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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毕业三级院!苏秦开课教苍生!

第260章 毕业三级院!苏秦开课教苍生! (第1/2页)

山河社稷图,东南角。
  
  苏秦还立在那座青玄洞府之外,望着蔡云远去的背影出神。
  
  薪火社几人重新围拢了过来。陈鱼羊刚要开口说点什麽,忽然,他那一双素来半睁不睁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抬手朝天边一指:
  
  「师弟,那是什麽?」
  
  苏秦顺着他指的方向抬起头。
  
  天边。
  
  一点金光,正破空而来。
  
  那金光来得极快。
  
  众人不过一抬头的工夫,它便已经越过了重重山影,朝着这一处笔直地坠了下来。
  
  而它坠落的方向不偏不倚。
  
  正是苏秦的头顶。
  
  莫白的手第一时间按上了刀柄。
  
  顾池下意识地往苏秦身前挪了半步。
  
  这一群刚从生死里滚出来的人,对任何一道朝着自己人飞来的光,都存着最本能的警惕。
  
  可苏秦却抬起手,止住了他们:
  
  「无妨。」
  
  「是主考官的花。」
  
  这一句话出口,几人齐齐怔住了。
  
  主考官的花。
  
  这一届年考改制的规矩,开考之前张过榜,图中每一个学子都背得出来。
  
  三位主考官,各执花。
  
  三位大人坐在山河社稷图之中,监着这一场考。
  
  看中了哪个学子,便可将手中之花,自图中投放进遗蹟之内,落到那个学子的身上。
  
  花落谁家,便是哪一位大人的恩典。
  
  规矩是规矩。
  
  可这一场考从头走到尾,谁也没亲眼见过这花,到底长个什麽模样。
  
  而苏秦认得。
  
  他认得这道光里的气息。
  
  因为这一场年考里,先後有两朵金花,悄无声息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一朵来得早些,一朵来得晚些。
  
  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名讳,没有言语,连半个字的交代都没有。
  
  他只认得那气息堂皇,知道这是三位大人之中,某两位给的恩典。
  
  至於是哪两位。
  
  这一届的三位主考官是谁,榜文上写得清清楚楚。
  
  自家分院的聂院长,惠春县的赵县尊,金泽县的白县尊。
  
  三位大人的名讳,他都识得。
  
  可他与这三位,素无深交。
  
  哪两位先给了他花,他私下里猜过许多回,到今日都没猜出个准数。
  
  而眼前这第三朵。
  
  苏秦的心头狠狠地一跳。
  
  不必猜了。
  
  三位大人手中各只有一朵。
  
  前两朵既然都在他身上,那这第三朵,便是最後那一位大人的。
  
  三朵。
  
  齐了。
  
  那道金光落了下来。
  
  它没有半分凶煞,只是极稳地悬停在了苏秦的头顶之上。
  
  一朵金花,在半空中缓缓绽开。
  
  几乎是同一刻,苏秦怀里那两朵一直安安静静躺着的金花,骤然有了感应。
  
  不等苏秦动念,那两朵花便自己从他怀里飞了出来,升上半空,与那第三朵金花遥遥相对。
  
  洞府之外,死一般的寂静。
  
  陈鱼羊嘴里那根叼了一路的草根,无声无息地掉在了地上。
  
  顾池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在发颤:
  
  「师兄身上,早就揣着两朵……「
  
  「加上这一朵……三朵……「
  
  「三花灌顶……「
  
  这四个字一出口,几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榜文上那一条规矩,他们都背过。
  
  三位主考官之花,若齐聚一人之顶,便为三花灌顶。
  
  三位大人联名作保,凌驾山河社稷图自身的判定。
  
  钦点,第一。
  
  陈鱼羊倒吸了一口凉气:
  
