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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痴心入局,一往无前

第539章痴心入局,一往无前 (第1/2页)

花痴开自懂事以来,便知自己是个痴儿。
  
  这“痴”字,在旁人口中,是讥讽,是怜悯,是茶余饭后的一点谈资。可在夜郎七眼中,这“痴”却是天底下最难得的璞玉,是习练“千手观音”与“不动明王心经”的不二根骨。
  
  他记得那年,自己不过七岁,被夜郎七领入一间密室。密室里没有窗,只有一盏孤灯,灯下摆着一副骰子、一副牌九、几枚铜钱。
  
  夜郎七指着那盏灯,道:“你看那火苗。”
  
  花痴开便看那火苗。看了半个时辰,看得眼睛发酸,那火苗不过是一团橘红色的光影,忽明忽暗,别无奇特之处。
  
  “你看出了什么?”
  
  花痴开老实答道:“火在动。”
  
  “如何动?”
  
  “无时无刻不在动,向东向西,向南向北,没有一刻停歇。”
  
  夜郎七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面上旋转起来。铜钱在灯下转得飞快,发出嗡嗡的细响,那上面的字纹与花纹混成一圈模糊的流光。
  
  “你看这铜钱。”
  
  花痴开又看那铜钱。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铜钱力竭倒下,在桌面上弹了两弹,归于静止。
  
  “你又看出了什么?”
  
  花痴开沉默片刻,道:“它转得快的时候,我看不清上面的字。它慢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是开元通宝。它倒下的时候,我看得最清楚。”
  
  夜郎七微微一笑,那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显出几分诡秘:“痴儿,你可知道,这世上的赌局,就像这枚转动的铜钱。转得最快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不清真相。只有在它将倒未倒的那一刻——那一刹那的静止——才是真正的决胜之机。”
  
  他顿了顿,又道:“寻常人看赌局,看的是胜负。高明人看赌局,看的是人心。而真正的大赌师看赌局——”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灯火中轻轻一分,那火苗竟被他指尖带起的气流劈成两半,左右摇曳了片刻,才重新合为一体。
  
  “——看的是那一线之机。”
  
  花痴开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一线之机”。但他记住了夜郎七的话,记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后,当他站在这座名为“天阙”的地下赌城深处,面对那个被称为“天局首脑”的神秘人物时,他终于明白,夜郎七教给他的所有东西——那日复一日枯燥的掷骰练习,那数百种千术手法的千锤百炼,那“熬煞”时在冰水与烈火间轮换的极限折磨,甚至那套“不动明王心经”中关于呼吸、意念与气血运行的深奥法门——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此刻。
  
  此刻,他的面前摆着一张长桌。
  
  桌上铺着墨绿色的丝绒台布,台布上印着繁复的金线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法阵。桌子的中央,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副牌九,三十二张,乌木为底,象牙为面,每一张都价值连城。牌桌的两端,各有一盏青铜灯台,灯台里燃着不知名的油脂,散发出一种清冷而幽远的气息,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涌上来的。
  
  桌子的这一头,坐着花痴开。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襟上绣着一枝极细的墨梅,那是菊英娥在他临行前亲手绣上去的。她说,你父亲当年最喜梅花,说是百花之中,唯有梅花敢在寒风中盛开。你这一去,便带着这枝梅,权当是他陪着你。
  
  花痴开没有拒绝。他向来不会拒绝母亲。
  
  他的面色平静,呼吸绵长,双手随意地搭在桌沿,十根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微微泛着莹润的光泽——那是二十年来苦练“千手观音”留下的印记。他的目光越过长桌,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桌子那一头,坐着天局首脑。
  
  这个人,江湖上见过他真面目的,不超过五个。有人说他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有人说他是个中年文士,还有人说他的容貌会随着赌局变化,每一次出现都判若两人。今日花痴开见到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眉目疏朗,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像是乡间教书的先生,丝毫看不出任何锋芒。
  
  但花痴开知道,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可怕。
  
  真正的杀机,往往藏在一团和气之中。真正的赌局,也往往在看似平淡无奇的瞬间,分出你死我活。
  
  两人已经对坐了半个时辰。
  
  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动一张牌,甚至没有碰一下桌上的任何东西。
  
  但花痴开知道,赌局已经开始了。
  
  从他踏入这座“天阙”的那一刻起,从他穿过那九重暗门、三道机关、一路上的十二名护卫的层层盘查的那一刻起,赌局就已经开始了。天局首脑在试探他的胆识、他的耐心、他的观察力、他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而花痴开也在观察——观察这座地下赌城的布局、观察那些护卫的站位与眼神、观察这间密室里的每一处细节。
  
