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时间的玫瑰
第十六章 时间的玫瑰 (第2/2页)王华耀有时候会过来看她写。他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看他的行业报告,偶尔抬头看她。她写的时候很认真,眉毛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你在写什么?”他有一次问。
“我们的故事。”
“写到哪里了?”
“写到毕业舞会。你单膝跪地,给我戴戒指。”
“那一段你写了多久?”
“三天。”
“三天才写了一页?”
“不是一页。是三页。我把每一个细节都写下来了。你的表情、你的声音、你手里那朵白玫瑰的样子。戒指在灯光下闪了多少下,我都写了。”
王华耀看着她,目光很温柔。
“邱莹莹,你是一个作家了。”
“不是。我只是在写我们的事。”
“写我们的事,就是作家。因为只有你能写。别人写不了。”
邱莹莹笑了,继续写。
她写了半年,写了十万字。她把稿子打印出来,装订成一个厚厚的本子,放在书架上。跟那本浅绿色封面的《小王子》放在一起,跟那两本她翻译的书放在一起。
四本书并排站着。两本是她翻译的,一本是她写的,一本是他们的起点。
“王华耀,”她说,“你说这本书会有人看吗?”
“会。”
“谁?”
“我。玫瑰。我们的孙子孙女。以后的人。”
“以后的人为什么要看我们的故事?”
“因为这是一个关于等待和相信的故事。以后的人也需要知道,等待是有意义的,相信是值得的。”
邱莹莹看着书架上的那四本书,觉得他说得对。等待是有意义的,相信是值得的。她等了三年,他等了三年零一个月。他们等了很久,但等到了。等到了彼此,等到了王玫瑰,等到了现在。
现在很好。不是最好,但很好。因为最好的还没有来。明天会比今天好,后天会比明天好。一天比一天好。
六
王玫瑰五岁那年,邱莹莹带着她去了一趟法国。
这是她第一次出国。王华耀没有去,他工作太忙了。邱莹莹带着女儿坐了十二个小时的飞机,从上海飞到巴黎。王玫瑰在飞机上睡了八个小时,醒了之后吃了一份飞机餐,然后趴在窗户上看云。
“妈妈,云下面是什么?”
“是海。”
“海下面是什么?”
“是地。”
“地下面是什么?”
“是岩浆。”
“岩浆下面是什么?”
“是地球的中心。”
“地球的中心下面是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说:“没有了。地球的中心就是最里面了。”
“那最里面的最里面呢?”
邱莹莹笑了。王玫瑰的问题永远问不完,像一个无底洞。你回答了一个,她会接着问下一个,一直问到宇宙的尽头。
到了巴黎,她们住在塞纳河边的一家小酒店里。邱莹莹带女儿去了卢浮宫、埃菲尔铁塔、巴黎圣母院、蒙马特高地。王玫瑰最喜欢的地方是卢浮宫,不是因为蒙娜丽莎,是因为卢浮宫外面那个透明的金字塔。
“妈妈,这个金字塔是玻璃做的。”
“对。”
“玻璃为什么会站得住?”
“因为下面有铁架子撑着。”
“铁架子为什么能撑住?”
“因为铁很硬。”
“铁为什么很硬?”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王玫瑰,你以后当科学家吧。”
“我不要当科学家。我要当妈妈。”
“为什么?”
“因为妈妈可以跟爸爸结婚。科学家不可以。”
邱莹莹笑了,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在巴黎的第三天,邱莹莹带着女儿去了塞纳河边的旧书摊。那里有很多旧书,法文的、英文的、德文的、西班牙文的。邱莹莹在一个书摊前停下来,翻到一本浅绿色封面的《小王子》。书很旧,封面都磨白了,但内页很干净,没有字迹,没有划线。
“妈妈,这是小王子。”王玫瑰认出了封面上的小王子。
“对。这是法文版的。妈妈给你读。”
邱莹莹翻开第一页,用法语读了起来。王玫瑰听不懂,但她安静地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书页上的图画。
“Chapitreun.Quandj’avaissixansj’aivu,unefois,unemagnifiqueimage,dansunlivresurlaForêtViergequis’appelait‘HistoiresVécues’.”
