东西——比如,赵家到底给了他们什么好处,黑山贼还有多少人,座山雕的伤到底多重。”
  
  燕青看了他一眼。
  
  “你审不出来。”他说,“这些人是老贼,嘴硬得很。打死了也不会说。”
  
  “那也得试试。”周胤说,“至少,要让百姓看到,贼人被抓了,会受到惩罚。”
  
  燕青沉默片刻。
  
  “我来审。”他说。
  
  周胤转头看他。
  
  “边军有边军的审法。”燕青的声音很平静,“不一定要用刑。有时候,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够了。”
  
  周胤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
  
  “好。”他说,“你来审。”
  
  两人走进城门。
  
  阳光洒在残破的城墙上,洒在忙碌的人群身上,洒在刚刚翻新的土地上。
  
  远处,黑山沉默地矗立着,像在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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