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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衣锦还乡!大!周!仙!官!

第261章 衣锦还乡!大!周!仙!官! (第1/2页)

槐花还沾在肩上。
  
  苏秦抬手拍了拍,转身又走进了二级院的大门。
  
  百草堂那一课,是还给先生和同窗的。
  
  可这二级院里,他还欠着一处地方。
  
  这一日,他都在还帐。
  
  二级院的西南角,是洞天幡。
  
  幡里七色幡旗,按着规制分了七片天地。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幡,七层天。
  
  一杆幡是什麽颜色,幡底下的人,便是什麽身价。
  
  最深处那一片紫幡之下,楼阁连云。
  
  聚灵阵的光罩在日头底下泛着水纹,连廊下洒扫的仆役,都穿着比寻常学子体面的褂子。
  
  薪火社、天机社、聚宝社,七大紫社的金字招牌,一块比一块亮。
  
  今日是结业的日子,紫幡区的坊道上摆开了一溜招新的彩棚。
  
  锦缎铺桌,仙果堆盘,专候那些新晋级的好苗子。
  
  棚里的管事一个个眼皮活络,瞧见佩着好玉的便起身相迎,瞧见穿短打的,眼皮都懒得抬。
  
  苏秦从坊道上走过。
  
  道两旁的学子认出他来,呼啦啦让开一条路,弯腰的弯腰,行礼的行礼。
  
  彩棚里那些管事也纷纷起了身,隔着老远便堆起笑脸。
  
  另一头,青幡区,最高那座小楼上,有一扇窗悄悄推开了半边。
  
  流云社的沈振倚在窗後,望着那道青衫穿过坊道,一路朝着坊口拐角去了,眉头慢慢拧紧。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社里递给赵猛、吴秋的那份帖子。
  
  全包学费,外带一间带聚灵阵的静室。
  
  帖子最终还是被原样退了回来,社里上下还笑那两个泥腿子不识抬举。
  
  如今他望着那道青衫拐向坊口的方向,後槽牙隐隐发酸。
  
  良久,这位管事缩回了脑袋,对着身後的人低低吩咐了一句:
  
  「传下去。」
  
  「胡门社那边,往後都客气着点。」
  
  ......
  
  坊口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立着一杆绿幡。
  
  幡布旧了,边角让风撕出了几道口子,又让人用粗线密密地缝了回去。
  
  幡下一座矮院,墙皮剥落,门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字迹歪歪扭扭,刀工却深得入木三分。
  
  胡门社不收钱,只传道。
  
  那是王烨师兄当年亲手刻的。
  
  苏秦在匾下站了片刻。
  
  他还记得自己头一回站在这块匾底下的光景。
  
  那时候他刚进二级院不满一个月,腰牌上还挂着试听两个字,王烨师兄拍着他的肩膀,把一个风雨飘摇的社,直接塞进了他怀里。
  
  那时候社里穷得叮当响。
  
  绿幡一年三百点的租金,能逼得社员去接九死一生的卖命任务。
  
  更早些年,连这杆绿幡都立不稳,社里为了几点功勳的分配,自己人跟自己人红过脸。
  
  是王烨师兄来了,一拳一拳,把这片屋檐打了出来。
  
  又立下匾上这八个字,把那些剥皮抽筋的旧帐,一笔勾销。
  
  如今,轮到他来还这笔帐了。
  
  苏秦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院里早就齐了人。
  
  十几个社员把不大的院子站得满满当当。
  
  当中那张缺了角的方桌上,摆着粗茶,还有一坛不知是谁咬牙打来的劣酒,坛口的红纸都没舍得撕。
  
  苏秦一进门,满院的目光齐刷刷地迎了上来。
  
  「社长!」
  
  赵猛嗓门最大,吼完了又觉得不妥,挠着头嘿嘿地笑。
  
  吴秋在旁边捅了他一肘子,压着嗓子:
  
