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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毕业三级院!苏秦开课教苍生!

第260章 毕业三级院!苏秦开课教苍生! (第2/2页)

袋子很轻。
  
  轻得不像里头装着万两黄金。
  
  可苏秦的手,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想起他爹那双手。
  
  粗糙,长满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
  
  那双手攥着一遝泛黄的银票,在学塾门口数了三遍,递出去的时候,指头都在颤。
  
  那是他的束修。
  
  是一家人不知道省了多少顿乾饭、熬了多少个农忙,才攒下来的几十两。
  
  几十两银子,就能压弯他爹的腰。
  
  而此刻他掌心里这枚袋子,装着一万两,黄金。
  
  苏秦垂着眼,把心口那一阵翻涌,慢慢地压平了。
  
  苏家村的学塾,该起一座像样的了。
  
  村口那条渠,旱季总断水,该修了。
  
  这一万两,有处去了。
  
  ………………
  
  人海的另一头。
  
  一片锦衣学子之间,姜望负手立着。
  
  这位姜家嫡脉的天骄,衣饰并不张扬,可那份从容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他身旁的同伴们脸色都不太好看,唯独他自己,从头到尾,神色未变。
  
  一个同伴忍不住低声开口:
  
  「公子,那本该是您的第一。」
  
  姜望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高台之下那道青衫上,落了很久。
  
  那一袭青衫旧得发白,袖口磨了边,站在万两黄金和满天荣光底下,腰背却挺得笔直。
  
  姜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阴霾,倒像是行了千里夜路的人,忽然在前头望见了另一盏灯。
  
  他缓缓开口:
  
  「恼什麽。」
  
  「三位主考官联名作保,把我从榜首上摘下来。
  
  这等事,三位大人若没有十成的把握,敢做?」
  
  「能让他们押上前程的人,这青云州府八百年,出过几个?」
  
  同伴语塞。
  
  姜望收回目光,整了整袖口,语气淡了下来:
  
  「独自登山登久了。」
  
  「难得,望见个同路的。」
  
  就在这时,高台下那道青衫,似有所觉,回过了头。
  
  隔着万千人头,两道目光,在半空里碰上了。
  
  姜望微微颔首。
  
  苏秦拱手还了一礼。
  
  没有言语。
  
  可该说的话,这一来一回里,都说尽了。
  
  而在金泽县学子那一片的最前排。
  
  白芷一直没有出声。
  
  这位长明学党的核心苗子,自始至终端端正正地立着,仪态无可挑剔。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在袖中掐了多久。
  
  她望着高台上那道身影。
  
  她的父亲,金泽县尊,三位主考官之一,正立在那高台之上。
  
  她又望向台下那道青衫。
  
  三朵金花。
  
  三位主考官,一人一朵。
  
  也就是说,那三朵花里,必有她父亲的一朵。
  
  白芷想起了那条小径。
  
  想起自己拦在那个寒门子面前,递出那一朵锁定前百的银花,许他长明学党的庇护,许他白家的前程。
  
  她记得他是怎麽拒的。
  
  「这朵银花太重,我怕找不到来时的路。」
  
  她当日只觉得这话狂妄。
  
  她断言他离了庇护,在这场年考里只有死路一条。
  
  可如今。
  
  那个不肯接她一朵银花的人,头顶落了三朵金花。
  
  其中一朵,出自她父亲之手。
  
  身旁有同窗小心地唤她:
  
  「白师姐?」
  
  白芷收回目光,声音平稳:
  
  「无事。」
  
  她垂下眼帘,把袖中的指尖,缓缓松开了。
  
  她受的教养告诉她,棋下错了,不怨棋子,怨执棋的眼。
  
  她看走眼了。
  
  她以为那是一件可以标价买下的利器。
  
  如今才看清,那是一座她出不起价的山。
  
  ………………
  
  高台之上,四样赏格授尽。
  
  聂争俯视着台下那道青衫,沉默了片刻。
  
  万千学子屏息之间,这位孤冷的院长,只淡淡说了五个字:
  
  「苏秦。」
  
  「好生走。」
  
  苏秦抬起头,迎着那道目光,再一次长揖到底:
  
  「学生,记下了。」
  
  天风浩荡,卷过这片茫茫大地,卷过万千道目光,卷过那一袭立在最前头的旧青衫。
  
  这一场改制後的头一届年考,连同它选出来的头一个名字。
  
  自此,一并钉进了青云州府的卷宗里。
  
  .....
  
