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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突破养气九层!获敕名【聆听历史之音】!

第258章 突破养气九层!获敕名【聆听历史之音】! (第2/2页)

而这,还没完。
  
  水镜里那一道光,紧接着,又一次,盛了起来。
  
  养气七层到八层。那是更厚、更难、连许多天骄一辈子都走不过去的,一道关。
  
  可那道关,依旧只一瞬,便化开了。
  
  养气八层。
  
  阁里彻底,死寂了下来。
  
  谢城隍那一向冷漠的脸上,第一次掠过了一丝清晰可见的波澜。
  
  徐黑虎那双攥惯了刑具的大手,骨节捏得发白。
  
  冯教习的茶盏,终於,扣不住了。
  
  咣当一声,重重地落在了桌上,茶水泼了一桌。
  
  可冯教习浑然不觉。
  
  彭教习那双夜枭般的眼睛,半阖着的眼皮,缓缓地睁开了。
  
  那张一向阴冷讥诮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僵硬。
  
  没有人开口。
  
  阁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水镜上。
  
  他们都在等。
  
  等那一道,已经几乎不敢去想的关。
  
  养气八层到九层。
  
  养气境最後、也是最难走的一关。
  
  寻常天骄走到养气八层,要再上一步九层,便如同凡人攀爬绝壁,多少天纵之才一辈子都摸不到这道关的边。
  
  而眼下,苏秦...
  
  水镜里。
  
  那一道光,再度盛了起来。
  
  一炷香都没到。
  
  那一道传说中难如登天的、寻常人攀爬一辈子都未必到得了的养气九层。
  
  到了。
  
  阁里。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那个资历尚浅的年轻教习,才哆嗦着、几乎是失声地,开口了。
  
  「养……养气九层……「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後半句话。
  
  冯教习怔怔地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至今没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他冯某人的修为,是养气九层後期。
  
  而水镜里那个青衫少年的修为...
  
  和他,持平了。
  
  不。
  
  不是持平。
  
  冯教习极其细微地、几乎是不敢相信地,又审视了一遍水镜里苏秦的根基。
  
  苏秦的根基里,那一份压得稳稳的、扎得深深的厚重,比他冯某人,还要实。
  
  冯教习这才反应过来。
  
  他养气九层後期的修为,是熬了几十年,靠着青木堂多年的资源喂养,才熬出来的。
  
  可他的根基里,并没有什麽独特的、压舱底的东西。
  
  而苏秦......
  
  阁里所有人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桩事,水镜里异变又生。
  
  苏秦的身周,凭空地,浮现出了九道浩瀚冷冽的光。
  
  那九道光每一道都散发着一种纯粹到了极致的、属於二十四节气最霸道一支的,本源气息。
  
  丁巡检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他认得。
  
  那九道光,是大寒。
  
  整整,九缕。
  
  和那扇青玄门里、苏秦曾放弃的那九缕,分毫不差。
  
  「九缕大寒……「
  
  丁巡检喃喃道,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那不是他放弃了的吗?」
  
  「怎麽……「
  
  冯教习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失态地盯着水镜。
  
  水镜里....
  
  那九缕浩瀚冷冽的大寒之力,正一缕一缕地,没入了苏秦的丹田之中。
  
  第一缕。
  
  第二缕。
  
  第三缕。
  
  ……
  
  第九缕。
  
  九缕大寒,尽数被苏秦那刚刚提升到养气九层、根基厚重到足以承载一切的丹田,稳稳地养住了。
  
  阁里再次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谢城隍那一向冷漠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深远的东西。
  
  这位阴司的城隍,望着水镜,极其缓慢地开口了。
  
  「养气九层。九缕大寒养满。」
  
  「再加上那一缕大寒·定规的青睐。」
  
  他停了停。
  
  「这小子。」
  
  「距离铸身境、距离入主大寒·定规果位,只差最後那临门一脚了。」
  
  这话一出,阁里几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铸身境,是养气境之上的境界。
  
  是从凡夫之身,一步跨入人官的那一道天堑。
  
  大寒·定规,是一道果位。
  
  是寻常铸身境之上、令多少天才扼腕饮恨、终生攀不上去的那个位子。
  
  而苏秦....
  
  一个尚在二级院读书...
  