  他注意到,天局首脑的呼吸频率是每息三次,深长而均匀,这是长期修炼某种内功心法的表现。他注意到,对方的手指虽然看似随意地搭在桌面上,但食指与中指微微分开,间距恰好是一张牌九的宽度——这是随时准备摸牌的姿态。他还注意到,对方衣领内侧隐约露出一角丝帛的纹路,那纹路与桌布上的金线纹样如出一辙——这说明,这张桌子、这间密室,甚至整座“天阙”,都可能是一张巨大的赌局的一部分。
  
  花痴开心中忽然想起夜郎七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赌局,不在牌桌上,而在人心里。牌桌上的胜负,只是心里胜负的结果,不是原因。”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对方听得清晰:“阁下的‘天局’,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摸到它的门。”
  
  天局首脑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平淡,像是听到了一个晚辈的感慨:“三年便能摸到门,已是了不起的天赋。寻常人穷其一生,连‘天局’的名字都未必能听到。”
  
  “可我终究还是站在了这里。”花痴开道。
  
  “不错。”天局首脑点了点头,“你站在了这里。但你可知道,这二十年来,有多少人想要站在你现在的位置?”
  
  “多少?”
  
  “四十七人。”
  
  花痴开的目光微微一动:“结果呢?”
  
  “有十九人,在找到第一道门之前便放弃了。有十四人,在穿过第一重暗门时触发了机关,尸骨无存。有七人,被我的护卫击败,从此退出江湖。有四人,在见到我的那一刻,便崩溃了。”
  
  “还有三人呢?”
  
  天局首脑的笑容深了几分:“还有三人,坐在你现在的位子上,与我赌了一局。”
  
  “他们赢了吗?”
  
  “他们输了。”
  
  花痴开沉默片刻,问:“输了的代价是什么?”
  
  天局首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右手,用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那敲击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密室中却格外清晰,像是某种暗号。
  
  片刻之后,密室的东墙上忽然亮起了一盏灯。灯光照亮了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不,那不是画,那是一张巨大的人皮,人皮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像是一张摊开的牌九牌面。
  
  花痴开的瞳孔微微收缩。
  
  天局首脑平静地道:“第一个坐在这里的人,叫古苍澜。江南赌神,一手‘鬼手换牌’天下无双。他输了,输的是他的一身皮肉。我将他的皮剥了下来,绘上了‘天局’的图谱。”
  
  他又敲了一下桌面。西墙上亮起灯光,露出一具枯骨,枯骨被细金线悬吊着,摆出一副坐姿,像是正在赌局中沉思。
  
  “第二个,叫霍青城。北方赌王,以‘读心术’闻名。他输了,输的是他的骨骼。我将他的骨头拆下来,用金线串联,制成了这副‘赌骨’。你看他的姿态,是不是很像在思考下一张牌该怎么打?”
  
  花痴开的手依然纹丝不动地搭在桌沿上,但他的心跳快了半拍。只有半拍。然后他便用“不动明王心经”中调节气血的法门,将心跳压回了正常的节奏。
  
  天局首脑似乎注意到了这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又敲了第三下。南墙上亮起灯光,露出一个巨大的水晶缸,缸中盛满了透明的液体,液体中浸泡着一颗完整的人脑,脑膜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一棵倒悬的红树。
  
  “第三个,叫慕容秋。西域赌圣,以‘计算’与‘记忆’著称,据说他能同时记住三十六副牌的每一个位置。他输了,输的是他的脑子。我把它泡在这缸‘寒泉玉液’中,至今还能保持活性。你若凑近了听,还能听见它在思考。”
  
  花痴开的目光依次扫过三面墙上的“藏品”,面色不变,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悲悯,又像是某种深沉的决心。
  
  “阁下好大的手笔。”他缓缓说道。
  
  “非是我手笔大。”天局首脑摇了摇头,语气中竟带着几分诚恳,“是这江湖太大,大得能容下所有疯狂的人。我只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舞台,让他们尽情地表演。赢的人,得到一切。输的人,失去一切。这很公平。”
  
  “公平?”花痴开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他想起父亲花千手。那个他从未谋面的男人,据说也是“天局”的受害者。不是在与天局首脑的对赌中输掉的——花千手甚至没有资格坐到这张桌子前来——而是在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中,被天局首脑的手下司马空与屠万仞联手算计,死在一场看似公平、实则处处是陷阱的赌局中。
  
  他想起母亲菊英娥。那个曾经风华绝代的女人,为了躲避追杀,隐姓埋名二十年,在花夜国的深宅大院里,日复一日地绣着梅花,绣到十根手指都变了形。
  
  他想起夜郎七。那个教他赌术、教他武功、教他做人的枯瘦老人,年轻时曾是“天局”的核心成员,因为看不惯天局首脑的手段,叛出组织,被追杀了大半辈子,最后躲到花夜国做了一个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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