  「榜文上那一条?」
  
  「开考前我也瞄过一眼。我还当那一条是写来撑场面的!」
  
  话音未落。
  
  半空中,那三朵金花缓缓地转了起来。
  
  转着转着,三朵花的光华渐渐连成了一片,化作一方华光织成的伞盖,将苏秦整个人罩在了底下。
  
  下一刻。
  
  那一方华光,自他的天灵缓缓地淌了下来。
  
  苏秦的修为没有半分精进,丹田里那九缕大寒也安安静静,纹丝未动。
  
  这华光落在身上,与修为无关。
  
  它更像一方大印。
  
  一方端端正正盖下来的大印,盖在了他这个人的身上。
  
  苏秦能感觉到,整座山河社稷图里弥漫着的那一股浩瀚国运之气,在这一刻朝着他这一处,微微地倾了一倾。
  
  像是这一座图,亲口认下了这个名字。
  
  紧接着。
  
  整座山河社稷图的天穹之上,一行金色的大字缓缓铺开。
  
  那一行字悬在天上,照彻了图中每一寸山河。
  
  【本届年考。】
  
  【惠春分院学子,苏秦。】
  
  【得三位主考官,三花灌顶。】
  
  【钦点,第一。】
  
  那一行大字落定之後,又有一行小一些的字跟在後头,缓缓浮现。
  
  【通传青云州府,文武百官,共鉴之。】
  
  苏秦识海里那一面战功榜,在这一刻动了。
  
  榜上的战功数目,一个字都没变。
  
  可那个排序,变了。
  
  苏秦那两个字,从第二的位置上缓缓地升了起来。
  
  而那个钉在最顶上、压了他不知多少时日的名字,姜望,缓缓地朝下挪了一格。
  
  第二。
  
  苏秦的名字,稳稳地落在了那个位置上。
  
  第一。
  
  ………………
  
  良久,丁洛灵才缓缓地开了口。
  
  这位世家出身的阵法首席,此刻那一双素来精明的眼睛里,是一种压不住的凝重:
  
  「这一条新规出来的时候,我家中长辈们议论过。」
  
  「长辈们说,这一条写得出,用不出。」
  
  陈鱼羊皱起了眉:
  
  「怎麽讲?」
  
  丁洛灵抬起头,望着天上那一行通传百官的金字:
  
  「三花灌顶,是要把原本榜上的第一摘下来的。」
  
  「能在这种遗蹟扎堆的年考里坐稳头名的人,会是无名之辈吗?
  
  他背後会没有来历吗?」
  
  「一朵花两朵花落下去,是恩典,是人情,谁也挑不出错来。
  
  可三朵花一齐落下去,就成了三位大人联名,当着满州府文武的面,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头名拽下马。」
  
  「这一份干系,三位大人要分着担。」
  
  「所以长辈们都说,这条规矩,断不会有人真用。」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可今日,三位大人真的用了。」
  
  「为了师兄,用了。」
  
  这话落下来,几人都沉默了。
  
  天上那一行金字,看着是泼天的荣耀。
  
  可那荣耀的底下,垫着三位主考官实打实押上去的东西。
  
  莫白一直没有说话。
  
  良久,这位冷面的刀客望着苏秦,平静地开口:
  
  「师兄,本就该是第一。」
  
  「那位被摘下来的,若是心里不服,往後自会来寻师兄。到那时再分高下,也不迟。」
  
  不远处。
  
  蔡云的脚步,早在那行金字铺开的时候便停下了。
  
  这位走出银门的大佬驻足回首,望着天上那一行字,望了许久。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青衫少年的分量掂得够高了。
  
  如今看来,还是掂轻了。
  
  天赋、造化、心性,这些他都看见了。
  
  可方才那三朵花告诉他的,是另一样东西。
  
  人望。
  
  一个少年还没踏出考场,便已经有三位大人愿意为他押上前程。
  
  这样的人望,比天赋金贵。
  
  蔡云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唇角那一丝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些。
  
  而後他转过身,继续朝着那一片天光走去。
  
  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心里重新盘算着什麽。
  
  ......
  