邱莹莹读到第一章,小王子画了一条吃了大象的蟒蛇。王玫瑰看着那张画,笑了。
“妈妈,小王子画的是什么?”
“一条蟒蛇吃了一头大象。”
“蟒蛇为什么要吃大象?”
“因为饿了。”
“大象太大了,蟒蛇吃得下吗?”
“吃得下。蟒蛇的嘴巴可以张得很大。”
王玫瑰想了想,说:“蟒蛇好厉害。”
邱莹莹笑了。她把那本书买了下来,花了三欧元。书很旧,但很珍贵。因为这是她在巴黎买的,在塞纳河边,在旧书摊上,在女儿五岁的时候。
她把书放进包里,牵着女儿的手,沿着塞纳河走。河水是灰绿色的,流速很慢,河面上有几只天鹅在游。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河面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妈妈,”王玫瑰说,“爸爸一个人在会不会想我们?”
“会。”
“我也想爸爸。”
“那我们给他买一个礼物。”
“买什么?”
“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王玫瑰想了想,说:“买一个埃菲尔铁塔。小小的,可以放在桌上。爸爸上班的时候看到它,就会想到我们。”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蹲下来,看着女儿。
“王玫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从认识你开始。”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她的台词,王华耀的台词。现在,女儿也在说。一句话,传了三个人。从王华耀到她,从她到王玫瑰。像一条河流,从上游流到下游,从过去流到现在,从现在流到未来。
七
从法国回来之后,邱莹莹把那本在塞纳河边买的《小王子》放在书架上,跟其他四本书放在一起。现在有五本书了。一本浅绿色封面的《小王子》,是她和王华耀的起点。两本她翻译的书,是她的事业。一本她写的书,是她的故事。一本她在巴黎买的《小王子》,是她和女儿的回忆。
五本书,五种颜色,五个故事。但它们都在讲同一件事——爱。
王玫瑰六岁那年,上了小学。她背着一个新书包,穿着校服,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站在学校门口,表情很严肃。
“妈妈,你几点来接我?”
“三点半。”
“三点半是什么时候?”
“太阳到那个位置的时候。”邱莹莹指了指天空。
王玫瑰看了看太阳的位置,点了点头。“好。妈妈你走吧。”
“你不怕?”
“不怕。我长大了。”
邱莹莹看着她,眼眶红了。她想起三年前送女儿上幼儿园的那天,女儿也是这样的表情——认真的、严肃的、好像她要去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三年过去了,她长大了。她会自己系鞋带了,会自己刷牙洗脸了,会自己读绘本了,会用法语说“Bonjour”了。她一天一天地长大,一天一天地变,变得像她,又像他。她有时候觉得女儿是她的翻版——安静、认真、喜欢看书。但有时候又觉得女儿是王华耀的翻版——会说肉麻的话,会把不相干的事情联系在一起,会在她难过的时候说“妈妈,你不要哭,我在这里”。
“妈妈,你走吧。”王玫瑰说,“我要迟到了。”
邱莹莹笑了,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好。妈妈走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到女儿还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没有哭,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邱莹莹冲她挥了挥手,女儿也冲她挥了挥手。
她转过身,快步走了。这次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女儿不需要她哭了。女儿长大了。
八
王玫瑰八岁那年,邱莹莹的书出版了。
出版社是她在法国认识的一个编辑介绍的。编辑看了她的稿子,说“这是一个很美的故事,应该让更多人看到”。书的名字叫《钻石之吻》,封面是浅蓝色的,上面画着一枚钻戒和一朵玫瑰。作者的名字印在封面的最下面:邱莹莹。
邱莹莹捧着那本书,站在书房里,看着封面上自己的名字,眼泪掉了下来。
王华耀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书,翻了几页。翻到扉页,上面印着一句话——“献给王华耀。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遇见。”
王华耀看着这行字,眼眶红了。他把书合上,放在书架上,跟其他五本书放在一起。现在有六本书了。六本书,六种颜色,六个故事。但它们都在讲同一件事——他们。
“邱莹莹,”他说,“你现在是真正的作家了。”
“不是。我只是写了我们的故事。”
“写了我们的故事,就是作家。因为只有你能写。别人写不了。”
“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再说一次。因为是真的。”
邱莹莹笑了,靠在他的肩膀上。书架上的六本书在灯光下闪着光,像六颗星星。
“王华耀,”她说,“我们以后还会写很多书吗?”