  年纪比阁里最年轻的教习还要小上几十岁的少年——
  
  距离这两样东西,只差最後那临门一脚了。
  
  「白白可惜了……「
  
  冯教习喃喃地,把刚才他自己叹过的那一句,又念了一遍。
  
  可这一回,他念出来的滋味,和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他叹的,是这小子的造化落空了。
  
  而此刻他念的,是.....
  
  可惜他冯某人,方才那一声叹息,叹得太早了。
  
  阁里有几个教习,望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青衫身影,半晌都说不出半个字来。
  
  良久,一个资历稍老的教习,才慢慢地开口。
  
  「丁大人。」
  
  他咽了咽口水:
  
  「以他眼下这一身的修为和底蕴。」
  
  「放在三级院里。」
  
  「是什麽样的水准?」
  
  这话问出来,阁里几人的目光,齐齐地,转向了丁巡检。
  
  丁巡检是这屋里资历最老的人官。
  
  他在地方上做过多年的实缺,见过世面。
  
  他对三级院里的天骄梯队,最是清楚。
  
  丁巡检没有立刻开口。
  
  他望着水镜里那个青衫少年,沉默了许久。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段话。
  
  「三级院里的学子,按修为和根基,是有梯队的。」
  
  丁巡检的声音很沉:
  
  「最底下的,是养气七八层、根基稀松的那一拨。
  
  这一拨人,进了三级院,混上一个吏员名分就算到头了。」
  
  「再往上一档,是养气九层、根基紮实的那一拨。
  
  这一拨人,是三级院里实打实的第一梯队。
  
  寻常下放,便是九品人官打底,往後能熬地官,天官的,都是从这里出来的。」
  
  「再往上的顶级梯队……便是已经铸身境、刚刚入主果位的那一拨怪物。
  
  这一拨人,三级院里加起来,也就那麽寥寥十几个。
  
  是要直接送进朝堂、留作大用的种子。」
  
  丁巡检停了一停。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水镜里那个青衫少年的身上。
  
  「以苏秦眼下这一身的修为和底蕴。」
  
  那位资历最老的人官极缓地道。
  
  「已经是寻常三级院内,实打实的第一梯队的水准了。」
  
  「距离那些顶级梯队的怪物。」
  
  「也,仅差那一步铸身境之遥。」
  
  这话一字一字地落下来,阁里几个教习的脸色,又是一变。
  
  他们都知道,三级院里的第一梯队是什麽概念。
  
  那是各个分院筛了又筛、考了又考,才挑出来的、整个青云府最尖的尖子。
  
  是无数寒门子弟、世家子弟、修真奇才,挤破了脑袋都想挤进去的那一档。
  
  而苏秦...
  
  一个还在二级院里读书的、在三级院仅是试听的少年...
  
  如今,他眼下这一身的修为和底蕴。
  
  已经赶上了那些在三级院里熬了数年的,三级院第一梯队的天骄。
  
  冯教习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冯某人,是从三级院的边缘梯队,一路熬到今天这位置的。
  
  他这一辈子,最大的本事,便是能在那一群天骄里挤出一席之地。
  
  可苏秦....
  
  苏秦连三级院的门都还没正式进。
  
  苏秦的修为,已经和他冯某人,持平了。
  
  苏秦的根基,比他冯某人还要厚实。
  
  冯教习极其缓慢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没有再说话。
  
  阁里几人也都沉默了。
  
  良久,彭教习那双夜枭般的眼睛,缓缓地,从那一片阴影里转开了。
  
  他没有再开口讥诮什麽。
  
  他不是不想讥诮...
  
  这是他这一辈子,习惯了的事。
  
  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能用得上的词。
  
  讥诮一个连他这位长青堂主都仰望不及的少年?
  