  第二日,天刚亮透,二级院的大门口便挂上了红幛。
  
  结业之日。
  
  朱漆大门两侧贴着新榜。
  
  一张是各堂结业名录,一张是晋级三级院的名单。
  
  两张榜前挤满了人,可今日所有人议论的,却都绕着同一个名字打转。
  
  那个名字没贴在榜上。
  
  它贴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人群齐刷刷地回头。
  
  晨光里,一道身影正朝着大门走来。
  
  一袭旧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和昨日万千人面前那一袭,分毫不差。
  
  满院的喧譁,霎时矮了下去。
  
  守门的老杂役头一个躬下了腰。
  
  这位老人在二级院门口守了二十多年,验过的腰牌摞起来比他人还高。
  
  三个月前,他也验过这个少年的试听腰牌,验完了还多瞧了一眼,心里嘀咕这又是个混日子的。
  
  今日他把腰弯到了底。
  
  苏秦在他面前停了停,伸手虚扶了一把:
  
  「老丈,使不得。」
  
  老杂役直起身,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答话。
  
  苏秦走进了大门。
  
  一路上,廊下的、窗边的、墙根的,全是目光。
  
  有低年级的学子扒着窗棂,挤得脑袋摞着脑袋。
  
  窃窃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可零星的字眼还是飘进了耳朵。
  
  三花灌顶。
  
  连中二元。
  
  黄金万两。
  
  苏秦目不斜视,脚下不快不慢。
  
  他怀里那枚干坤袋贴着胸口,轻飘飘的。
  
  袋里躺着万两黄金,足够把这一整条廊子用金砖重铺三遍。
  
  而他身上这件青衫,是他爹拿几十两束修里省出来的布,请村口裁缝缝的。
  
  苏秦穿着它,走完了这条廊。
  
  ......
  
  百草堂的学舍前,有一片灵圃。
  
  那片圃是授课用的,地力薄,种什麽蔫什麽。
  
  李长根这样的老生轮着侍弄了三年,水肥没少下,到头来满圃的灵苗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灰绿色。
  
  堂里的人都习惯了,路过时连眼皮都懒得抬。
  
  今日苏秦走过圃边,多看了一眼。
  
  学舍里早已坐满了。
  
  百草堂今届晋级三级院者三人,尚枫、叶英、沈俗,皆在榜上。
  
  再加一个钦点第一,这间学舍今日的荣光,压过了二级院所有的堂口。
  
  楼俊宏和程干早早到了,默默把最前排那两只蒲团擦乾净,让了出来。
  
  邹文和邹武缩在老位置上,望着那两只蒲团,俩兄弟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三个月前。
  
  那时候这个青衫少年头一回进堂,一屁股就要往前排坐。
  
  是邹文拽住了他的袖子,压着嗓子提醒,前排的蒲团坐不得,那是入室弟子的位置,规矩。
  
  三个月。
  
  就三个月。
  
  如今满堂的人把最前的位置空出来请他,他却没有坐。
  
  因为罗姬教习立在讲席旁,环视满堂,声音平直:
  
  「结业之前,最後一课。」
  
  「这一课,我不讲。」
  
  「昨日大考结束後,苏秦来寻我,求了这一课。」
  
  「他说,他要走了。想把从这间堂里学来的东西,还一课回来。」
  
  「我允了。」
  
  罗姬说完,朝讲席侧了半步:
  
  「上来。」
  
  满堂静了。
  
  还一课。
  
  这三个字落在堂里,没有人说话,可一张张脸上的神情,都变了。
  
  苏秦在门口立定,朝着罗姬深深一揖,而後撩起衣摆,走上了讲席。
  
  那张讲席,罗姬站了几十年。
  
  今日,站上去一个二十岁的学子。
  
  苏秦在讲席上站定,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把满堂看了一遍。
  
  看那些蒲团。前排的,後排的。
  
  看墙角末排那一只他坐过一年的旧蒲团,边沿磨出来的那一圈毛边,还在。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上这讲席之前,我在这间堂里,坐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我头一回进堂,不懂规矩,抬腿就要往前排坐。
  
