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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师爷警告

第十四章 师爷警告 (第1/2页)

刑房后院的槐树落尽了最后几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中投下狰狞的影子。林砚从停尸房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将验尸记录册塞进怀里。
  
  “先生。”阿蛮从廊下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个粗陶碗,“周师爷让您去他书房一趟。”
  
  碗里是刚熬好的姜汤,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林砚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心里却是一沉。盐枭案公堂审结已过去三日,该赏的赏了,该抓的抓了,周文渊这时候单独召见,绝不会只是闲聊。
  
  “说了什么事吗?”
  
  阿蛮摇头,黑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只让您马上去。”
  
  林砚将姜汤一饮而尽,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却驱不散心头那点寒意。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仵作服——袖口处还残留着前日解剖时溅上的暗褐色污渍,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像某种烙印。
  
  周文渊的书房在府衙东侧,与知府大人的内宅只隔一道月亮门。这是幕僚地位的象征,也意味着他随时能见到赵德昌。林砚穿过两道回廊,在书房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进来。”
  
  声音从门内传来,平静无波。
  
  林砚推门而入。书房不大,却布置得极为讲究。靠墙是整排榆木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大雍律》《刑案汇览》《洗冤集录》等典籍,书脊上的标签按年份颜色分类,一丝不苟。正中一张黄花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如同尺量,连镇纸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周文渊坐在书案后,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深蓝色直裰,而是换了件家常的玄色棉袍,外罩一件石青色比甲。他正低头看着什么,右手拇指上的青玉扳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学生林砚,见过师爷。”林砚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过分卑微。
  
  “坐。”周文渊头也不抬,指了指书案对面的圆凳。
  
  林砚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这是贱籍见上官的标准坐姿——只能坐凳子的前半,不能靠背,以示身份之别。他早已习惯。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周文渊终于放下手中的文书,那是一本蓝皮册子,封面上写着“盐铁司江州分司·癸卯年秋账”几个字。
  
  “盐枭案,你办得不错。”周文渊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公堂上那套硅藻检验的法子,连赵大人都说‘闻所未闻,却言之凿凿’。”
  
  “学生侥幸。”林砚垂眼道。
  
  “侥幸?”周文渊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三具尸体,从发现到破案不过七日。勘验现场、解剖验尸、溯源淤泥、设局擒凶——每一步都算得精准。这若是侥幸,那府衙里那些吃了十几年刑名饭的,都该回家种地了。”
  
  林砚没有接话。他知道,周文渊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周文渊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却不喝,只是看着茶汤里旋转的叶片:“陈黑虎招了,盐铁司仓吏王有财也认了。两人勾结,偷换官盐,三年下来,数目不小。”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砚:“你猜猜,这案子最后会怎么判?”
  
  林砚沉默片刻,谨慎答道:“按《大雍律》,私贩官盐百斤以上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官吏监守自盗,罪加一等。陈黑虎与王仓吏所涉盐数,当不止百斤。”
  
  “律法是这么写的。”周文渊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但赵大人今日已拟好了呈报刑部的文书——陈黑虎,江州盐枭二当家,因与同伙分赃不均,杀人沉尸,罪证确凿,判斩立决。王有财,盐铁司仓吏,失察渎职,致官盐被窃,革职查办,家产充公。”
  
  林砚的指尖微微收紧。
  
  “就这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就这些。”周文渊靠回椅背,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至于官盐私卖、三年账目、上下打点……这些事,文书里一个字都不会提。”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悠长而单调,一声,两声,三声。
  
  “学生不明白。”林砚终于开口,“既已查到账目问题,为何不深究?”
  
  “深究?”周文渊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那弧度里却没有笑意,“深究到哪里?王有财上面是谁?盐铁司分司的副使?还是正使?再往上呢?户部?盐课司?”
  
  他站起身,踱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整齐的书脊:“林砚,你是个聪明人。红衣案时我就看出来了——你有本事,但太较真。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尤其是牵扯到盐、铁、茶、马这些朝廷命脉。”
  
  林砚抬起头,直视周文渊:“所以,那些被偷换的官盐,那些本该入国库的税银,就这么算了?”
  
  “算了?”周文渊转过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王有财的家产充公,能补回一部分。陈黑虎斩首,能震慑其他盐枭。盐铁司那边,赵大人已经打过招呼——今后三年,江州的盐税额度可以酌情减免一成。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走回书案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至于深究到底,把盐铁司掀个底朝天?然后呢?户部震怒,盐课司问责,赵大人的知府位子坐不稳,我这师爷也得卷铺盖走人。而你——”
  
  周文渊盯着林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一个贱籍仵作,揭发了朝廷命官,你觉得你能活到案子审结那天?”
  
  林砚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层。穿越这半年,他早已看清这个时代的规则——真相重要,但不如利益重要;正义存在,但只在权力允许的范围内存在。红衣案时他侥幸活下来,是因为案子涉及“妖术”,朝廷需要有人破解以安民心。但盐税腐败,牵扯的是整个官僚体系的利益网。
  
  “学生……懂了。”林砚听见自己说。
  
  “真懂了才好。”周文渊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些,“我今日叫你来,不是要训斥你。恰恰相反,我是想保你。”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蓝布小包,推到林砚面前。布包没有系紧,露出一角银光。
  
  “这是赵大人赏你的五两银子。按说,以你在此案中的功劳,不该只有这些。”周文渊淡淡道,“但功劳太大,对你没好处。这五两银子,是你该得的,也是你只能得的。”
  
  林砚看着那包银子,没有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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