  他张不开这个口。
  
  彭教习极其缓慢地,将那双夜枭眼,重新阖上了。
  
  他重新缩回了角落的阴影里,半个字都没说。
  
  这一阖一缩之间,阁里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位以阴冷尖刻闻名於天鉴阁的长青堂主,第一次把自己的那张嘴,主动地闭上了。
  
  谢城隍望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青衫少年,极缓地开口了。
  
  「这小子。」
  
  那位阴司的城隍极其平静地道:
  
  「走的,不是寻常的路。」
  
  「他这一辈子,怕是要把大周仙朝的官道。」
  
  「搅个,翻天覆地。」
  
  这话从这位阴司城隍口中说出来,分量极重。
  
  谢城隍掌着另一套独立运行的监察机制,他看阳间的一切,向来冷眼旁观,少有这般直白的断言。
  
  可他今日,开了这个口。
  
  徐黑虎那双攥惯了刑具的大手,缓缓地松开了。
  
  他望着水镜里那个青衫身影,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了一句极轻、几乎像是叹息的话。
  
  「够狠。」
  
  那两个字,是徐黑虎这一辈子,对一个人最高的评价。
  
  他这位掌着惠春县刑狱的酷吏,一辈子崇尚的,便是最硬的底牌。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少年,已经把那底牌握到了极致。
  
  丁巡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
  
  他想起了当年苏家村平灾的时候,自己曾在那个少年身上,悄悄押下的那一注。
  
  他想起了九品灵植夫考核时,自己亲手为那少年打的那个甲上。
  
  他想起了灾伤勘验吏那个被对方婉拒的实缺,以及自己後来许下的三年之约。
  
  他押的那一注。
  
  长成了。
  
  而且长得,比他当年最大胆的预想,还要快上十倍、百倍。
  
  丁巡检望着水镜,极缓地,说了一句话。
  
  「看来当年。」
  
  「我,没看错。」
  
  阁里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落在了长桌最左侧的、那一片阴影里。
  
  罗姬依旧站在那里。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在一众官服道袍中,依旧格格不入。
  
  可此刻...
  
  阁里所有的人,望着他时,眼神都和方才,截然不同了。
  
  那少年,是这位古板教习的弟子。
  
  那少年所有的根脚,是从这位教习那一门自下而上的万愿穗里,发出来的。
  
  罗姬望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青衫少年,那张古板的脸上,没有半分炫耀,也没有半分得意。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望着。
  
  望了许久。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睛里,缓缓地,泛起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水光。
  
  阁里几人看着他,没有人出声。
  
  他们都看出来了。
  
  这位古板教习此刻心里那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重。
  
  罗姬没有让那一丝水光掉下来。
  
  他极其轻地,对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弟子,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阁里大部分人都没听见。
  
  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你。」
  
  「比师傅。」
  
  「走得远了。」
  
  阁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可这一次的寂静,与方才那一种因为震惊而失声的寂静,截然不同了。
  
  阁里所有的人都望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青衫身影,目光里,那份方才的不解、惋惜、讥诮,已经尽数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们这一辈子,都极少在一个学子身上,落下过的郑重。
  
  ......
  
  另一头。
  
  冬寒道人说完那最後一句「剩下的路,你自己走」,便没有再开口。
  
  那位至尊负着手,望着苏秦。
  
  苏秦正想最後再行一礼,却看见。
  
  冬寒道人的身影,淡了。
  
  那位至尊的轮廓,从袖口开始,极其缓慢地化作了一缕一缕的微光。
  
  那些微光像是散在风里的尘埃,被一阵看不见的风,轻轻地吹散了。
  
  苏秦下意识地伸出手,却什麽也抓不住。
  
  「前辈。」
  
  苏秦哑着嗓子开口。
  
  冬寒道人没有回话。
  
  那位至尊只是望着他,那张苍凉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像是已经把这一程的全部嘱托都搁下了,平和。
  
  那双眼睛望着苏秦,望了许久。
  
  久到苏秦能从那一双眼睛里,看出某种他读不懂的、隔着不知多少万载光阴的期许。
  
  最後,冬寒道人对着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像是一个走得极远的长辈,对一个站在原地、终究要靠自己走下去的晚辈,最後的一份认下。
  
  苏秦的眼眶,无端地热了。
  
  他朝着那一道正在化作微光的身影,又是极郑重的一拜。
  
  那一拜还没起身,眼前那位至尊的身影,便已经,彻底地化作了漫天的微光,散在了这一片凝固的灰白天地里。
  
  紧接着。
  
  这一片凝固的灰白天地,也开始崩了。
  
  四下里那温润的玉石光,那玄色的石台,那悬在头顶的、属於这一座传承大殿的所有气象,都极其缓慢地,从最远处开始,碎成了细碎的光屑。
  
  光屑一片一片地,朝着天地的最深处,飘散而去。
  
  苏秦怔怔地站在那一片正在彻底崩解的天地中央。
  
  他没有动。
  
  他知道,这一程,结束了。
  
  那位至尊给他的所有东西,玉佩、九缕大寒、那一道借大周仙官敕名做出来的因果倒推,都已经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他这具身子里。
  