  是邹文师兄拽住了我的袖子,告诉我,前排的蒲团坐不得。」
  
  末排,邹文猛地抬起了头。
  
  那一拽,他自己都快忘乾净了。
  
  当日不过是怕这个愣头愣脑的新人挨罚,顺手一拉。
  
  师兄竟记到了今天。
  
  讲席上,苏秦继续往下说:
  
  「我的聚气结穗法,是李师兄教的。」
  
  「李师兄把口诀掰开了揉碎了讲,连自己熬了两年才摸出来的火候,都没藏一手。」
  
  老生那一排,李长根的手抖了一下。
  
  他教过的人多了。
  
  那门入门的法,他逢人就讲,讲了不知多少遍,没人当回事,连他自己都不当回事。
  
  今日它被人站在讲席上,当着满堂,认下了。
  
  「王烨师兄去三级院之前,在这讲席边上,指点过我一回结穗的关窍。」
  
  「师兄只说了一句。穗子越沉,头垂得越低。」
  
  「这句话,我受用到今天。」
  
  前排,尚枫垂下了眼。
  
  那个压了他多年的名字,从这讲席上被念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没有半分旧怨,只剩下敬重。
  
  「先生的课,我一堂没落下。」
  
  「先生案上那一册手抄,我借抄过半册。抄的时候纸都不敢压重了,怕弄折先生的批注。」
  
  讲席旁,罗姬立着没动。
  
  只有那只搭在案边的手,在那册起了毛边的手抄上,轻轻按了按。
  
  苏秦顿了顿,目光又把满堂扫了一遍:
  
  「我没什麽家世。进这间堂的时候,连个正名都没有,是个试听生。」
  
  「可这间堂里的人,没有一个把我当外人。」
  
  「谁会一点什麽,就教我一点什麽。谁多一句提点,就给我一句提点。」
  
  「我是从这间堂里,一寸一寸长出来的。」
  
  「明日,我就要走了。」
  
  「临走之前,想把这三个月里学来的、路上悟来的,拣我自己那一点浅见,还一课给堂里。」
  
  「课讲得浅,诸位担待。」
  
  「往後哪一日,这课里若有一句让诸位用上了,那便是百草堂的东西,又传回了百草堂。」
  
  满堂没有人出声。
  
  可一只只蒲团上,一道道腰背,不知不觉间,都直了起来。
  
  邹武低着头,飞快地抹了一把脸。
  
  苏秦立在讲席上,缓缓开口:
  
  「今日这课,只讲五个字。」
  
  「有愿,皆有成。」
  
  他顿了顿:
  
  「讲之前,我想先听听。诸位修万愿穗这一门法术,这些年,卡在了哪儿。」
  
  满堂面面相觑。
  
  半晌,邹武鼓足了勇气,梗着脖子站起来:
  
  「苏……苏师兄。」
  
  「俺就一直没想通。愿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说白了就是几句空话。」
  
  「空话,咋能当力气使?」
  
  堂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
  
  李长根坐在老生那一排,犹豫了许久,也缓缓举起了手。
  
  这位老大哥两鬓已经见白,证书昨日就领了,回乡做【斗级税吏】的文书都批下来了。
  
  他站起来,搓着手:
  
  「师弟。」
  
  「师兄我练万愿穗,第一关【种因得果】,练了一年七个月。
  
  因,我种得来。
  
  可收来的果存不住,三五日便散个乾净,结不成穗。」
  
  「师兄一直当是自己资质的事。」
  
  「今日想问个明白。到底是资质的事,还是……这法本来就只能到这一步?」
  
  他问完,自己先苦笑了一下,坐了回去。
  
  诸葛天也开了口,这位稳重的入室弟子问得最直:
  
  「万愿穗,收的是旁人的愿。」
  
  「凭什麽。旁人许的愿,肯落到你的果上?」
  
  三个问题落定,满堂安静下来,齐齐望着讲席。
  
  苏秦没有急着答。
  
  他负手立着,望着窗外那片灰绿色的灵圃,缓缓开口:
  
