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请安
4.请安 (第2/2页)她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今日出账:一碗粥(给顾砚辞留的),一张纸(写坏了,揉了扔了)。倒欠不变。来日方长。”
她把笔放下,把这张纸也折好,收进袖中。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
抬头看。
光秃秃的枝丫上,那只麻雀还在。
它把枣树上最后一颗干枣啄了下来,叼在嘴里,歪着头看了沈樱姝一眼。
沈樱姝对它笑了笑。
“吃吧——”
她说。
“反正也没别人了。”
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叼着枣飞走了。
沈樱姝站在树下,看着麻雀飞远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氏说“别给家里添乱”。
崔氏说“好好过日子”。
沈昭说“假千金配假少爷,天造地设”。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
你该知足了。
你该安分了。
你该低头了。
你该认命了。
沈樱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细长,指尖有薄薄的茧——
那是握笔磨出来的。
手腕纤细,皮肤白皙,一看就知道没干过粗活。
这是一双“侯府小姐”的手。
但侯府已经不要她了。
这是一双“假千金”的手。
但假千金这个身份,也已经是过去式了。
她是谁?
沈樱姝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她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要变成谁。
她把手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回屋里。
她还要做一件事——
把顾砚辞昨天写的话本子找出来,再看一遍。
不是因为她想看故事。
是因为她在那几行字里,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个女山匪说:“要不咱们别打了。”
那个书生说:“那打什么?”
女山匪说:“打牌。”
然后他们打了一夜的叶子牌。
沈樱姝在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好笑,而是因为——
那个女山匪明明可以把书生绑了,杀了,抢了。
她没有。
她选择了“打牌”。
那个书生明明可以逃,可以求饶,可以搬救兵。他没有。
他选择了“打牌”。
两个人都有更“正确”的选择,但他们都没有选。
他们选了一个荒唐的,不合时宜的,毫无意义的选项——
打牌。
沈樱姝忽然觉得,这个话本子不是在讲山匪和书生的故事。
这是在讲——
一个不被命运善待的人,如何用一场荒唐的游戏,对抗命运的恶意。
她坐在书桌前,把抽屉打开,把那叠话本子拿出来,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
窗外的风吹着枣树的枝丫,沙沙地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指上,落在那些字迹上。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那个书生输了牌,被罚去烧火做饭的时候,她笑了。
看到那个女山匪输了牌,被罚去洗衣服的时候,她笑得更厉害了。
看到最后,书生和女山匪坐在山顶上看日出,书生说“你其实不想当山匪吧”,女山匪说“你其实不想当书生吧”,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说——
“那咱们干什么?”
“不知道。但总比现在好。”
沈樱姝把这一页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话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推开窗。
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像一个正在跳舞的人,舞姿笨拙,但很认真。
沈樱姝看着那棵树,忽然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咱们干什么?不知道。但总比现在好。”
她说完这句话,嘴角翘了起来。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
认真的,笃定的,带着一点点倔强的笑。
来日方长。
她会找到答案的。
她有的是时间。
侯府,沈青眠的房间。
沈青眠写了十张大字,手指酸得握不住笔了。
她把最后一张铺在桌上,退后两步,看了看。
比早上那张好多了。
虽然还是歪歪扭扭,但至少能认出来是什么字了。
她揉了揉手指,把桌上散落的纸团收拾好,扔进纸篓里。
然后她坐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把那幅画拿出来,展开,铺在床上。
江南烟雨小镇。
沈樱姝画这幅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沈青眠不知道。
但她觉得,画这幅画的人,一定很安静。
不是那种“没话说”的安静,是那种“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的安静。
就像今天早上,沈樱姝坐着花轿离开的时候。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回头。
沈青眠躲在门后面,看着她上了轿。
她想叫住她,想说一声“保重”。
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嘴巴像是被封住了,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站在门后面,看着那顶破旧的花轿晃晃悠悠地走远。
现在,她对着这幅画,终于能说出来了。
“保重。”
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说完这两个字,她把画卷起来,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卯时,请安,学规矩,学琴,练字。
她的新生活,从明天开始。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沈青眠在那些光影里,慢慢地睡着了。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虎口上有一道红印子,是握笔太紧磨出来的。
但她的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
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第二天,沈青眠把十张大字铺在书案上,退后两步,等着沈昭过目。
晨光从书房的窗棂里照进来,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
她昨天晚上写到子时才睡,手指上磨出了一个水泡,虎口的红印子还没消。
十张大字,每一张都写了至少三遍才挑出最好的,可铺开来一看,还是像一群站没站相的兵。
沈昭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低头看着那些字。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很轻的皱眉,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看不出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