  而那位至尊本人,连同这一座跨越光阴的传承之地,正在一寸一寸地,从他眼前褪去。
  
  就在这片天地几乎要彻底崩解的最後一瞬。
  
  苏秦忽然感觉到。
  
  自己的头顶之上。
  
  多了一道东西。
  
  那道东西落得极其轻。
  
  轻到苏秦最初的几个呼吸里,根本没有察觉。
  
  可当他静下心来,重新审视自己头顶上的那几道敕名时。
  
  他怔住了。
  
  天元。
  
  护生使。
  
  六社相印。
  
  万民念。
  
  大周仙官。
  
  这五道敕名,他原本就有的。
  
  可此刻。
  
  他头顶上,多了一道。
  
  第六道。
  
  那一道敕名,极淡,极轻,几乎要藏在那五道大敕名的光华里去。
  
  可它实实在在地,落在他头顶上了。
  
  苏秦极郑重地,闭上眼,凝神去看那一道新落上来的敕名。
  
  那一道敕名的名字,缓缓地,浮现在了他的识海里。
  
  六个字。
  
  【聆听历史之音】。
  
  苏秦怔了一下。
  
  聆听历史之音。
  
  这是个他从未听说过的敕名。
  
  它不像天元,不像护生使,不像六社相印,不像万民念,也不像大周仙官。
  
  前面那五道敕名,都有清晰的、能让他一眼看明白的效用。
  
  而这一道。
  
  苏秦凝神去看它的效用。
  
  那效用浮现出来的时候,苏秦的眉头,皱了起来。
  
  效用极其模糊。
  
  模糊到,苏秦反反覆覆地琢磨了好几遍,才大致拚出了一个轮廓。
  
  这一道敕名,能让他,有概率听见。
  
  听见一种,叫做「真实历史之音「的东西。
  
  至於这「真实历史之音「是什麽,何时能听见,能听见多少,听见的方式是什麽。
  
  什麽都没说。
  
  苏秦怔怔地,把这道敕名的效用,在心里反覆念了几遍。
  
  有概率,听见真实历史之音。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回过味来。
  
  什麽叫,真实历史之音。
  
  苏秦心头骤然一动。
  
  他这双重活了一世的眼睛,看人看事,比谁都清醒。
  
  这「真实」两个字落下来,他第一个反应,便不是去琢磨这道敕名能听见什麽。
  
  他琢磨的是。
  
  真实历史之音的对面,是什麽?
  
  是,假的历史之音吗?
  
  苏秦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他怔怔地立在那片正在崩解的天地里,那一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
  
  真实历史。
  
  假的历史。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转着,转得他後背隐隐地泛起一层凉意。
  
  他这一辈子,从一级院外舍,到三级院试听,把一卷一卷的史册啃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史册里头记的事,他背得滚瓜烂熟。
  
  从小吏的录用礼制,到一品大员的封赏典章,他都能倒背如流。
  
  可现在,冬寒道人临走前给他烙下的这一道敕名,告诉他。
  
  那里头,能听见的,是真实的历史。
  
  那言下之意是。
  
  他这一辈子读过的那些。
  
  不是真的?
  
  苏秦的心头,飞快地,转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把自己从蒙学里背熟的、那一段大周朝最神圣不容置疑的、大周圣上立朝的故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是个所有大周朝学子都会背的、烂熟於心的故事。
  