  「如今得叫青云府第一了。」
  
  院里哄地笑开了。
  
  笑声里头,藏着别的东西。
  
  这两日的消息一桩接一桩砸下来。
  
  钦点第一,连中二元,黄金万两。
  
  社里这帮泥腿子嘴上不说,夜里凑在一处,把告示上那个名字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
  
  他们的社长,成了整个青云州府都要仰着头看的人。
  
  可仰着头看的人,今日要走了。
  
  这份滋味,搁在谁心里,都是一半滚烫,一半发空。
  
  崔健从屋里迎了出来。
  
  这位灵筑炼器双修的老生,今日把那件待客才穿的褂子翻了出来,袖口烫得平平整整。
  
  连指甲缝里常年洗不净的铜锈,都使劲搓过了一遍。
  
  苏秦看着他,先拱了手:
  
  「崔师兄,恭喜。」
  
  院里又是一阵骚动。
  
  崔健晋级三级院的消息,是昨日跟着榜文一起下来的。
  
  这位在二级院熬了多年的老生,靠着年考里一手紮实的灵器和灵厨双修功夫,硬生生挤进了晋级名录。
  
  崔健搓着手,黑红的脸膛有些发烫:
  
  「沾了社里的光。」
  
  「年考里要没有社里弟兄们搭手,我那点功夫,早折在里头了。」
  
  他说的是实话。
  
  满院的人都清楚,这老生平日里精打细算,一点功勳掰成两半花...
  
  可真到了遗蹟里头,他那杆炼器锤,从来都抡在最前面。
  
  苏秦点了点头,目光把满院扫了一遍。
  
  崔健,古青,赵猛,吴秋。
  
  还有那些喊不全名字、却都在这杆绿幡底下同吃过粗茶的脸。
  
  一张张,都让日头晒糙了。
  
  他走到那张缺角的方桌前,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玉牌。
  
  二级院的功勳牌。
  
  满院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今日来,办三件事。」
  
  苏秦把玉牌搁在了桌上:
  
  「第一件。」
  
  「我牌上的功勳点,今日起,尽数转入社中公帐。」
  
  「崔师兄,你是大管家。帐,你来念。」
  
  崔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拿起了那块玉牌。
  
  灵识探进去的一瞬,这位精於算帐的老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半天,才把那个数念了出来:
  
  「五千。」
  
  「五千零……零十一点。」
  
  院子里,死一般的静。
  
  赵猛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吴秋手里那只粗瓷碗,差点没端住。
  
  墙根底下几个新进社的学子,互相掐了掐胳膊。
  
  五千点。
  
  这帮泥腿子比谁都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
  
  社里一个寻常学子,跑一趟腿,挣一点。
  
  进一趟山,挣三五点。
  
  功勳点这个东西,在紫社子弟眼里是个数目,在他们手里,是拿命换的。
  
  赵猛去年为了凑三十点,买一炉淬体丹,在黑水沟里蹲了七天妖蜂。
  
  第六天上头,蜂群炸了窝,他抱着头往泥潭里滚,回来时半边胳膊肿得跟腿一样粗,躺了半个月。
  
  三十点,他在炕上掰着指头数了半个月。
  
  吴秋为了攒学费,给紫社的学子代抄过三个月的功课。
  
  一夜抄到鸡叫,抄一夜,半点。
  
  他的字是社里最齐整的,那是熬出来的。
  
  绿幡一年的租金,三百点。
  
  早些年压得全社喘不过气、逼得人去签卖命文书的,就是这三百点。
  
  而眼下这块玉牌里躺着的,是五千点。
  
  够这杆绿幡,在学社坊里稳稳当当立十几年。
  
  够社里往後十几年里,每一个揭不开锅的新人,都有一口丹吃。
  
  崔健捏着玉牌的手在抖。他抬起头,嗓子发乾:
  
  「社长。」
  
  「这使不得。」
  
  「这是你拿命在遗蹟里挣回来的。社里就是把这杆幡卖了,也没脸收这个……「
  
  「收下。」
  
  苏秦的声音不重,却把崔健後头的话压了回去。
  
  他望着满院的人,缓缓开口:
  
  「我刚进这社的时候,是个试听生。」
  
  「没名分,没根基,连腰牌都是临时的。
  
  社里没有一个人问过我的出身,照样把绿幡底下的位置,给我腾了一块。」
  
  「王烨师兄当年怎麽待这个社,我今日,就怎麽待。」
  
  「先爬上去的人,回头拉底下的人一把。」
  
  苏秦抬手,指了指门楣上那块木匾:
  