  而在这座山河社稷图的各处。
  
  天上那一行金字,所有人都看得见。
  
  某一条山道上,一个背着半篓灵草的青衫学子,正坐在石头上啃乾粮。
  
  他抬头看见那行字,乾粮停在了嘴边。
  
  三花灌顶。
  
  那一条人人都背过、却没有一个人当真的规矩,竟真的被用出来了。
  
  他喃喃地念着那个名字:
  
  「苏秦……榜上那个苏秦?」
  
  那个名字,他在战功榜上望了一整场考。
  
  先是前十,後来第三,再後来第二。
  
  他原以为,那已经是一个寒门学子能爬到的顶了。
  
  可现在,那个名字在第一。
  
  是三位主考官联名,亲手按上去的第一。
  
  那学子怔怔地坐了许久,低头看了看自己篓里那半篓灵草,忽然觉得这一场考里所有的得意,都不算什麽了。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头没有半分酸意。
  
  反倒有一股说不清的热,从胸口慢慢地往上涌。
  
  寒门里,出了一条真龙。
  
  那是不是说,他们这些泥地里爬的人,头顶上那一层天,其实是能捅破的?
  
  另一处河谷里,几个锦衣华服的学子聚在一起清点收获。
  
  看见那行金字,几人都默了。
  
  良久,其中一人低声开口:
  
  「三朵花都落一个人头上。」
  
  「这位苏秦,到底是个什麽来头?」
  
  没有人答得上来。
  
  可每一个人都把这个名字,牢牢地记下了。
  
  这一日,山河社稷图里所有还睁着眼的学子,都记住了这两个字。
  
  苏秦。
  
  .......
  
  站在这一切中心的苏秦本人,却久久没有说话。
  
  他仰着头,望着天上那一行金字,怔了很久。
  
  说实话,方才走出金门、看见自己名次定在第二的时候,他是真的放下了。
  
  名次是给外人看的,里子才是自己的。
  
  这话他对自己说过,也是真的这麽信的。
  
  可他没想到。
  
  他自己放下了的东西,竟有人替他捡了回来。
  
  聂院长。赵县尊。白县尊。
  
  这三位大人,他素无深交,统共没说上过几句话。
  
  哪两位先给了他花,哪一位补上了这最後一朵,他到此刻,都分不清。
  
  他更想不透的是,三位大人到底在他身上看见了什麽,看到了哪一步,竟肯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他只知道一桩。
  
  这三位大人,把各自的前程押在了秤上,替他把这个第一,硬生生地称了回来。
  
  苏秦在心里,把这桩事冷静地过了一遍。
  
  钦点第一,落在他身上的,远不止一个名次。
  
  头名有重赏,这是开考前就张了榜的。
  
  可比赏更重的,是这三朵花本身。
  
  这份情比任何奖励都重,也比任何奖励都烫手。
  
  他更清楚另一面。
  
  他这个第一,是从别人头上换下来的。
  
  那个叫姜望的人,他不认得。
  
  可一个能在榜上稳压他这麽久的人,绝不会是无名之辈。
  
  这一换,一桩看不见的因果便结下了。
  
  还有那一行通传百官的天字。
  
  从今往後,苏秦这两个字,就钉在明处了。看他的眼睛会越来越多。盼他好的,盼他摔的,想用他的,都有。
  
  树大招风。
  
  可苏秦把这些一一过完,心里反倒静了下来。
  
  他要走的,本就是官道。官道上的人,迟早要站到人前去。
  
  早一步,晚一步罢了。
  
  把情记下。把路走稳。
  
  便够了。
  
  想到这里,苏秦缓缓地闭了一下眼。
  
  他在心底,把天上那两个字,轻轻地放到了一个人面前。
  
  王虎。
  
  你说,要我往前走。
  
  我便走到了...
  
  第一。
  
  这一步,是替你一起走的。
  
  苏秦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有让它涌上来。
  
  他又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在最难的关头,自己退出了考核的同窗。
  
  等出了这座图,这个消息,他要亲口去说。
  
  而後,苏秦睁开了眼。
  
  他整了整那一身洗得发旧的青衫,朝着那朵金花飞来的方向,端端正正地长揖到底。
  
  「学生苏秦。」
  
  「谢三位大人。」
  
  声音不大。
  
  可他知道,该听见的人,听得见。
  
  .....
  