  「我给诸位,讲个故事。」
  
  「有个村子,叫老柳村。十年九旱,村口一条渠,渠底裂得能塞进拳头。」
  
  「村里一千二百口人,各有各的愿。」
  
  「张家盼渠里来水。李家盼娃能进学塾。王家就盼着圈里那头牛犊,能熬过这个冬天。」
  
  「愿是真愿。可愿散着。
  
  张家的愿成不了李家的事,李家的愿也救不了王家的牛。
  
  一千二百道愿,飘在村子上头,像一千二百缕炊烟,风一吹,就散了。」
  
  「後来村里来了个後生。」
  
  「这後生没本事。不会求雨,不会搬山,连一亩好田都置办不起。」
  
  「他只会做一件事。」
  
  「他挨家挨户地走,把各家的愿,一桩一桩,记下来。
  
  张家要水,记下。李家要学塾,记下。王家那头牛犊,也记下。」
  
  「村里人笑他。说你收一筐空话,能当饭吃?」
  
  「後生不答。
  
  他把那一筐空话,当种子,埋进了渠边的田埂里。
  
  埋一桩,他就替那一桩跑一回腿。
  
  张家要水,他就去上游帮人修一天堤,换半日放水。
  
  李家要学塾,他就把自己认得的几个字,先教给娃。」
  
  「他跑不完一千二百桩。可他记下的每一桩,都没烂在筐里。」
  
  「村里人渐渐不笑了。谁家有了难处,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把愿说给他听。」
  
  「如此过了三年。」
  
  「第三年,大旱。渠底干得冒烟,上游也断了水,求雨的青词烧了九道,天上连片云都没有。」
  
  「全村人跪在渠口,没了指望。」
  
  「那後生从田埂上,把他埋了三年的东西,收了。」
  
  苏秦讲到这里,停了停。
  
  满堂鸦雀无声。
  
  邹文听得身子前倾,手里的笔早忘了动。
  
  「诸位猜,他收上来的是什麽。」
  
  「一束穗。」
  
  「一千二百道愿,三年的腿脚,一桩一桩,压在一处,结成的一束穗。」
  
  「後生举着那束穗,站在乾裂的渠口,只说了一句话。」
  
  苏秦的声音,缓了下来:
  
  「他说,老柳村一千二百口人,要这渠里,有水。」
  
  「天上没下雨。」
  
  「可渠底,渗出水来了。」
  
  学舍里,落针可闻。
  
  邹武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苏秦立在讲席上,环视满堂,把故事的底,缓缓揭开了:
  
  「诸位方才的三个问题,答案都在这故事里。」
  
  「邹师兄问,空话怎麽当力气使。」
  
  「一句空话,确实当不得。
  
  一缕愿,轻得吹口气就散。
  
  可一千二百道愿压在一处呢?
  
  天道这杆秤,认重不认轻。
  
  愿压到了足够重,秤就得朝它斜。
  
  旱是天时定下的一条规。
  
  可万愿压在一处,本身就成了另一条规。
  
  两条规放上秤,重的那条,赢。」
  
  「李师兄问,果存不住,是不是资质的事。」
  
  「师兄,错不在你。
  
  一缕本就存不住。
  
  万愿穗·种因得果这一门,教的从来只是拾果的手艺。
  
  拾来的果要存得住,得捆。
  
  拿什麽捆?
  
  拿你替那些愿跑过的腿,认过的帐。
  
  故事里那後生埋一桩愿就还一桩情,他还的每一回,都是捆果成穗的草绳。」
  
  「诸葛师兄问,凭什麽旁人的愿,肯落到你的穗上。」
  
  「凭你先把自己,许给了那些愿。」
  
  「你先认了人家的难,人家的愿,才认你的穗。」
  
  苏秦说到这里,顿了顿:
  