  「这是咱们社的根。」
  
  「这五千点,每年三百,留作幡租。
  
  余下的,设一份薪火粮。
  
  社里谁的丹断了,谁的学费差着,谁接任务伤了没钱医,都从这里头支。」
  
  「支取的章程,按崔师兄的老规矩走。
  
  帐目一笔一笔记清楚,月底贴在院墙上,全社的眼睛都看着。」
  
  满院鸦雀无声。
  
  赵猛这个嗓门最大的汉子,这会儿把头低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吴秋仰着脸望房檐,半天没敢眨眼。
  
  他们想起了流云社那份帖子。
  
  青幡,全包学费,外带一间带聚灵阵的静室。
  
  帖子被他俩原样退了回去。
  
  退的时候,心里也虚过。
  
  深更半夜睡不着,也问过自己,守着这杆破绿幡,到底图个什麽。
  
  今日他们看明白了。
  
  图的就是这个。
  
  青幡底下堆的是仙果锦缎,那是买卖。
  
  绿幡底下摆的是粗茶劣酒,这是家。
  
  崔健捏着那块玉牌,站了许久。
  
  他这个人,抠了半辈子。
  
  一点功勳掰两半花,买材料要货比五家,社里人背地里都笑他,说崔师兄的钱袋子比炼器炉的盖还紧。
  
  可这会儿,这位老生忽然一咬牙,从自己怀里也摸出了一块牌,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古青。」
  
  他扭头喊:
  
  「取帐册来。把我牌上的点,也并进公帐。」
  
  院里又是一静。
  
  古青慌了:
  
  「崔哥,你这是做什麽!」
  
  「你那是攒着去三级院安身的!」
  
  「哪怕三级院用的是功灵点,不是功勳点...功勳点不也可以在二级院买些东西带过去吗?」
  
  「而且...」
  
  古青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崔健打断:
  
  「八百四十六点。」
  
  崔健把那个数报得清清楚楚,连个零头都不带含糊。
  
  那是他的全部家底。
  
  是他这些年给紫社学子修法器、接私活,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每一点进帐,他都记在一个小本上,本子翻得卷了边。
  
  他原想着,置一炉像样的炼器材料,带去三级院,再赁个安身的角落。
  
  他黑红的脸膛涨得更红了,梗着脖子:
  
  「社长发得。」
  
  「我崔健,也发得。」
  
  「我在这社里白吃了这麽多年的道,今日要走了,总不能连半个铜子的人味都不留下。」
  
  他说完,自己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丹火熏黄的牙:
  
  「再说了。」
  
  「三级院里有社长在,我崔健还能饿死不成。」
  
  满院的人,先是静着,而後不知是谁带的头,闷闷地叫了一声好。
  
  叫好声里,好几个人在抹脸。
  
  苏秦等院子里静下来,才接着开口:
  
  「第二件事。」
  
  「我和崔师兄,明日都要去三级院了。」
  
  「这杆幡,得有人接着扛。」
  
  满院的目光,下意识地互相找了一圈。
  
  论修为,社里数得着的有好几位通脉後期的老生。
  
  论资历,还有两个熬了多年的人。
  
  苏秦却转过身,望向了那个一直缩在桌边、忙着给众人续茶的身影。
  
  「古青。」
  
  古青手里的茶壶差点掉了。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结结巴巴:
  
  「我?」
  
  「社长,您可别拿我打趣。
  
  我就是食味轩烧火打杂出来的。
  
  论修为我排倒数,论本事,我就会跑跑腿,传传话……「
  
  「社里如今,缺的就是这个。」
  
  苏秦打断了他。
  
  「名头,社里不缺。
  
  我和王烨师兄,往後都在三级院。
  
  这杆绿幡谁要伸手,先得掂量掂量。」
  
  「缺的是个把大伙儿锅里有没有米,都记在心上的人。」
  
  苏秦望着他,把话说得很慢:
  