  八百年前,天下大乱。
  
  那时候,没有大周,没有仙朝,没有官道。
  
  十二州混战,群雄割据,凡人在战火里活得连狗都不如。
  
  那时候有一位真人,本是一介砍柴的布衣。
  
  某一日,他在山中砍柴,遇见了一位云游的老仙人。
  
  那老仙人一眼便看出他骨相奇特,便从袖中取出了一卷天书,传给了他。
  
  那位砍柴的真人得了天书,便日夜研读。
  
  他从那卷天书里,悟出了一整套从九品到一品的官道。
  
  每一品官位,对应一道天地之间的法则。
  
  每一道法则上,钉着一份独一无二的权柄。
  
  他用这套官道,招揽了天下的英雄豪杰。
  
  从九品小吏开始,一层一层地,把整个天下,都纳入了这一张官道大网之下。
  
  十年征战。
  
  十二州平定。
  
  他自封圣上,号曰大周圣上。
  
  他建立了大周仙朝。
  
  他亲手确立了从九品到一品的所有官道法则。
  
  从那一日起,大周仙朝,便是这一片天地上,唯一的正统。
  
  这是个壮阔的、神圣的、被记在每一卷史册扉页上的故事。
  
  蒙学里的孩子,要把这一段,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背不下来的,要打板子。
  
  苏秦小时候,便挨过这一份板子。
  
  他那时候六岁,挨完板子,攥着红肿的小手,含着眼泪,一遍一遍地把这个故事背到了夜里。
  
  这个故事,背了二十年。
  
  烂熟到了,比他自己的名字还要熟。
  
  可现在,他在这片正在崩解的天地里,第一次,把这个故事,和冬寒道人方才说过的那些话,对照了起来。
  
  对照的那一瞬间。
  
  苏秦的脊背,腾地一下,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凉。
  
  冬寒道人方才,是怎麽说的?
  
  冬寒道人说:
  
  「上古时候。」
  
  「风水一脉里有几位高人,眼看着这天下凡人受苦,便起了一个念头。」
  
  「既然天地无序,便由我等,立一个秩序。」
  
  「既然散修无管,便由我等,立一个朝廷。」
  
  「管辖天下,牧守百姓。」
  
  「道理大家是认同的。
  
  可一旦真的要立朝、要做官、要牧民,那几位高人之间,便起了分歧。」
  
  「承天、经世、唯我,这三大学派的由来。」
  
  「那时候,三派分立,谁也说服不了谁。各立各的学,各走各的路。」
  
  「我那位唯我派的故人。」
  
  「他在我们三派里头,是最势单力薄的一个。」
  
  「几百年下来,他那一脉,差点,就断了。」
  
  「可现在。」
  
  「几千年。几万年。也许更久。」
  
  「我那位故人当年差点要断了根的那一套敕名体系,已经成了,大周仙朝。
  
  每一个走官道的人,身上必有的,那一颗钉子。」
  
  苏秦把这两段,掰开了,揉碎了,反反覆覆地,对照了好几遍。
  
  对不上。
  
  完全,对不上。
  
  大周圣上的故事里,那一整套官道,是大周圣上一人之力,从一卷天书里悟出来的。
  
  是大周圣上自己确立的、亲手钉死的。
  
  可冬寒道人说的,那一整套官道里头最核心的敕名体系...
  
  是上古时代风水一脉的那位唯我派故人,在三派分立、互相争斗、被人瞧不上了几百年之後,才一点一点地传下来的。
  
  这两个版本。
  
  不是一个版本。
  
  苏秦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
  
  他的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便是...
  
  难道说...
  
  大周朝上记的那些...
  
  那一段他从六岁起背到二十多岁、被一卷一卷史册写得清清楚楚的、大周圣上立朝的故事。
  
  是假的?
  
  冬寒道人方才说的那些。
  
  三派分立,唯我派的故人,那一套敕名体系是从远古一点一点传下来的。
  
  才是真的?
  
  苏秦的指尖,骤然,凉了一下。
  
  可下一瞬间,他这双重活了一世的眼睛,骤然又清醒了过来。
  
  不对。
  
  他下意识地,又把冬寒道人的话,往深处咂摸了一遍。
  
  冬寒道人说。
  
  「几千年。几万年。也许更久。」
  
  「不知过了多少光阴。」
  
  那位至尊用的,是这样的尺度。
  
  而大周朝立朝,是八百年前的事。
  
  八百年。
  
  和「几千年。几万年。也许更久」。
  
  差了。
  
  差得太远了。
  
  苏秦怔住了。
  
  他骤然反应了过来。
  
  冬寒道人说的「立朝」,和大周朝官方记的「立朝」,根本不是一码事。
  
  冬寒道人那个时代,是远古。
  
  距离今天,是几千几万年、甚至更久的光阴。
  
  而大周朝,是八百年前才建立的。
  
  也就是说。
  
  冬寒道人那一辈风水一脉的高人立的那个朝。
  
  根本,就不是大周朝。
  
  是大周朝之前的、某一个远古的、苏秦从未在任何一卷史册里读到过名字的朝廷。
  
  那个朝廷叫什麽?
  
