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一纸契
第二章:一纸契 (第1/2页)第二章一纸契
男人是在后半夜醒的。
樊长玉在隔壁屋睡得浅,听见柴房传来细微动静时,立即警醒,握住枕下的匕首悄然起身。柴房里没点灯,只有破窗外透进的雪光,朦朦胧胧地勾勒出草堆上那个挣扎坐起的人影。
他一手撑地,另一手按着肋下,呼吸粗重而压抑,带着伤者特有的滞涩。听到门边的响动,他猛地转头,动作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眼神却在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扫向樊长玉所在的黑暗角落。
那一瞬间的目光,让樊长玉背脊微凉。那不是普通猎户或行商该有的眼神,更像她曾在山里远远瞥见的受伤孤狼——警惕、冰冷,带着濒死的凶性。
“谁?”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沙石磨过喉咙。
“救你的人。”樊长玉没靠近,只站在门边,手里握着匕首,语气平静,“你晕在镇口雪地里,我把你背回来了。”
男人没说话,只借着微光打量她,又迅速环视这狭小破败的柴房。堆着杂物的角落,散乱的干草,还有一股隐约的、属于牲口的气味。他肋下的伤处又传来刺痛,让他额上渗出冷汗,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这是……何处?”他问,声音放缓了些,但那份警惕未减。
“林安镇,樊家肉铺的后院柴房。”樊长玉言简意赅,“你伤得不轻,左肋有刀伤,失血很多,冻伤也严重。我帮你止了血,但没敢乱动伤口。你是何人?从哪里来?为何会受这样的伤?”
一连串问题抛出,柴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听得见男人粗重的喘息,和窗外寒风刮过屋檐的呜咽。
许久,他才低低开口:“我……姓言,单名一个正字。蓟州人士,随商队往北边贩皮货,路上遭了山匪,货被劫了,人也散了。我侥幸逃出,慌不择路,不知怎的走到了这里。”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抠进了身下的干草。
谎话。樊长玉几乎立刻断定。
蓟州口音不对,他虽然他已极力掩饰,但个别字词的尾音仍带着京畿一带人才有的腔调。再者,一个寻常皮货商人,怎会有那样利落致命、明显是军中制式刀法留下的伤口?又怎会在昏迷中,手指都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扼断人喉咙的姿势?
但她没戳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救他,本也不是为了刨根问底。
“言正。”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好,言公子。你的伤需得静养,但这柴房简陋,不是久留之地。天亮后,我会去请镇上的李郎中过来瞧瞧,他嘴严,你放心。”
言正——谢征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肋下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借着昏暗光线,打量着几步外的女子。很年轻,荆钗布裙,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站姿稳当,手里握着利器,姿态是防备的,眼神却清亮坦荡,没有寻常村妇见到陌生男子的慌乱或羞怯。
她救了他。为什么?萍水相逢,雪地里的将死之人,寻常人避之不及。
“姑娘为何救我?”他终于问出心中疑惑。
樊长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沉默了一下,才道:“总不能看你冻死在外面。”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这世道,活下去不容易。”
谢征心头微微一震。这话太过朴实,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此刻满是戒备与算计的心湖,激起一点莫名的涟漪。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神色:“救命之恩,言某没齿难忘。待伤势稍好,定当……”
“不必。”樊长玉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脆,“等你伤好了,能走了,自行离去便是。诊金和药费,你若日后宽裕,托人捎来也行,若不便,就算了。”
她说得平淡,仿佛这只是一桩银货两讫的买卖,甚至允许赊账。谢征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他见过太多人,救命之恩要么挟恩图报,要么战战兢兢,像她这般……浑不在意的,倒是头一遭。
“姑娘高义。”他最终只能低声道。
樊长玉不再多言,转身出了柴房,片刻后端着一只粗陶碗回来,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温水。“喝点水。灶上煨着粥,天亮了再吃。夜里若发热或疼得厉害,敲敲这门板,我就在隔壁。”
她把碗放在他触手可及、又不会让她自己进入危险距离的一块木墩上,便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那扇破旧的柴房门虚掩上,留下一条缝隙通风。
柴房里重归寂静,只有谢征自己的呼吸声,和碗中热水袅袅升起的热气。他盯着那碗水看了许久,才缓缓伸手端起,温水入喉,熨帖了干裂刺痛的喉咙,也让他冰冷僵硬的四肢似乎找回了一丝知觉。
肋下的伤口还在疼,提醒着他昏迷前那场惨烈的追杀。家族倾覆的血海深仇,那张织就了十几年的阴谋大网,还有那封关乎无数人性命的密信……无数画面在脑中翻涌,让他刚放松些的神经再次绷紧。
这里不能久留。追杀他的人很可能还在附近搜寻。这个叫樊长玉的女子救了他,已是惹祸上身,他必须尽快离开,不能连累她和她的家人。
可眼下这伤势……
他试着动了动,肋下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痛,眼前一阵发黑。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离开林安镇,就是走出这柴房都难。他需要时间,哪怕只是几天,让伤势稍微稳定。
还有,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足够隐蔽、不引人注目的藏身之处。
这个樊家肉铺,这个救了他的女子……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第二天,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
李郎中果然被请了来,是个干瘦的老头,话不多,看了伤口,把了脉,只说是“外伤失血,寒气入体”,开了方子,留下些金疮药,收了诊金便走了,一句多余的话也没问。
樊长玉抓了药,在灶间熬着。药味苦涩,弥漫在小小的院子里。
长宁扒在厨房门口,好奇地朝柴房方向张望,被樊长玉轻轻推了回去:“宁宁,去练字。”
“阿姐,那个人……真是山匪伤的?”长宁小声问。
“嗯。”樊长玉搅动着药罐,面不改色,“所以别往外说,知道吗?”
长宁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严肃,跑回屋里去了。
煎好药,樊长玉端着药碗来到柴房。谢征已经醒了,正靠墙坐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昨夜清明许多。他接过药碗,道了谢,眉头未皱便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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