  那一揖之後,天上的金字渐渐淡去了。
  
  三朵花化作的华光,也缓缓敛入了苏秦的眉心,安静了下来。
  
  山河社稷图里的天地,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和方才再不一样了。
  
  几人围着苏秦,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麽。
  
  道喜的话堵在嗓子眼里,谁都觉得太轻了。
  
  最後还是陈鱼羊先开的口。
  
  这位灵厨首席弯腰把地上那根草根捡了起来,掸了掸土,却没再往嘴里叼。
  
  他咧嘴一笑:
  
  「行了,都别杵着了。」
  
  「等出去了,我开一桌席。灵厨一脉的手艺,给咱们的第一接风。」
  
  顾池立刻来了精神:
  
  「我来张罗!采买跑腿,都包在我身上!」
  
  丁洛灵难得地笑了一下:
  
  「酒我出。家里有几坛压箱底的。」
  
  莫白想了想:
  
  「我可以看门。」
  
  几人都笑了。
  
  苏秦也笑了。他望着眼前这几张脸,心里那一份被金字烫起来的滚热,慢慢地落回了实处。
  
  「好,都来。」
  
  说完这些,众人便在那一片天光附近寻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了下来。
  
  年考的时辰快到了。
  
  剩下的,便只是等。
  
  苏秦坐下之前,回身望了一眼那座青玄洞府。
  
  洞府静静地立在那里。
  
  那一身喷涌过的至尊气象,此刻已经缓缓敛了回去,像一位送完了客的老人,重新合上了自家的门。
  
  苏秦朝着它,深深的一拜。
  
  这一拜,拜那位隔着不知多少万载光阴,扶过他一把的前辈。
  
  再一拜,拜这一座把他从养气五层送到今日的洞府。
  
  最後一拜,拜那个永远留在了这一程里的人。
  
  拜完,他才转过身,在众人中间坐了下来。
  
  ......
  
  不知过了多久。
  
  天外,传来了一声悠远的钟鸣。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三声锺尽,一个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属於这一座山河社稷图本身的浩大声音,回荡在了每一个学子的耳畔。
  
  时辰已至。
  
  年考,毕。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一片悬在远处的天光骤然铺开,化作漫天的白,朝着整座洞府天地铺天盖地地卷了过来。
  
  苏秦只来得及和身旁几人对视了一眼。
  
  所有人眼前,齐齐一黑。
  
  ........
  
  万千学子,几乎是在同一个呼吸里,回到了这片茫茫大地之上。
  
  脚下踩着的,已经换成了进图那一日的青灰色土地。
  
  头顶的天穹高远,再没有遗蹟里那种压着人的洞天气象。
  
  短暂的安静之後,整片大地嗡的一声,炸开了。
  
  「回来了?年考这就完了?」
  
  「看榜!快看榜,名次定死了!」
  
  「苏秦……第一真是那个苏秦……「
  
  无数道目光,开始在人海里搜寻同一个名字。
  
  三花灌顶那一行金字,图中每个人都看见了。
  
  可金字是金字,人是人。
  
  绝大多数学子,连这位新科第一长什麽模样,都不知道。
  
  苏秦立在薪火社几人中间,把这些目光照单全收。
  
  他没有躲。
  
  躲不掉的东西,便不必躲。
  
  就在这时,天穹之上,云气翻卷。
  
  一方玄色高台,自天而降。
  
  那高台由无数缕国运之气凝成,悬在万千学子的头顶,沉得像一座倒扣的山。
  
  台上立着三道身影,官袍猎猎。
  
  惠春分院的聂院长。惠春县的赵县尊。金泽县的白县尊。
  
  三位主考官。
  
  整片大地的喧譁,在这一刻齐齐掐断了。
  
  鸦雀无声。
  
  聂争负手立在台前,目光自万千学子头顶扫过。他没有寒暄,没有训话,开口便是结果:
  
  「本届年考,名次已定,通传州府,诸生皆已亲见。」
  
  「不再赘述。」
  
  「第一。」
  
  「惠春分院,苏秦。」
  
  「出列。」
  
  人海,缓缓地分开了一条道。
  
  苏秦整了整衣襟,从那条道里走了出来。
  
  一袭洗得发白的旧青衫,走在万千道目光中间。
  
  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有掂量,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
  
