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时间的玫瑰
第十六章 时间的玫瑰 (第1/2页)钻石之吻
一
王玫瑰三岁那年的春天,邱莹莹带着她回了宜城。
高铁上,王玫瑰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丘。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像一个正在探索新世界的小探险家。
“妈妈,外面的牛在跑。”她指着窗外。
“牛没有在跑。是火车在跑。”
“牛也在跑。它们跟火车一起跑。”
邱莹莹笑了。王玫瑰从会说话开始就有一种奇怪的语言逻辑——她会把不相干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她自己能理解的因果关系。邱莹莹觉得这很像王华耀。他也是一个会把不相干的事情联系在一起的人——比如他会在她感冒的时候提前准备好感冒药,因为“你感冒的时候会先鼻音变重”;他会在下雨天打电话提醒她带伞,因为“你书包里永远有伞套但伞经常坏”。这些逻辑,在别人看来是跳跃的,但在他那里是连贯的。王玫瑰继承了他的这种思维方式。
“妈妈,爸爸为什么不来?”王玫瑰转过头,看着邱莹莹。
“爸爸要上班。”
“上班比我们重要吗?”
“不是。上班是爸爸的工作,他要去挣钱。”
“挣钱干嘛?”
“给你买奶粉。”
“我不要奶粉了。我要爸爸。”
邱莹莹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心里软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给王华耀发了一条消息:“你女儿说不要奶粉了,要你。”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告诉她,我周末过去。”
邱莹莹把手机给王玫瑰看。王玫瑰看着屏幕上的字,不认字,但她知道那是爸爸发的。
“爸爸说什么?”
“他说周末过来。”
王玫瑰笑了。她笑的时候露出两排小小的牙齿,像一排刚刚发芽的种子。邱莹莹看着她,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到了宜城,邱妈妈在车站接她们。王玫瑰看到外婆,从邱莹莹怀里挣脱出来,跑过去,抱住了外婆的腿。
“外婆!”
“哎,我的乖乖。”邱妈妈蹲下来,把王玫瑰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想外婆了没有?”
“想了。”
“哪里想了?”
王玫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想了。”
邱妈妈的眼眶红了。她看了邱莹莹一眼,邱莹莹冲她笑了笑。
“这孩子,”邱妈妈说,“跟她爸一模一样。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真心话。”邱莹莹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重复王华耀说过无数次的话。她笑了。
她们走出车站,坐上了邱爸爸的车。邱爸爸退休后买了一辆二手车,平时不怎么开,只有周末带邱妈妈出去兜风的时候用。他开车很慢,被后面的车按喇叭也不急,说“安全第一”。
“外公,你开车好慢。”王玫瑰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说。
“慢才安全。”
“爸爸开车快。”
“爸爸在城里开得快,在外公这里要慢。”
“为什么?”
“因为外公开的不是车,是风景。”
王玫瑰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风景是什么?”
“风景就是窗外的树、山、河、云。你爸爸在城里看不到这些。城里只有楼。”
王玫瑰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说:“楼不好看。树好看。”
邱爸爸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跟你妈小时候一样。你妈小时候也喜欢树。她跟我说,树会说话。”
“树会说什么?”
“树说——你好,邱莹莹。你来了。”
王玫瑰笑了。“树也认识妈妈。”
“树认识每一个人。只是有些人听不到。”
邱莹莹坐在副驾驶,听着爸爸和女儿的对话,觉得时光好像倒流了。三十年前,她也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那时候没有安全座椅,她是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树会说话吗”“风景是什么”“外公为什么开车这么慢”。爸爸也给了她同样的答案。
时光是一个圆。从起点出发,走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但圆上的每一个点都不一样。她是女儿的时候,听爸爸说“树会说话”。她是妈妈的时候,听爸爸对女儿说“树会说话”。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同样的风景。但听的人不一样了。她不再是小孩子了。她是母亲了。
二
在宜城的第三天,王华耀来了。
他下了高铁直接打车到邱莹莹家。邱莹莹正在厨房帮妈妈做饭,听到门铃响,擦了手去开门。王华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和一个纸袋。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眼下的黑眼圈很重,但眼睛是亮的。
“你来了。”邱莹莹说。
“来了。”
“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眼袋都出来了。”
“那是卧蚕。”
“卧蚕不是长在那个位置的。”
王华耀笑了,走进来,换了鞋,把旅行袋放在玄关,把纸袋递给邱莹莹。
“给妈的。宜城的特产,上海买的。”
“宜城的特产,你从上海买?”