  冬寒道人没有正面说过名字。
  
  那个朝是怎麽消亡的?
  
  冬寒道人没说。
  
  中间隔了几千年、几万年,发生了什麽?
  
  苏秦更是一无所知。
  
  苏秦立在那一片正在彻底崩解的天地里,脑子里那一团乱麻,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的脉络。
  
  冬寒道人那个远古的朝廷,叫什麽不知道,三派分立,唯我派最势单力薄。
  
  中间隔了不知多少光阴。
  
  八百年前,大周圣上一统天下,建立大周仙朝。
  
  而在这八百年里,那一套从远古唯我派故人手里传下来的敕名体系,已经成了大周仙朝官道的根。
  
  也就是说。
  
  大周朝是承接了那一段远古传承的。
  
  可大周朝里的所有学子,所有官员,所有百姓,都不知道这一段。
  
  他们只知道大周圣上得了天书、立了官道。
  
  那一卷天书,那位云游的老仙人,那十年征战、十二州平定。
  
  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大周圣上立朝时硬塞进史册里的?
  
  苏秦不敢深想。
  
  可他这一辈子重活一世养出来的清醒,让他飞快地,把这一份不敢深想的东西,又往下沉了一层。
  
  他想到了一件事。
  
  大周仙朝有一个特殊的部门,叫做史家。
  
  自八百年前大周圣上一统天下之後,所有的历史文献,都被记载入了史家封存。
  
  这是大周朝立朝起就定下的规矩。
  
  寻常的学子,连碰这些文献的资格都没有。
  
  只有进了官道、成了正式官员的人,才能根据自己的品级,调阅相应的史料。
  
  九品小吏能看的,是最浅的、近百年的那一些。
  
  一品大员能看的,便是史家最深处、那些封存了数百年甚至更久的,真正史册。
  
  苏秦怔怔地立在那一片正在彻底崩解的天地里。
  
  他终於,全懂了。
  
  他这双眼睛能看到的所有史册,所有蒙学里背的故事,所有二级院里读过的典章,都是大周朝准许学子看的那一份。
  
  是浅的,是表面的,是被官方剪裁过的那一份。
  
  而真正被史家封存在最深处的、那一段从远古一直延续到八百年前的、那一整段不知发生了什麽的光阴。
  
  他这一个还在二级院里读书的、连一个正式官身都没有的学子。
  
  是看不到的。
  
  苏秦的心头骤然涌起了一种他从未有过的,紧迫感。
  
  他要看到那一段被封存的真历史。
  
  便只有一条路。
  
  成为官员。
  
  而且要成为,能调阅那一档史料的那一档官员。
  
  至於他头顶这一道冬寒道人临走前烙下的聆听历史之音的敕名。
  
  苏秦在心里把这一道敕名的效用又琢磨了一遍。
  
  有概率,听见,真实历史之音。
  
  他忽然,明白了那位至尊的用意。
  
  这一道敕名,是冬寒道人在临走前,给他的一份提前预支。
  
  那位至尊知道,苏秦此刻还只是个二级院里的学子。
  
  要等到苏秦真正走入官道、走到能调阅深层史册的那一档,是几年後的事。
  
  可这一段被封存的历史,那位至尊不想让苏秦等那麽久。
  
  於是,那位至尊给他烙下了这一道敕名。
  
  让他在那一段漫长的、需要他靠自己一步一步爬上去的路上,能凭着这一道敕名,偶尔窥见一眼。
  
  至於偶尔是多久一回,能窥见多少。
  
  全看缘分。
  
  苏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把这一道新的敕名,连同这一份突如其来的、关於真假历史的怀疑,尽数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这件事,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至少在他没有走到那一档官位之前,不能。
  
  他现在的实力还是弱,连一个官员都不是...
  
  首先要做的,就是先尽快从三级院毕业,参加全朝大考,真正进入大周仙朝的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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