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理念的碰撞
第19章:理念的碰撞 (第1/2页)厢房内一片寂静。
门板很薄,能听到里面轻微的呼吸声——平稳,但带着戒备。周胤的手还停在半空,指节在粗糙的木门上留下浅浅的压痕。阳光从廊檐斜射下来,在他脚边投出清晰的影子,影子边缘微微颤动,是风吹过。
他等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门内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接着是门闩被抽开的“咔哒”声,木轴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吱呀声。门开了半尺宽,燕青站在门后,逆着光,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着,像深潭里映出的寒星。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周胤。
周胤收回手,拱手:“冒昧打扰。”
燕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空荡荡的走廊,最后落回他脸上。
“进来。”他说,侧身让开。
声音依然很冷,但门,开了。
周胤走进厢房。
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方正,刀靠在墙角,刀柄朝着床的方向,伸手就能拿到。桌上放着一碗稀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窗户纸破了几处,风从破洞钻进来,吹得桌上那张粗糙的地形草图哗啦作响。
燕青关上门,走到桌旁,没有坐。
“陆文渊都告诉你了。”他说。
不是问句。
周胤点头:“是。”
“那你来做什么?”燕青的声音里没有情绪,“来可怜一个被朝廷通缉的逃犯?还是来确认,我有没有利用价值?”
风从窗户的破洞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周胤能闻到房间里淡淡的霉味,混合着燕青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属于军人的铁锈和皮革的气息。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从这里能看到官衙前院,流民们正在夯土筑墙,号子声隐约传来。
“我来找你帮忙。”周胤转过身,看着燕青,“燕校尉,我需要你帮我练兵,保护这片地方。”
燕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盯着周胤,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夯土声,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有力。
“为何?”燕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为你皇子之尊?为你个人野心?”
周胤摇头。
他走到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流民聚居区”的位置:“你看这里。”
燕青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三天前,这里有三百二十七户流民。”周胤说,“他们从南边逃难过来,饿得皮包骨头,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起不来。现在,他们在这里挖地基、夯土墙、修水渠。每个人每天能领到两碗稠粥,干活的还能多领半碗。孩子有地方住,老人有药草熬汤。”
他的手指移动,点在“官衙”的位置。
“这里,原本是个空壳子。胥吏跑光了,粮仓是空的,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现在,我们在这里熬药治伤,在这里商议怎么活下去。”
最后,他的手指点在“黑山”的位置。
“而这里,”周胤的声音很平静,“有贼人盘踞。他们杀人、抢粮、放火。昨夜他们来了,我们死了九个人,伤了十几个。如果我们挡不住,刚才我说的那些——那些流民,那些粥,那些药——全都会变成灰。”
他抬起头,看着燕青。
“我请你练兵,不是为了我的皇子身份——那个身份现在一文不值。也不是为了个人野心——如果我想争权夺利,我不会来北荒这个鬼地方。”
周胤的手指离开地图,指向窗外。
“我请你练兵,是为他们。”
燕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透过窗户的破洞,能看到官衙前院的一角。一个老妇人正端着木盆,里面是洗好的粗布衣服。她走得很慢,腰弯着,但脚步很稳。旁边,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地上,用木棍在泥地上画着什么,笑声隐约传来。
更远处,夯土的号子声还在继续。
“为他们能有一口安稳饭,一片遮雨瓦。”周胤说,“也为证明,除了掠夺和压榨,还有另一条路可走——建设。”
燕青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阳光从窗户破洞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盯着窗外,盯着那些流民,盯着那个老妇人,盯着那些孩子。
房间里很安静。
能听到风吹过窗户纸的簌簌声,能听到远处夯土的闷响,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良久,燕青开口。
“理想动人。”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周胤:“但现实残酷。”
周胤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燕青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知道练兵需要什么吗?需要钱——买兵器、置甲胄、养战马。需要粮——士卒要吃饱,马匹要喂足。需要铁——打刀、铸矛、造箭。需要人——不是随便拉来的流民,是能吃苦、能拼命、能听令的汉子。”
他向前一步,逼近周胤。
“你现在有什么?”燕青问,声音里带着嘲讽,“你有钱吗?有粮吗?有铁吗?有人吗?”
周胤迎着他的目光。
“要什么没什么。”他坦然承认。
燕青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你凭什么?”他问,“凭什么觉得你能练兵?凭什么觉得你能保护这片地方?凭你那一腔热血?凭你那个‘建设’的理想?”
周胤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飞扬。窗外,整个北荒郡城尽收眼底——残破的城墙,简陋的民居,忙碌的流民,远处荒芜的田地,更远处苍茫的山峦。
“我什么都没有。”周胤说,“但我有决心。”
他转过身,看着燕青。
“我有让这里变好的方法。”
燕青眯起眼睛:“什么方法?”
“开荒、修渠、种高产作物——让百姓有饭吃。”周胤说,“建窑、烧砖、造屋——让百姓有房住。办学、教字、传技——让百姓有盼头。然后,从这些吃饱了饭、住上了房、有了盼头的百姓里,挑选愿意保护家园的人,给他们武器,教他们战法,让他们成为真正的兵。”
他顿了顿。
“不是朝廷那种吃空饷、欺压百姓的兵。也不是门阀私兵那种只知为主家卖命、不问是非的兵。是保境安民的兵——保护自己的田,保护自己的家,保护自己的亲人。”
燕青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说得轻巧。”他低声说,“开荒要时间,修渠要人力,种粮要等到明年才有收成。这期间,贼人再来怎么办?粮食吃完怎么办?冬天来了冻死人怎么办?”
“所以我才需要你。”周胤说,“我需要一个懂兵的人,一个知道怎么在绝境中练兵的人,一个能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守住这片地方的人。”
他向前一步,与燕青面对面。
“燕校尉,你在狼牙口打过仗。你见过真正的战场,见过袍泽死在身边,也见过朝廷是怎么对待忠臣良将的。你比我更清楚,这个世道烂透了——烂在根上。”
燕青的呼吸微微一滞。
“但正因为烂透了,”周胤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燕青心上,“才更需要有人去改变。你问我凭什么——我凭的就是这个。我凭的是我不想再看到有人饿死,不想再看到有人被贼人杀死,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朝廷的腐败而含冤莫白。”
他伸出手。
“你可愿与我一同,从无到有,打造一支真正保境安民的新军?”
燕青没有动。
他盯着周胤伸出的手,那只手很白,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这几天干活留下的。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皇子的手。
房间里静得可怕。
远处夯土的号子声停了,大概是到了休息的时候。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桌上那张地图被风吹得翻动,哗啦作响。
燕青的视线从周胤的手,移到他的脸,再移到他的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疲惫,但坚定;焦虑,但清醒;压力,但不肯屈服。
还有一丝……他很久没在“官家”眼里看到的东西。
真诚。
燕青闭上了眼睛。
三年前,狼牙口。
大雪纷飞,血染红了雪地。赵德昌那张肥腻的脸在火光中扭曲,喊着“撤退!撤退!”然后带着亲兵跑了,留下他们这些边军士卒断后。箭矢如雨,马蹄如雷,袍泽一个个倒下。他砍翻了三个胡骑,背上中了一刀,血浸透了铠甲。最后一眼,他看到老张头被长矛刺穿胸膛,张着嘴想喊什么,却只吐出鲜血。
然后就是逃亡。
三年,东躲西藏,像野狗一样活着。听到“朝廷”两个字就想吐,看到穿官服的人就想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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