“上海买的比宜城的好吃。我问过了。”
邱莹莹摇了摇头,接过纸袋,放到厨房的台面上。邱妈妈正在切菜,回头看了王华耀一眼。
“小王来了。”
“妈。”
“哎。吃饭了没有?”
“还没。”
“洗手,坐下,马上就好。”
王华耀去洗手。王玫瑰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爸爸,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大声,跑过来,扑进王华耀的怀里。
“爸爸!”
“乖。”王华耀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想爸爸了没有?”
“想了。”
“哪里想了?”
王玫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想了。一直想。每天都想。”
王华耀的眼眶红了。他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
邱莹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女俩抱在一起的样子,眼眶也红了。她想起王玫瑰刚出生的时候,王华耀也是这样抱着她——小心翼翼的,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三年过去了,他还是这样。小心翼翼的,怕摔了,怕碰了,怕她哭了,怕她饿了,怕她冷了,怕她生病了,怕她难过了。
他怕很多东西。但他从来不说。他只是默默地做——半夜起来冲奶粉,早上起来做早饭,周末带她去公园,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守在床边。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任何怨言,好像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邱莹莹觉得,这就是爱。不是甜言蜜语,不是山盟海誓,是半夜起来冲奶粉,是早上起来做早饭,是周末带她去公园,是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
是这些。只有这些。
三
晚饭的时候,邱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王华耀从上海带来的烤鸭。王玫瑰坐在爸爸旁边,自己用勺子吃饭,吃得满嘴都是米粒。
“玫瑰,慢点吃。”邱莹莹说。
“我饿了。”
“你中午吃了两碗饭。”
“那是中午。现在是晚上。”
邱莹莹看了王华耀一眼。王华耀正在给女儿擦嘴,嘴角微微翘着。
“她像你。”邱莹莹说。
“哪里像?”
“能吃。”
王华耀看了她一眼。“我也能吃。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就能吃。”
“你以前是能吃。现在也还能吃。但你胖了。”
王华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没有。”
“有。你的衬衫扣子都快绷开了。”
邱妈妈在旁边听着,笑了。“小王胖点好。以前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妈,他以前不瘦。他是精瘦。”
“精瘦也是瘦。现在这样好。有福气。”
王玫瑰抬起头,看着爸爸。“爸爸,你有福气吗?”
王华耀看着她,笑了。“有。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和你妈。”
王玫瑰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看到爸爸笑了,她也笑了。她笑的时候露出两排小小的牙齿,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像邱莹莹。
邱莹莹看着女儿的酒窝,想起了自己。她小时候也有酒窝,长大了就没了。但女儿把她的酒窝继承去了。她的一部分,在女儿身上活着。她的一部分,会继续活下去。
吃完饭,邱莹莹帮妈妈洗碗。王华耀带着王玫瑰在客厅里玩积木。王玫瑰搭了一个很高的塔,然后推倒,又搭了一个更高的,又推倒。
“爸爸,你搭。”她把积木推给王华耀。
王华耀搭了一个房子。有墙,有屋顶,有窗户,有门。
“这是什么?”王玫瑰问。
“这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在上海。”
“这是我们在宜城的家。”
“宜城的家不是这样的。宜城的家是外婆的家。”
“这是爸爸搭的。爸爸搭的可以是任何样子。”
王玫瑰歪着头看着那个积木房子,看了一会儿,说:“爸爸,你搭一个有小王子的房子。”
王华耀愣了一下。“你知道小王子?”
“妈妈给我读过。小王子住在一个很小的星球上。星球上有一朵玫瑰。他每天给玫瑰浇水、捉虫、挡风。”
“你还记得?”