  陈鱼羊在他身後低声道:
  
  「去吧。」
  
  苏秦走到高台之下,站定,朝着台上长揖到底。
  
  聂争俯视着他,抬手一翻。
  
  一卷玉册,悬在了半空。
  
  「本届第一,赏格有四。」
  
  聂争的声音不高,却压着整片大地:
  
  「其一。」
  
  「【免试官身】。」
  
  「三级院毕业之後,无须参加全朝大考,直接授官,九品人官起。」
  
  「若自愿赴考,且取得名次,则在原授官职之上,再加一等。
  
  九品人官加为九品地官。
  
  九品地官加为九品天官。
  
  九品天官加为八品人官。依此类推。」
  
  这一段话念完,台下静了一瞬。
  
  紧接着,整片大地,哗的一声炸了。
  
  寻常学子或许还没反应过来这几句话的分量。
  
  可人群里那些世家出身的、家中有人做官的,脸色是一瞬间变的。
  
  金泽县学子聚着的那一片,程天的眼睛先亮了。
  
  这位商贾之子搓了搓手,压着嗓子:
  
  「保底,还带分红?」
  
  「这等买卖,朝廷也肯做?」
  
  他身旁,蓝才负手立着,目光落在远处那道青衫上,一动未动。
  
  良久,这位炼丹一脉的首席,声音很低地开了口:
  
  「你只看见了买卖。」
  
  「寻常人三级院毕业,要去挤全朝大考那座独木桥。
  
  十个里头,九个淹死在桥下。
  
  剩下那一个爬上岸的,从九品人官熬起,熬一辈子,未必熬得出一个地字。」
  
  「他不必挤。九品人官,是他的地板。」
  
  「而他若去挤呢。以他的成色,必有名次。名次一落,官职再加一等。」
  
  蓝才顿了顿:
  
  「旁人拚到死的终点,落到他身上,连起点都算不上。」
  
  程天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是做买卖人家出来的,最懂行情两个字。
  
  蓝才这几句话掰开了,他才真正咂摸出这份赏格的分量。
  
  这哪里是奖励。
  
  这是朝廷把别人要走一辈子的路,提前铺到了那个人的脚底下。
  
  而高台之下,苏秦垂着眼,心里那本帐,也在飞快地过。
  
  免试官身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口那处地方,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官身。
  
  旁人看这两个字,看见的是俸禄、是权柄、是光宗耀祖。
  
  可他苏秦看这两个字,看见的还有另一样东西。
  
  那一段被史家封存起来的光阴。
  
  那桩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又近了一步。
  
  聂争没有给台下喘息的工夫,继续往下念:
  
  「其二。」
  
  「天元敕名。」
  
  话音落下,天穹之上垂下一道光。
  
  那道光落到苏秦的头顶,与他原本那一道天元敕名,遥遥相对。
  
  两道天元,嗡的一声,合在了一处。
  
  苏秦只觉得自己头顶那道旧有的敕名,骤然亮了一层。
  
  那份熟悉的、加持悟性的暖意还在,可它的根,像是从一口井,换进了一条江里。
  
  聂争的声音,自台上落下来:
  
  「此前那一道天元,是惠春分院之元。」
  
  「今日这一道,是青云院之元。」
  
  「自此,悟性增幅,以青云院为凭。」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人群後方,百草堂学子聚着的那一片,邹文狠狠掐了一把身旁的邹武。
  
  邹武疼得龇牙,瞪他:
  
  「掐我做什麽!」
  
  邹文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前头那道青衫,声音都飘了:
  
