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账目疑云
第十三章 账目疑云 (第2/2页)他转过身,目光如刀:“但暗账里涉及的库房代号,有甲、乙、丙、丁、戊五库。涉及盐品,有淮盐、浙盐、闽盐,甚至有两广的粤盐。涉及时间,可追溯至五年前——那时王禄还未任仓吏。”
刑房里一片死寂。
阿蛮早已停下研墨,垂手立在墙角,像一尊没有呼吸的泥塑。
林砚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他忽然明白周文渊为何要私下找他谈——这已经不是一桩简单的凶杀案,甚至不是普通的贪腐案。
这是一张网。
一张覆盖江州盐业,可能牵扯盐铁司中高层,甚至地方官员的巨网。陈黑虎和王禄,不过是网上两只小虫。
“师爷打算如何处置?”林砚问。
周文渊走回桌边,将暗账收回袖中。
“赵大人的意思,到此为止。”他语气平淡,“陈黑虎杀人移尸,证据确凿,判斩立决。王禄受贿渎职,革职查办,家产充公。盐枭案三日后结案上报。”
“那这暗账……”
“没有暗账。”周文渊打断他,“只有王禄为脱罪胡乱攀咬的疯话。盐铁司账目清明,经得起核查——这是赵大人今早已与盐铁司刘主事达成的共识。”
林砚沉默。
他想起穿越前在卷宗里看过的那些案子。证据链完整,凶手落网,但真正的黑手永远藏在报告的字里行间,藏在“案情复杂,尚有疑点待查”的官方辞令之后。
原来古今皆同。
“学生明白了。”林砚垂下眼帘,“验尸记录只写溺死移尸,不涉盐务。”
周文渊看着他,许久,忽然叹了口气。
“墨痕,你是个聪明人。”他语气缓和了些,“这世道,聪明人要知道什么事能碰,什么事不能碰。红衣案你赌赢了,是因为那案子只关乎鬼神,不触及根本。但盐税——”他顿了顿,“是国本。”
“动国本者,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字字如锤。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巳时正。周文渊整了整衣袖,恢复平日那副从容模样:“三日后结案文书要用你的验尸记录,今日务必整理妥当。赵大人说了,此案你立功不小,赏银不会少。”
他走到门口,又停步回头。
“对了,锦衣卫南镇抚司的秦指挥使,上月巡查至扬州府。”周文渊状似随意地说,“若盐枭案牵扯过广,惊动了那边……便是赵大人也护不住任何人。”
门开了又关。
刑房里只剩下林砚和阿蛮。墨香混着旧纸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沉淀。
“先生,”阿蛮忽然开口,“周师爷在害怕。”
林砚看向少年。阿蛮的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
“你看出来了?”
“他转动扳指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成。”阿蛮说,“说话时,左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藏着匕首。”
林砚怔了怔,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疲惫。
“阿蛮,从今日起,我教你认字。”他说,“先学八个字——明哲保身,趋利避害。”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头。
林砚重新铺开纸笔,开始撰写那份“干净”的验尸记录。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斟酌再三,确保不留下任何可能被追问的破绽。
但在他袖中,另一本更薄的册子悄然滑出——那是他昨夜暗中抄录的,关于三具尸体指甲缝中盐晶的详细描述,以及对不同产地盐粒的鉴别笔记。
科学需要实证,但生存需要智慧。
他想起沈青竹昨夜喝酒时说的话:“这世道啊,就像一锅熬着的药。有的药材浮在上面,光鲜亮丽;有的沉在底下,慢慢化掉。你想做哪一味?”
当时林砚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他既不想浮在上面被人捞走,也不想沉在底下化掉。
他要做那根搅动药锅的棍子。
哪怕只能搅起一丝涟漪。
窗外天色渐暗,刑房的阴影越来越浓。远处知府衙门的屋檐下,惊起一群归巢的乌鸦,黑压压地掠过天空,像一片移动的墨迹。
账目疑云未散,只是被暂时压进了卷宗深处。
而林砚清楚,有些秘密就像尸体肺里的硅藻——一旦被发现,就再也回不到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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