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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2章 旧面馆芝麻叶面里藏着酸

第0382章 旧面馆芝麻叶面里藏着酸 (第1/2页)

从潘家园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北京的秋天就是这样,白日短得猝不及防,太阳一偏,风就凉了。街边的银杏树被暮色一染,黄得不像话,风过处,叶子一飘一飘地往下落,像无数把小小的扇子,把亮了一天的光一点点扇灭了。
  
  林微言抱着那本《诗韵合璧》,走在沈砚舟右侧,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她不是急着走,是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被那些从旧书摊上翻出来的情绪追上。她的怀里抱着书,书里装着旧事,旧事压着心口,心口下面是一颗跳得不太规律的心脏。
  
  “饿不饿?”沈砚舟问。
  
  林微言摇摇头,又点点头。她自己也不确定。胃里确实空着,可心里的东西太满,满得让人忘了饿。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只是带着她往右拐进了一条小路。那条路很窄,两边是低矮的灰墙,墙头探出几枝干枯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打盹。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按着铃从他们身边擦过去,带起一小片尘土。
  
  走了没多远,林微言就认出了这条路。
  
  “这是去学校后门的路。”她说。
  
  “嗯。”沈砚舟应了一声。
  
  “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她问,语气里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吃饭。”沈砚舟说,“前边巷口有家面馆,还开着。”
  
  林微言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那家面馆,她记得。就在学校后门斜对面,门脸很小,招牌是块木头板子,上面用红漆写着“老徐芝麻叶面”。她和沈砚舟以前常去。那时候两个人都是穷学生,兜里没几个钱,一碗芝麻叶面十二块,两个人都能吃饱。面汤是黑的,芝麻叶是晒干的,嚼在嘴里有一点苦,又有一点香,像那个年纪的爱情,咽下去是糙的,回味却是真的。
  
  分手之后,她再也没来过。
  
  “我……不太想去。”林微言说。
  
  “就吃碗面。”沈砚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她,目光温温的,像这渐凉的暮色里唯一还热着的东西,“你要是不想进去,我买了端出来,我们找个地方坐着吃。”
  
  林微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路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沉默了几秒,轻轻吐出一口气:“进去吧。外面冷。”
  
  沈砚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终于被允许靠近一只警觉的猫。他伸手去推面馆的门,那门很旧,木框上的绿漆已经掉得斑斑驳驳。门一开,里面涌出一股热腾腾的白气,夹着芝麻叶、蒜末和猪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暖得让人眼眶发酸。
  
  面馆比记忆里更旧了。
  
  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好几片,露出底下的水泥。电风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塑料桌子还是那种米黄色的,边角都磨圆了,有几张还用胶带缠着腿。店里人不多,靠墙坐着两个穿校服的学生,头碰头地吃一碗面,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手机,再里边,徐老板正靠在灶台边的躺椅上打瞌睡。
  
  听见门响,徐老板睁开眼睛,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等看清来人,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了一下。
  
  “哟。”他从躺椅上直起身,拿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脸,“你俩可好些年没来了。我还寻思着,这店怕是等不到你们了。”
  
  林微言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她没想到,一个面馆老板,竟然还记得他们。
  
  “徐叔,两碗芝麻叶面。”沈砚舟说着,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又抬头对林微言说,“就坐这儿吧。你以前最爱坐这个位子。”
  
  林微言慢慢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窗台上摆着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叶子有些黄了,但还活着。玻璃上贴着一层旧报纸,边角已经卷了起来,上面是去年夏天的一篇报道,说南城要搞旧城改造。
  
  “你以前坐这儿,说能从窗户看见学校后门的梧桐树。”沈砚舟说。
  
  林微言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街对面的学校后门亮着一盏黄灯,梧桐树还在,枝枝叶叶在风里摇晃,影影绰绰的,像一场放慢了的老电影。
  
