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谢晋的《家的生物学》(下)
第304章 谢晋的《家的生物学》(下) (第2/2页)现在他知道,那不是直白,那是怕。
怕别人看见他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谢晋拨通了赵鑫的电话。
“小赵。”他说。
“谢导。”
“我想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地等着。
“这片子我拍。”
谢晋说,“八十万港币,算你投的。版权归你,署名归我。威尼斯我去,金狮我争。争得到争不到,我都认。”
赵鑫说:“好。”
“还有一条。”谢晋说。
“您说。”
“胶片要用柯达的。”
谢晋顿了顿。
“动物纪录片素材要从西德买正版授权,不能侵权。林国栋那场戏,阁楼采光不好,需要从香港带两盏阿莱灯过来。沈静仪的照片要翻拍成十六毫米,转成电影画幅,不能用原照直接出镜,不礼貌。”
他说得很快,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
赵鑫没有打断。
“……还有。”
谢晋说。
“茉莉花要真的。开不开花没关系,但必须是茉莉,不能用别的花替。”
他说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谢导。”
赵鑫说,“您这八十万,一分钱没花在您自己身上。”
谢晋没接话。
“灯是给林国栋买的。胶片是给藏羚羊买的。授权是给金丝猴买的。茉莉是给您母亲买的。”
赵鑫顿了顿,“您自己呢?”
谢晋看着窗台上那盆茉莉。
枝头那枚花苞,边缘透出一线极淡的白色。
“我自己?”
他说,“我把这片子拍出来,就算是花在我身上了。”
一九八二年二月十二日,上海。
谢晋把《家的生物学》剧本修订稿,装进牛皮纸袋。
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行字:
《家的生物学》
哺乳纲·四课
谢晋1981年除夕初稿·1982年元宵修订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小字:
谨以此片,致敬一亿六千万年来。
所有在暗夜中蜷起身体、把幼崽护在腹侧的哺乳动物。
他封好袋口,放在书桌上。
旁边是那三份盖着“不予备案”的旧剧本。
他把它们摞在一起。
边缘对齐。
《家庙》在最下面。
《新世界》在中间。
《如归》在上面。
最上面是《家的生物学》。
五枚红戳。
四个日期。
一部即将开拍的电影。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那盆茉莉立在窗台上。
枝头那枚花苞,边缘的白色又宽了一分。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他觉得花苞比一个月前圆了一点。
他伸出手,覆在花苞上方三寸。
炉口是热的。
青花碗是热的。
琴键是热的。
泥土里正在生长的根,也是热的。
他想起赵鑫前天晚上打来的电话。
资金已从香港汇出,折成外汇额度,走的是中国电影合作制片公司的账。
两盏阿莱灯已运抵广州,正在办入关手续。
柯达胶片从东京调货,一周后到港。
威尼斯电影节的报名截止日期是五月三十一日。
“谢导。”
赵鑫在电话里说,“您怕不怕?”
谢晋问:“怕什么?”
“怕拍不完。”
赵鑫说,“怕赶不上。怕去了威尼斯也拿不到奖。怕回来以后,国内不能公映,没人看见。”
谢晋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
梧桐枝条上那些小芽苞,在风里轻轻晃着。
“小赵。”
他说,“我拍电影三十三年。以前拍的,都是给别人看的。”
他顿了顿。
“这部片子,是给我妈看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妈走了二十一年。”
谢晋说,“她走之前,教会我怎么煮粥。她怕我饿着。”
他把手覆在花苞上方。
“我把这片子拍完,她就能看见我了。”
壬戌年元宵
一九八二年二月十三日,上海电影制片厂。
谢晋把《家的生物学》剧本交到备案科。
年轻的科员翻了翻封面,问:“哺乳纲?这是科教片?”
谢晋说:“故事片。”
科员又翻了翻。“四课?每课还有动物?”
谢晋说:“对。”
科员把剧本放在待审的纸箱里,问:“片名想好了?”
谢晋说:“想好了。”
科员低头填表,没再问。
谢晋走出备案科,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窗。
窗外是上海二月灰白的天空,梧桐光秃秃的。
枝条上那些细小的芽苞,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下楼,走进二月里。
明天,阿莱灯会从广州运到。
下周,柯达胶片会从东京抵港。
下个月,摄制组会在昆仑山脚下集合,等待藏羚羊的迁徙。
一九八二年的春天还没来。
但他已经听见了那声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