  「上个月,赵猛的淬体丹断了顿,嘴硬不吭声。
  
  是谁把自家那份匀了一半过去,还谎称是社里发的?」
  
  「吴秋的鞋底磨穿了,雨天里照样出门接活。
  
  是谁寻了块旧牛皮,连夜给钉上的?」
  
  「社里每个人,谁的丹断了,谁的伤瞒着,谁家里捎信来要钱了。
  
  这些帐,帐册上没有。」
  
  「只在你心里有。」
  
  古青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机灵了半辈子、在食味轩里看人下菜碟练出一双火眼的人,这一刻什麽眼色都看不见了,眼前糊着一片热的。
  
  他在食味轩打杂的时候,端一天盘子,挨一天白眼。
  
  是这杆绿幡底下的人,头一回把他当个人看。
  
  崔健走过去,把那本翻得油亮的帐册,连同一枚摸得包了浆的木牌,一起拍进了他怀里:
  
  「拿着。」
  
  「我後日才动身。这两天,把帐路给你捋顺。」
  
  「丑话说在头里,帐要是记花了,我从三级院回来敲你。」
  
  古青抱着帐册,对着苏秦,扑通就要往下跪。
  
  苏秦一把扶住了他。
  
  「社里不兴这个。」
  
  「王烨师兄把社交给我的时候,我也没跪。」
  
  古青让他扶着,眼泪到底没忍住,砸在那本油亮的帐册上,洇开了一小片。
  
  赵猛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开口:
  
  「青哥,你放心当你的社长。」
  
  「往後谁敢上这院里找茬,我和吴秋顶在头里。」
  
  吴秋跟着重重点头:
  
  「两位社长都在三级院。」
  
  「咱们头顶这片天,比从前还厚。」
  
  ......
  
  「第三件事。」
  
  苏秦说着,伸手把桌上那坛劣酒的红纸,撕了。
  
  「把这坛酒,喝了。」
  
  院里的气氛,一下子活了过来。
  
  粗瓷碗不够,连吃饭的海碗都端了出来。
  
  酒倒进碗里,浑浊浊的,一股冲鼻的酸辣气。
  
  这是坊口最便宜的烧刀子,三十文一坛。
  
  社里几个学子凑的钱,买的时候还跟掌柜的磨了半天,多讨了二两。
  
  苏秦端起了头一碗。
  
  「这一碗,敬王烨师兄,敬门口那块匾。」
  
  他把酒洒了一线在地上,余下的一仰而尽。
  
  那酒辣得呛喉,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第二碗。」
  
  苏秦又满上,举起来,环视满院:
  
  「敬这杆绿幡底下,每一个回头拉过人的。」
  
  「干了。」
  
  满院的碗举了起来,碰得叮当乱响。
  
  赵猛一口闷下去,让那烧刀子呛得直咳嗽,咳着咳着就红了眼,也分不清是辣的还是别的。
  
  崔健喝得最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要把这碗里的滋味,全记下来带走。
  
  劣酒。
  
  粗碗。
  
  一院子晒糙了的脸。
  
  这一幕落在洞天幡任何一个紫社子弟眼里,都寒碜得上不了台面。
  
  可这院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今日这一碗,他们能记一辈子。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了怯生生的敲门声。
  
  「请问……「
  
  「这里,是胡门社吗?」
  
  满院的人回过头去。
  
  门口立着两个人。
  
  风尘仆仆,背上各捆着一卷打了补丁的铺盖。
  
  两人都穿着崭新的内舍青衫,浆得发硬的领口把脖子衬得黑红,袖子明显短了一截,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手腕。
  
  一看就是刚从一级院爬上来的,连衣裳都还没穿习惯。
  
  古青抹了把脸,迎了上去。
  
  新官上任头一桩,竟是收新人。
  
  院里有人低低地笑他官运好,进门头一天就开张。
  
  「是这儿。两位是……「
  
  门口那个高些的青年搓着手,话都说不利索:
  
  「俺们是一级院升上来的,昨日刚过的晋级考。」
  
  「是苏……苏丁先生指的路。」
  
  「先生说,上了二级院,别处都不许投,紫幡彩棚再花哨也不许停脚,就投坊口这杆绿幡。
  
  说这社,收俺们这样的。」
  
  苏秦立在院中,听见苏丁两个字,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而後,他看清了门口那两张脸。
  