  “树还在。”她轻声说。
  
  “人也在。”沈砚舟接了一句。
  
  林微言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怀里的《诗韵合璧》放在桌角,用手轻轻压了压,像要压住什么正在往外冒的东西。徐老板端上来两碗面,动作利索,碗还在案板上就听见筷子碰碗的脆响。面是黑乎乎的一碗,汤色浓得发亮,几片干芝麻叶卧在面上,旁边窝着两瓣蒜,几粒葱花漂在油花上,香气扑鼻。
  
  “还是老味道。”徐老板把面放稳,往围裙上擦了擦手,“这芝麻叶是今年新晒的,比往年的嫩。”
  
  “谢谢徐叔。”林微言轻声说。
  
  徐老板看看她,又看看沈砚舟,笑了笑:“小两口,闹别扭也闹够了,回来吃碗面,什么事都过去了。我这儿的面条子比啥心理医生都管用。”
  
  林微言的脸微微热了起来,低声说:“我们不是……”
  
  “行了行了。”徐老板摆摆手,转身回灶台边去了,嘴里还哼着一支不成调的豫剧,“我不是那多嘴的人。你俩吃,我给你俩多放了两片芝麻叶,不要钱。”
  
  林微言看着面前的碗,热气扑上来,把她的视线熏得模糊。她拿起筷子,在碗里拨了拨,挑出一根面,慢慢地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很筋道,芝麻叶的苦味比记忆里淡了,也许是徐老板的手艺变了,也许是她的舌头已经吃过了太多苦,这点微苦,反倒不觉得了。
  
  “好吃吗?”沈砚舟问。
  
  “嗯。”林微言应了一声,又吃了一口。
  
  沈砚舟看着她,自己也动了筷子。两个人就这么面对着一碗黑乎乎的芝麻叶面,谁也没有说话。面馆里很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徐老板在灶台边哼的小调,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五年前。”沈砚舟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清晰,像把什么在心里压了太久的东西,轻轻放到了桌面上,“就在这个位子,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吃饭。那天你点的是牛肉面,我点的是芝麻叶面。你说你要去南方实习,我说等你回来。”
  
  林微言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了。她记得。那天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还是长的,扎成低马尾。沈砚舟坐在她对面,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是话比平时少。她当时以为他是累了,后来才知道,他那时候已经在准备“那件事”了。
  
  “我当时想告诉你。”沈砚舟说,“可你笑得那么开心,一直说实习的事。你说南方有家修复馆看上了你,你想去试试。我就在想,不能让你因为我的事分心。你等这个机会等了好久。”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林微言放下筷子,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极轻的颤,“沈砚舟,你知道不知道,我后来有多恨自己。我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以为你突然就变了。我甚至跑去问你室友,问你是不是有了别人。你室友说你没有,可我不信。因为你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最后连人都消失了。”
  
  她说得很快,快到中间都不带喘。这些字像一颗颗石子,在她心里藏了五年,今天终于被一碗面的热气一熏,哗啦啦全倒了出来。
  
  沈砚舟没有打断她。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沉沉的,像一口深井。等她全说完了,他才轻轻地,用极慢的速度说了一句:“对不起。”
  
  三个字。
  
  很轻。
  
  可落在林微言耳朵里,却重得让她几乎拿不住筷子。
  
  “对不起。”沈砚舟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我知道,这三个字什么用都没有。可我不知道除了这三个字,我还能说什么。那时候我爸在ICU,一天一万二,家里的房子已经抵了,亲戚借遍了,连我导师都借了三万。我就在医院走廊里坐着,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没一个人肯见我。后来顾氏的人找到我,说可以帮我,条件是让我接下那个案子。那个案子,外界都以为是顾氏想借我打开律所的路,可那不过是一场交易。”
  
  林微言静静地听着。她从顾晓曼那里已经知道了大半,可从沈砚舟嘴里再说出来,每个字都像带着刺,扎得她心口发疼。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落在碗边的桌面上,晕开成一个小小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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