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师爷警告
第十四章 师爷警告 (第2/2页)“师爷方才说,想保我。”他抬起眼,“不知要学生做什么?”
周文渊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欣赏:“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我要你做的很简单——从今天起,盐枭案的卷宗,你一个字都不要再看。有人问起,就说‘此案已结,细节不便透露’。至于你私下查到的那些账目疑点、淤泥样本、硅藻记录……”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烧了。”
林砚的呼吸一滞。
“烧了?”他重复道。
“对,烧了。”周文渊的语气不容置疑,“那些东西留在你手里,是祸根。王有财虽然认罪,但他背后的人不会放心。盐铁司的人,锦衣卫的人,甚至京城里某些大人物——他们若知道一个贱籍仵作手里握着能掀翻盐政的证据,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林砚闭上眼。脑海里闪过那些淤泥样本——他从上游三个矿坑采集的黏土,在油灯下一一比对颜色、颗粒、气味;那些硅藻记录——他用自制水晶显微镜观察到的不同形态的硅藻手绘图;还有从王有财账目里抄录下的那些数字,那些隐藏在正常进出记录下的、规律性的短缺……
那是他花了七天七夜,几乎不眠不休才拼凑出的真相拼图。
而现在,有人要他把拼图烧了。
“学生……明白了。”林砚睁开眼,伸手接过那包银子。银锭冰冷坚硬,硌在掌心。
“明白就好。”周文渊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从容的神态,“你还年轻,有本事,将来未必没有脱籍的机会。但前提是,你得活着,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摆摆手:“去吧。记住我的话——这案子,到此为止。”
林砚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冬夜的寒气灌入肺腑,刺得生疼。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蓝布包,五两银子,相当于他四个月的俸禄。
这是封口费。
也是买命钱。
他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经过月亮门时,他瞥见内宅方向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声传来——赵知府今晚似乎宴请了什么人。
林砚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杂役房时,阿蛮已经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少年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瓶瓶罐罐——那是他们从上游带回来的淤泥样本,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林砚手写的标签。
“先生回来了。”阿蛮抬起头,黑眼睛里映着灯火。
林砚“嗯”了一声,在床沿坐下。他的床铺在房间最里侧,靠墙的位置堆着几个木箱,里面装着他这半年来积累的验尸记录、物证样本、还有各种自制工具。
“师爷说什么了?”阿蛮问。
林砚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蛮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他说,盐枭案到此为止。”
阿蛮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林砚站起身,走到那些木箱前,打开最上面一个。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盐枭案的所有记录——现场勘验图、尸体解剖记录、硅藻观察手稿、淤泥分析笔记、还有他从周师爷那里偷偷抄录的几页账目疑点。
纸张已经有些卷边,墨迹也深浅不一。那是他一笔一画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心血。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纸张。
然后,他转身看向阿蛮:“把火盆生起来。”
阿蛮愣住了:“先生,这才刚入冬……”
“生起来。”林砚重复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阿蛮不再多问,默默去屋角取来火盆,放入炭块,用火折子点燃。橘红色的火苗渐渐升腾,将房间映得忽明忽暗。
林砚抱起那叠记录,走到火盆前。他蹲下身,一张一张,将纸张投入火中。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纸页,墨迹在高温中扭曲、变黑、化为灰烬。硅藻手绘图上那些精细的纹路消失了,淤泥分析笔记上那些比对数据模糊了,账目疑点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化作青烟。
阿蛮站在一旁,看着火光映照下林砚的侧脸。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但阿蛮看见,先生握着纸张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最后一页纸投入火盆时,林砚忽然开口:“阿蛮。”
“在。”
“记住今天。”林砚盯着盆中跳跃的火焰,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些真相,查出来不是为了公之于众,而是为了让自己知道——这世道,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阿蛮似懂非懂地点头。
火光渐渐弱下去,盆底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林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手掌空空如也,那些曾经握着的证据,如今都已化为乌有。
但有些东西,烧不掉。
比如记忆。
比如那些硅藻的形态、淤泥的颜色、账目的规律——它们已经刻在他的脑海里,成为他理解这个世界的又一块拼图。
窗外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
林砚吹熄油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头顶斑驳的房梁。
周文渊说得对,他得活着。
但活着,不等于屈服。
总有一天,他会找到一种方式——一种既能活下去,又能让那些被掩埋的真相重见天日的方式。
在那之前,他需要更多的筹码,更多的知识,更多的……力量。
林砚闭上眼,在心底默念:
“盐铁司癸卯年秋账,第七页,九月十五,出库官盐三百石,入库记录二百七十石,短缺三十石……”
“上游第二矿坑黏土,色褐红,颗粒细腻,含石英碎屑,遇水可塑性强……”
“肺组织硅藻样本,形态以羽纹藻为主,壳体完整,推断为静水环境……”
一条条,一桩桩,清晰如昨。
火焰能烧掉纸张,烧不掉记忆。
而记忆,有时候比证据更危险。
因为证据会被销毁,但记忆,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成为刺向黑暗的利刃。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远处知府内宅的丝竹声,还在风中隐隐飘荡,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