  「我怕是在做梦。」
  
  「连中二元啊……「
  
  「一级院年考一个天元,二级院年考改制头一届,又一个天元。
  
  自打有青云院那一天起,你听过几回连中二元?」
  
  邹武不说话了。
  
  这两个出身平平的兄弟,仰着头,望着人海最前头那个站在高台下的背影。
  
  他们这样的人,天赋尚可,家底寻常,这一辈子多半就是随波逐流,在体制的缝里讨一口安稳饭吃。
  
  可不知怎的,这一刻,两个人的腰杆都直了几分。
  
  哪怕自己走不上高处。
  
  起码有人,带着他们百草堂的那一份,往最高的地方走了。
  
  离他们不远,尚枫静静地立着。
  
  这位百草堂的二师兄望着那道青衫,想起了罗姬教习当日破格相邀的那一幕,想起了自己率先送上的那一声道贺。
  
  那时候他便知道,这位师弟会走得远。
  
  只是没想到,这麽快,这麽远。
  
  尚枫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堂堂正正的人,走到了堂堂正正的位置上。
  
  这世道,偶尔还是讲点道理的。
  
  而在百草堂人群的边缘,叶英抱着手臂,眯着眼,把高台下那道青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心里那本帐,翻得哗哗响。
  
  他还记得自己当初的断语。
  
  那一笔买卖,按他叶英的算法,亏到了姥姥家。
  
  可如今呢。
  
  那个净做亏本买卖的人,站在万千人的最前头,把所有人远远甩在了身後。
  
  叶英咂了咂嘴。
  
  他没想着改自己的帐本。
  
  利字当头,这是他的道,他不亏心。
  
  可他认一个理。
  
  人家那本他看不懂的帐,结出来的利,比他算盘上的大。
  
  那就够了。
  
  叶英咧了咧嘴,在心里给自己记下了一笔。
  
  结义社的门,回头得再去敲一回。
  
  高台之上,聂争抬手又是一翻。
  
  一枚玉符,落到了苏秦手里。
  
  「其三。」
  
  「自选节气。」
  
  「凭此符,可於二十四节气之中,任选三缕节气。何时取用,自便。」
  
  这一条念出来,前排那些灵植、灵厨各脉的学子,呼吸都重了。
  
  人群一角,陈南的拳头,慢慢地攥紧了。
  
  他记得清楚。
  
  一幕幕在脑海中回响。
  
  德行评定那一日,光幕上那个少年,蹲在烂泥里,把三个泥腿子一个一个拽起来的模样。
  
  是古仙遗蹟外,所有人都要投死签的时候,他陈南梗着脖子,把那枚活签拍出去的模样。
  
  那时候有人笑他傻。
  
  陈南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喉咙里滚出来两个字,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值了。」
  
  这吃人的世道里,他护过一回人味。
  
  如今那点人味,站到天底下最高的地方去了。
  
  高台之上,聂争的声音,第四次响起:
  
  「其四。」
  
  聂争袖袍一挥。
  
  半空之中,金光大盛。
  
  一座金山的虚影,在万千学子头顶轰然铺开。
  
  金砖如田垄,一垄一垄,望不到边。
  
  无数学子的眼睛,瞬间被晃直了。
  
  那金山虚影只存在了一个呼吸,便尽数敛入一枚不起眼的干坤袋中,落到了苏秦的掌心。
  
  「黄金。」
  
  「万两。」
  
  聂争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句天气。
  
  可台下,炸开的声浪比前三样加在一起还要大。
  
  免试官身也好,天元也罢,於大多数学子而言,终究隔着一层。
  
  那是云端上的事。
  
  可黄金万两不一样。
  
  那是每一个人都掂得出分量的东西。
  
  是几十两就能逼得一户人家砸锅卖铁的世道里,凭空砸下来的,一万两。
  
  人群里,程天望着那枚干坤袋,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家里有矿,万两黄金於他程家,伤不了筋骨。
  
  可这位商贾之子看东西,从来不看数目,看的是行情背後的意思。
  
  他低声开口,像是说给蓝才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钱是小事。」
  
  「朝廷当着满州府的面,把万两黄金递到一个寒门子手里。」
  
  「这是在告诉天底下所有人。」
  
  「这个人,朝廷要定了。」
  
  蓝才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那道青衫,心里那杆秤上,又添了一块码。
  
  上一回输给这个人的时候,他在心底说过一句输得不冤。
  
  这一回,他连这四个字都觉得轻了。
  
  而高台之下。
  
  苏秦握着那枚干坤袋,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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