“会。”
“写什么?”
“写玫瑰的故事。写她的成长,写她的爱情,写她的人生。”
“她的人生应该由她自己写。”
“她写她的。我们写我们的。不一样。”
邱莹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她写她的,他们写他们的。不一样。但都是关于爱。
九
王玫瑰十岁那年,邱莹莹带着她回了A大。
王华耀也去了。这是他们一家三口第一次一起回A大。王玫瑰已经长大了,比小时候高了半个头,头发也长了,扎成一个马尾。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背着一个小书包,走在A大的林荫道上,看着周围的梧桐树和老建筑。
“妈妈,这就是你读书的地方?”
“对。”
“好大。”
“比你想象的大?”
“比我想象的大一百倍。”
邱莹莹笑了。她牵着女儿的手,走过操场,走过学生活动中心,走过胖丁的投喂点——胖丁已经不在了,那里换了一只新的橘猫,比胖丁瘦一些,但一样懒洋洋地趴在石台上。
“妈妈,这只猫叫什么?”
“不知道。妈妈读书的时候,这里有一只橘猫叫胖丁。”
“胖丁呢?”
“胖丁去了喵星。”
“喵星是什么?”
“就是猫死了以后去的地方。”
王玫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胖丁会在喵星想妈妈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妈妈会给它喂粮。对它好的人,它会记得。”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蹲下来,摸了摸那只新橘猫的头。橘猫蹭了蹭她的手指,然后继续趴着,眯起眼睛。
他们去了图书馆。图书馆还是老样子,七排书架,靠窗第三桌。邱莹莹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来,王华耀坐在她旁边,王玫瑰坐在对面。
“妈妈,你以前就坐在这里?”
“对。”
“爸爸呢?”
“爸爸站在对面书架那里。假装看书,其实在看你妈妈。”
王玫瑰看了爸爸一眼。“爸爸,你为什么要假装?”
王华耀的耳朵红了。“因为不好意思直接看。”
“为什么要不好意思?”
“因为……那时候你妈妈还不知道我喜欢她。”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因为怕她跑掉。”
王玫瑰想了想,说:“妈妈不会跑掉的。妈妈是玫瑰,玫瑰有根,跑不掉。”
王华耀看着她,笑了。“你说得对。妈妈是玫瑰,有根,跑不掉。”
王玫瑰笑了,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是那本浅绿色封面的《小王子》。她翻开第一页,读了起来。
“Chapitreun.Quandj’avaissixansj’aivu,unefois,unemagnifiqueimage,dansunlivresurlaForêtViergequis’appelait‘HistoiresVécues’.”
她的法语发音不太标准,“r”的小舌音发得有点僵硬。但邱莹莹觉得这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法语。
“妈妈,我读得对吗?”王玫瑰抬起头。
“对。但‘magnifique’的重音在第二个音节,不是第一个。”
“magnifique。”王玫瑰又读了一遍。
“对了。”
王玫瑰笑了,继续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邱莹莹靠在王华耀的肩膀上,看着女儿读《小王子》的样子。她想起了十五年前的那个秋天。她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上,第一次看到王华耀从对面书架经过,第一次在笔记本边角画下那道代表“偶遇”的横线。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那道横线会变成一条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从图书馆到老礼堂,从A市到宜城,从宜城到上海,从上海到巴黎,从巴黎到这里。到这里,到这个下午,到女儿正在读《小王子》的这一刻。
“王华耀,”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掉了那本书。”
“谢谢你捡了。”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十月的阳光很好,照在图书馆的木质地板上,照在第七排书架上,照在靠窗第三桌的三个人身上。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