  心口某一处,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
  
  门口站着两个人。
  
  赵立。刘明。
  
  当年外舍那间发霉的屋子里,凑他束修的,是三双手。
  
  如今站在这门口的,是两个人。
  
  苏秦把胸口那一阵翻涌,缓缓压了下去。
  
  那个矮些的刘明,正低头解着铺盖绳。
  
  一抬头,目光越过古青的肩膀,撞上了院子当中那道青衫。
  
  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铺盖卷从背上滑下来,砸在脚面上,他都没觉出疼。
  
  「苏……「
  
  刘明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旁边的赵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下一瞬,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
  
  「苏秦?!」
  
  两个人连铺盖都不要了,几步冲进院子,一左一右抓住了苏秦的胳膊,又是捶又是拽,语无伦次。
  
  「真是你!俺就说不会看错!」
  
  「告示墙!一级院的告示墙前头挤了三层人!你的名字挂在头一个!老门房不识字的,央着人念了三遍!」
  
  「一级院内都炸了锅!胡教习甚至蹲在墙根底下哭,说他教出来的学生,成龙了,成第一了!」
  
  「俺和刘明把那张告示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看岔了一个字!」
  
  刘明攥着苏秦的袖子,那双满是茧子的手攥得死紧。
  
  他嘴笨,半天憋不出一句囫囵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眼圈先红了。
  
  苏秦任他们捶着,拽着,仔细打量这两张脸。
  
  黑了,瘦了,可那一身气息,比从前紮实了不止一截。
  
  看得出来,这几个月,是从骨头缝里熬出来的。
  
  他笑了:
  
  「长本事了。」
  
  「真爬上来了。」
  
  赵立咧着嘴直乐:
  
  「全靠丁先生往死里操练!
  
  寅时就踹门,扎马步扎到日头偏西,背功法背岔一个字就罚抄十遍。
  
  俺们背地里没少骂他。」
  
  「可俺们伤了病了,半夜里药都温在炉子上。」
  
  「先生嘴上骂俺们是蠢牛,转头又说,蠢牛肯下力,迟早能上山。」
  
  他乐着乐着,忽然觉出院里的气氛不对。
  
  满院十几号人,都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们俩,目光里的意味怪怪的。
  
  方才那个迎他们进门的青年,怀里还抱着帐册,正一脸古怪地瞅着他们。
  
  赵立心里发毛,凑近了压低声音:
  
  「苏秦,这社里的人,咋都这麽瞅咱?」
  
  「还有方才,俺进门的时候,好像听见院里有人喊你……「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越瞪越大,声音都劈了:
  
  「社长?」
  
  「苏秦,你……你是这胡门社的社长?!」
  
  苏秦笑了笑:
  
  「现在,不是了。」
  
  这五个字落下来,赵立和刘明两个人,齐齐愣在了原地。
  
  满院的人都笑了。
  
  古青抱着那本油亮的帐册走上前来,眼圈还红着,冲两人拱了拱手:
  
  「两位别听他打哑谜。」
  
  「他是咱们社的老社长。我,是今天刚接印的新社长。」
  
  「老社长的兄弟,进了这道门,就是社里的人。」
  
  赵立张着嘴,看看古青,又看看苏秦,半天没把这里头的弯绕捋直。
  
  他俩在一级院掰着指头算过苏秦的风光,算过他进百草堂,算过他成第一,可怎麽也没算到,自家这位老室友还是一社之主。
  
  刘明比他心细,愣过之後,先想起了一桩顶要紧的事。
  
  他凑到古青跟前,搓着手,声音压得低低的:
  
  「社长,俺们……入社得交多少钱?」
  
  「俺们身上带的不多,要是差着,能不能容俺们先欠着,往後接了活计慢慢还……「
  
  古青没答话。
  
  他只是抬手,朝门楣上一指。
  
  刘明顺着望过去。
  
  那块木匾挂在门楣上,字迹歪歪扭扭,刀工却深得入木三分。
  
  胡门社不收钱,只传道。
  
  刘明盯着那九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嘴笨的汉子嘴唇动了动,到底什麽都没说出来,只是把背上那卷铺盖,又往上提了提。
  