  「万愿穗·种因得果法,是学拾果。」
  
  「万愿穗,是把散愿,收成一束。拾果成穗。」
  
  「而这条路的尽头,是把那一束穗,定成天地认帐的一条规。」
  
  「这便是今日这五个字。」
  
  「有愿,皆有成。」
  
  满堂寂静。
  
  有人懂了七分,有人懂了三分,更多的人懂在嘴边,还差着最後一层窗户纸。
  
  苏秦看在眼里。
  
  他从讲席上走了下来,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对着灵圃的窗。
  
  「光说,终究隔着一层。」
  
  「诸位随我做一件事。」
  
  「不必出声,不必起身。每人心里,给堂外那片圃,许一个愿。」
  
  「愿它活,愿它青,愿它结籽。许什麽都行。」
  
  满堂的人愣了愣,纷纷闭上了眼。
  
  下一刻。
  
  学舍之中,一缕缕微光,自众人的心口浮了出来。
  
  有的光粗些,有的光细些。邹文那一缕细得像香火,颤巍巍的,飘起来时他自己都不好意思。
  
  满堂上百缕光,朝着讲席前那只摊开的手掌,缓缓汇了过去。
  
  苏秦双指一拢。
  
  上百缕光在他掌心绞在一处,拧成了一束。
  
  一束穗。
  
  穗成的刹那,学舍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一线。
  
  一股清冷之意,自苏秦的指尖落下。
  
  那份冷沉静肃穆,落在那束穗上,像一方大印,落在了文书的末尾。
  
  苍生定规。
  
  那束穗化作一道流光,穿窗而出,没入了那片灰绿色的灵圃。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第三个呼吸,圃中那满地半死的灵苗,枯叶簌簌抖落。
  
  新芽,齐刷刷地顶了出来。
  
  灰绿色褪去,整片灵圃,眼睁睁地返了青。
  
  一株株灵苗舒枝展叶,圃角那几株蔫了三年的老药藤,竟当场抽出了花苞。
  
  满堂的人,僵在了原地。
  
  苏秦收回手,转过身,声音平平:
  
  「方才那道规里。」
  
  「有李师兄三年的水肥,有邹师兄那一缕最细的光。」
  
  「一缕,都没漏。」
  
  学舍里静了很久。
  
  而後,那层窗户纸,在一颗颗心里,接连破了。
  
  邹武猛地揉了一把眼睛。
  
  他那一缕香火似的光,他自己都嫌寒碜。
  
  可方才那道规成的时候,他真真切切感觉到了,自己那一缕,就拧在里头。
  
  他这样的人,没底蕴,没天赋,这辈子许的愿没人当回事,连他自己都不当回事。
  
  可方才有人告诉他,他那点不起眼的愿,也算数。
  
  也压秤。
  
  邹文在旁边,重重地拍了拍弟弟的背。
  
  兄弟俩谁都没说话,眼眶都红着。
  
  老生那一排,李长根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搓了两年穗的手,鼻根一阵阵发酸。
  
  错不在你。一缕本就存不住。
  
  他练了两年,疑了两年,疑自己资质,疑自己命数。
  
  今日才知道,他一直站在一条大路的路口。
  
  他守着路口教了多少新人入门,却没人告诉过他,这条路通向哪里。
  
  今日,有人从路的那一头,走回来了。
  
  还回头告诉他,师兄,你没走错。
  
  李长根抬起头,望着讲席边那道青衫,把今日这一课,连同窗外那片返青的圃,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骨头里。
  
  他要把这一课带回去。带回地方上,讲给那些和他一样守在路口的人听。
  
  祝染和诸葛天对视了一眼。
  
  这两位向来公允的入室弟子,谁都没出声。半晌,诸葛天提起笔,在自己的劄记扉页上,端端正正写下了五个字。
  
  【有愿皆有成】。
  
  写完,他在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
  
  【此课胜过此前所有课】。
  
  ………………
  
  前排,尚枫缓缓站起了身。
  
  这位武痴望着窗外那片灵圃,又望了望讲席边的青衫,胸口起伏了几次。
  
  他还记着月考那笔人情。
  
  当日苏秦让出首位,成全他破关的机缘,这笔帐他记到今日。
  
  他原想着来日在遗蹟里以命相还,谁知人家早走到了他仰头都望不尽的地方。
  
  尚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这一礼比平辈礼,深了半分:
  