“记得。妈妈说,爸爸就是小王子。妈妈就是玫瑰。”
王华耀转过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邱莹莹正在洗碗,背对着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的眼眶红了。
“爸爸,你是小王子吗?”王玫瑰问。
“是。”
“那妈妈是玫瑰吗?”
“是。”
“那我是什么?”
王华耀想了想,说:“你是小王子和玫瑰的孩子。你是小王子和玫瑰种出来的第二朵玫瑰。第一朵是妈妈。第二朵是你。”
王玫瑰不太懂,但她觉得这是一句好话。她笑了,把积木推到爸爸面前。
“爸爸,你再搭一个。搭一个有狐狸的房子。”
“为什么要搭狐狸?”
“因为狐狸是小王子的朋友。小王子走了,狐狸会想他。”
王华耀看着女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不想让女儿看到。但王玫瑰看到了。
“爸爸,你哭了。”
“没有。眼睛进东西了。”
“什么东西?”
“幸福。”
王玫瑰不懂,但她觉得爸爸哭的样子很好看。她伸出手,摸了摸爸爸的脸。
“爸爸,你不要哭。我在这里。”
王华耀握住女儿的小手,放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小,只有他手掌的四分之一大。但很有力,像她妈妈的手。
四
在宜城待了一周后,他们回到了上海。
王玫瑰该上幼儿园了。邱莹莹给她选了一家离家不远的公立幼儿园,走路十五分钟。开学第一天,邱莹莹送她去幼儿园。王玫瑰背着一个浅蓝色的小书包,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她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里面陌生的小朋友和陌生的老师,表情很严肃。
“妈妈,你几点来接我?”
“四点。”
“四点是什么时候?”
“太阳到那个位置的时候。”邱莹莹指了指天空。
王玫瑰看了看太阳的位置,点了点头。“好。妈妈你走吧。”
“你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妈妈四点会来接我。妈妈说话算话。”
邱莹莹蹲下来,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妈妈说话算话。四点,准时来。”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到王玫瑰还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没有哭,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冲女儿挥了挥手,女儿也冲她挥了挥手。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了。她怕自己再不走,就会哭出来。
下午四点,邱莹莹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王玫瑰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个用彩纸折的小东西。
“妈妈,这是我折的。”她把小东西递给邱莹莹。
邱莹莹接过来,看了看——是一只纸狐狸。折得很粗糙,耳朵一大一小,尾巴歪歪扭扭的。但她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纸狐狸。
“你折的?”
“老师教的。我折了好久。”
“你折的是狐狸?”
“嗯。狐狸是小王子的朋友。妈妈是玫瑰,爸爸是小王子,我是狐狸。”
邱莹莹蹲下来,看着女儿。女儿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宝石。
“为什么你是狐狸?”
“因为狐狸会等。小王子走了,狐狸在等他回来。妈妈等爸爸,等了三年。我也会等。等妈妈来接我。”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把女儿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王玫瑰,”她说,“你不用等。妈妈会一直在。”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等。等着的感觉很好。因为知道你会来。”
邱莹莹抱着女儿,哭了很久。她想起自己等王华耀的那些年——坐在图书馆第七排靠窗第三桌,看着对面书架,等他出现。等的时候很苦,但等到了之后,所有的苦都变成了甜。
她现在知道了,女儿也知道。等,是因为知道会来。如果不知道会来,就不会等。等,是一种相信。
五
王玫瑰上幼儿园之后,邱莹莹有了更多的时间做自己的事情。
她开始写一本书。不是翻译,是自己写。写的是她和王华耀的故事。从迎新会上那本掉落的《小王子》开始,到图书馆第七排的三年暗恋,到法语课、雨中的伞、宜城的夏天、毕业舞会的戒指、上海的冬天、王玫瑰的出生。她把所有的细节都写了下来——那些她记得的、他记得的、他们一起记得的。
她每天早上送完王玫瑰,回家写两个小时。下午去法盟上课,晚上回来接女儿,做饭,陪她玩,哄她睡觉。等女儿睡着了,她再写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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