  崔健已经走过去,一手一卷,把地上那两个铺盖扛上了肩:
  
  「愣着做什麽。」
  
  「屋在东头,我给你们搁去。今晚的铺,社里早就腾好了。」
  
  两个新人就这麽稀里糊涂地,被这一院子的热乎气裹了进去。
  
  有人给他们倒茶,有人往他们手里塞粗瓷碗。
  
  赵猛拍着赵立的肩膀打听一级院的近况,那一巴掌下去,震得赵立直咧嘴,心里头却热得发烫。
  
  在外舍的时候,他们见惯了白眼。
  
  上头的人看他们,从来都是从鼻孔里看的。
  
  这院里的人拍他们肩膀,是平着拍的。
  
  日头一点一点斜下去,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院子里闹了一阵,社员们便很识趣地散了。
  
  有的回屋打坐,有的寻了由头出门。古青最後一个走,走之前把那半坛劣酒和三只粗碗,轻轻搁在了院角的石阶旁。
  
  他什麽都没说,带上了屋门。
  
  院子里,就剩下了三个人。
  
  苏秦,赵立,刘明。
  
  三个人在石阶上坐下来。
  
  坐下来的姿势都一样,胳膊架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
  
  那是外舍那间屋里养出来的坐相。
  
  屋子太矮,炕太窄,人只能这麽坐。
  
  一年多过去了,谁都没改过来。
  
  酒倒上了。
  
  赵立捧着碗,先把这一年的话匣子打开了。
  
  「丁先生是真狠啊。」
  
  「寅时就踹门。
  
  天上星星还没下去,他就立在院里了,一人一桶冷水浇醒。
  
  马步扎到日头偏西,背功法背岔一个字,罚抄十遍。」
  
  「头一个月,俺的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上茅房都得扶墙。」
  
  刘明在旁边闷闷地补了一句:
  
  「可俺发热那回,半夜里药一直温在炉子上。」
  
  「先生坐在炉边打盹,天亮了还嘴硬,说是给自己熬的。」
  
  赵立嘿嘿地笑:
  
  「先生总骂俺们蠢牛。骂完了又说,蠢牛肯下力,迟早能上山。」
  
  「俺们就记着这句话,一天一天地熬。」
  
  他喝了口酒,让那烧刀子辣得龇了龇牙,话头却没停:
  
  「也有熬不住的时候。」
  
  「去年腊月,俺是真撑不下去了。
  
  马步扎不动,功法背不进,夜里睡下,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
  
  俺寻思着,俺就是块种地的料,何苦在这儿遭这个罪。」
  
  「那天夜里,俺把铺盖卷捆好了,想着天一亮就回村去。」
  
  「刘明看见了,没拦俺。他就坐在炕沿上,看着俺捆。」
  
  赵立说到这里,停了停。
  
  「是虎子。」
  
  「虎子也没说话。他把俺捆好的铺盖卷,扛起来,又给俺扛回了炕上。
  
  然後把俺的碗筷,一双一双,摆回了桌上。」
  
  「摆完了,他就回自己铺上睡了。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
  
  「俺对着那副碗筷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先生来踹门,俺头一个站进了院里。」
  
  苏秦端着碗,静静地听。
  
  碗里的酒,他一口都没动。
  
  赵立把那段腊月翻过去,话头又活泛起来。
  
  说他们怎麽把功法一个字一个字啃下来,说刘明怎麽在浆洗坊和马步之间两头跑....
  
  说开春之後,三个人的修为怎麽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开春的时候,虎子得了那个进大考的机会。」
  
  刘明接过了话头。这个闷葫芦今晚的话,比往常一年加起来都多:
  
  「他走的那天,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褂子穿上了。就那一件像样的。」
  
  「他把自己攒的几两银,分给了俺们俩,说里头带不进去,留着也是白瞎。」
  
  「俺们送他到一级院的大门口。
  
  他咧着嘴跟俺们说,听说苏秦也在里头。
  
  俺要是能碰上他,说啥也得搭把手。」
  
  「俺们还笑话他。说就你那聚元九层的本事,碰上了也是给人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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