  「受教。」
  
  两个字,再无多话。
  
  斜後方,叶英抱着手臂,咧着嘴,半晌没合拢。
  
  这位真小人的脑子里,帐本翻得哗哗响。
  
  他这辈子把人心记成负债。
  
  收一分好处记一笔进项,欠一分人情记一笔亏空,从无例外。
  
  苏秦那些买卖,桩桩件件,在他帐上全是血亏。
  
  可方才他亲眼看见了。
  
  那些他记成亏空的东西,攒了一路,今日在人家掌心里,拧成了一束能给天道立规矩的穗。
  
  叶英咂了咂嘴,低声嘟囔:
  
  「亏本买卖做到这个份上。」
  
  「能把天道做成回头客。」
  
  「行,这帐,我服。」
  
  他望着那道青衫,眯起了眼。
  
  同去三级院,来日方长。
  
  这条船,他得想法子绑得再死些。
  
  最末一排,沈俗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这位世家贵女端坐着,仪态从头到尾无可挑剔。
  
  只有摆在膝上的那双手,指尖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
  
  她父亲那样的人物,府里藏着的法门锁在三重柜子里,传子不传女,传嫡不传庶。
  
  一门六品大术在世家手里,是供起来的传家私产。
  
  而这个人,把一门六品大术当着满堂泥腿子的面,拆开了,揉碎了,连根带土地讲了出去。
  
  讲完,还白送了满圃的青。
  
  沈俗垂下眼帘。
  
  她想起了自己那句话。
  
  「如果年考我进了三级院,能不能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她进了。
  
  榜上她的名字,墨迹还新着。
  
  那句话出口时她有多大胆,此刻心口就跳得有多沉。
  
  课,散了。
  
  罗姬一直立在讲席旁,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苏秦走下讲席,转过身,对着这位古板的教习,深深一揖到底:
  
  「这一课的根,是先生种下的。」
  
  「弟子今日,只是替先生,收了一回穗。」
  
  罗姬望着他。
  
  这位守了一辈子公平的教习,那张古板的脸纹丝不动。
  
  只有袖中那双手,背到了身後,攥得发紧。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嗯。」
  
  又半晌:
  
  「去吧。」
  
  说完,他转过身去,慢慢整理案上那一册翻得起了毛边的旧手抄。
  
  背影对着满堂,再没回头。
  
  满堂学子起了身。
  
  没有人招呼,没有人领头。
  
  从前排的入室弟子,到末排的寒门学子,一个接一个,朝着那道走向门口的青衫,长揖到底。
  
  邹文邹武弯腰弯得最深,腰背绷得发抖。
  
  李长根揖完,又揖了一回。
  
  苏秦在门口站定,回身,朝满堂还了一礼。
  
  而後,他和尚枫、叶英、沈俗三人,一道跨出了百草堂的门槛。
  
  满堂的人涌到门口廊下,目送着那四道身影穿过灵圃,穿过晨光,越走越远。
  
  那片返青的灵圃里,花苞迎着风,一颗一颗,绽开了。
  
  ......
  
  院门外,三人各自拜别。
  
  尚枫抱拳,叶英摆手,沈俗与他错身而过时,脚步顿了半拍,终究什麽都没说,提裙上了自家的马车。
  
  人声渐渐远了。
  
  巷口那株老槐树下,立着一个人。
  
  一袭半旧的布袍,身形清瘦,气息收得乾乾净净,像个赶早市的教书先生。
  
  满街来往的学子从他身边过,没有一个多看他一眼。
  
  可苏秦的脚步,在十步开外,就停住了。
  
  他认得这张脸。
  
  白松院那一日,上百名天骄的注视之下,当众向他抛出橄榄枝的那一位。
  
  三级院教习,丹枫院院主。
  
  顾长风。
  
  苏秦走上前,躬身一礼:
  
  「老师。」
  
  顾长风望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很静,像匠人在验一件出窑的器。
  
  而後,这位院主轻声开口:
  
  「待你正式入院,就正式举行亲传弟子的仪式吧。」
  
  苏秦微微点头:
  
  「幸不辱命。」
  
  四个字落下,巷口的风,停了一瞬。
  
  顾长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麽。
  
  布袍一转,身影没入槐树的影子里,淡了,散了,仿佛从未来过。
  
  苏秦立在原地,站了很久。
  
  槐花簌簌地落,落了他一肩。
  
  他回头望了一眼二级院的门匾,又抬头望了望天。
  
  这一页,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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