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夜郎七的最后一课
第536章夜郎七的最后一课 (第1/2页)夜郎七的院子在三更天还亮着灯。
这不对劲。
花痴开站在院门外,看着从窗纸缝隙里透出来的昏黄光线,心里莫名发紧。师父作息极严,雷打不动亥时熄灯,寅时起身。今夜这反常的灯火,要么是出事了,要么是——有话要说。
他推门进去。
夜郎七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手边搁着个酒壶。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夜郎七从不饮酒,说酒会乱神,赌徒沾了酒就等于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来了?”夜郎七抬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花痴开注意到他眼白里有血丝,像是熬了好几夜没睡。
“师父找我?”
“坐下。”
花痴开在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夜郎七把酒壶推过来:“喝一口。”
他没犹豫,拎起来灌了一口。辣,呛得眼眶发酸。这不是什么好酒,是市面上最便宜的烧刀子,烈得能烧穿喉咙。
“师父今天怎么了?”
夜郎七没回答,翻开封页。花痴开看见那本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墨迹有新有旧,有些地方还画着棋谱一样的格子,标注着红蓝两色的箭头。
“你爹留下的。”
花痴开瞳孔猛地一缩。
“这些年我一直没给你,是因为时候不到。”夜郎七的手指按在纸页上,指节泛白,“你爹临死前把这东西塞给我,让我等他儿子能看懂的时候再交出来。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才算‘能看懂’。现在我想明白了。”
他抬起头,目光像钉子一样钉进花痴开眼睛里。
“你能看懂的那天,就是你不需再看它的时候。”
花痴开没说话。他伸手接过册子,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温热感从指尖蔓延上来——不对,是错觉。纸是凉的,温的是他的手,是心跳加速带起来的血涌。
“你爹这辈子犯过最大的错,不是得罪了天局,是他太聪明了。”夜郎七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脸上浮起一层病态的红,“聪明人有个毛病——总觉得只要算得够细、想得够远,就能把所有变量都装进脑子里。你爹就是这么死的。”
“什么意思?”
“他算到了一切,唯独没算明白一件事。”夜郎七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有些局,你赢不了,是因为你根本不该进这个局。”
花痴开翻开封页。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已经发褐,是花千手的笔迹——
“赌之一道,至末技也。”
他愣住了。
一个赌神,写下的第一句话是“赌是末技”?
夜郎七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他手里那杯烧刀子。
“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
“你爹二十岁就打遍天下无敌手,三十岁创立千门十三式,三十五岁写出千手观音的心法。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站在天下赌徒的头顶上,只要再往上走一步,就能摸到天。”夜郎七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没喝,端在手里晃着,酒液在灯光下像碎金子,“然后他被人收拾了。”
花痴开知道这段。他爹在巅峰时期遭遇过一次惨败,输得倾家荡产,连花千手这个名号都是那之后改的——意思是“千手尽碎,从头再来”。
“那次之后你爹变了一个人。他不研究赌术了,开始研究人。”夜郎七把酒放下,手指点在太阳穴上,“他说,赌桌上的胜负,三分在技,七分在人。你把骰子练到想掷几点就几点,把牌技练到想换什么就换什么,那又怎样?你对付不了一个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对付不了一个根本不怕输的人,更对付不了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
“——根本不在乎输赢的人。”
花痴开心里猛地一震。
不在乎输赢。
他想起自己在夜郎府后院那间暗无天日的地窖里,被师父关了一百天,每天只给一顿饭,逼他跟自己赌。那段时间他无数次想放弃,无数次想认输,但每次念头刚起来,脑子里就会响起师父的话——
“你输得起,你就赢不了。”
可现在夜郎七告诉他,真正可怕的人,是根本不在乎输赢的?
“你爹后来想通了一个道理。”夜郎七翻开册子的中间几页,指着一处密密麻麻的批注,“他说,赌局的本质不是博弈,是控制。你控制住对方的欲望,你就赢了。但有一种人你控制不住——就是那种已经看透了欲望本身是虚妄的人。”
“这种人存在吗?”
“你爹以为不存在。”夜郎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直到他遇见了那个人。”
花痴开知道夜郎七说的是谁。天局首脑。那个从未露过真面目、从未在任何公开赌局中出现过、却掌控着整个花夜国地下赌坛的传说。
“那个人……不在乎输赢?”
“不是不在乎。”夜郎七摇头,“是他在乎的东西,不在赌桌上。”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花痴开脑子里某扇一直关着的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司马空临死前说的话。
“你以为你赢了?你连这个局是什么都没看清。”
当时他以为司马空是在虚张声势,是输家最后的嘴硬。但现在回想起来,司马空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怜悯。
一个将死之人,对赢家露出怜悯的眼神。
花痴开后脊梁一阵发凉。
“师父,你到底想说什么?”
夜郎七沉默了很久。久到酒壶里的酒凉了,久到蜡烛燃尽了一根,另一根也开始往下淌泪。
“我想说的是,”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一直在准备复仇,你觉得自己快要走到终点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爹为什么死?”
“因为天局要吞并千门,他不肯低头。”
“那是表面上的原因。”夜郎七摇头,“天局要吞并的势力多了,不肯低头的也多了,为什么偏偏你爹非死不可?”
花痴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因为你爹太强了。”夜郎七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恐惧,又像是敬仰,“不是赌术强——赌术强的人天局见多了——是他那种……那种看穿一切的能力。你爹能在三局之内看穿一个人的底牌,不是牌面上的底牌,是这个人心里最深处的底牌。他看到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天局怕了。”
“怕什么?”
“怕他发现那个秘密。”夜郎七的手按在册子上,指节发白,“天局的秘密。”
花痴开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忽然觉得这薄薄几十页纸重若千钧。
“我这些年教你的东西,赌术、千算、熬煞、千手观音、不动明王心经——这些都是末技。”夜郎七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从阴影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苍老感,“你爹留给你的这本册子里,才是真正的东西。但我得先告诉你一件事,一件我瞒了你二十年的事。”
花痴开的心猛地提起来。
“你娘……”
“你娘不是被天局抓走的。”夜郎七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在烛光里明暗不定,“她是自己走的。”
空气凝固了。
花痴开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听见了那句话,但大脑拒绝处理。
“你说什么?”
“你娘,菊英娥,当年不是被天局的人掳走的。她是在你爹死后第三天,自己收拾了东西,把你托付给我,然后走进了天局的大门。”
“不可能。”花痴开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磨,“你亲口跟我说过——”
“我说过很多话。”夜郎七打断他,“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
花痴开站起来。膝盖撞翻了面前的小几,酒壶摔在地上,酒液溅上他的靴子。他浑然不觉,死死盯着夜郎七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他找不到。
那双他看了二十年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连光都吞得干净。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他还没来得及命名的情绪,“你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夜郎七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一个复仇的理由。一个变强的理由。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如果当时我告诉你真相——你娘不是被迫离开,是她自己选择了走进天局——你会怎样?”
花痴开说不出话。
他会怎样?他会崩溃。他这二十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熬煞,全都建立在一个信念上——找到娘,报仇,一家人团圆。如果这个信念的根基是假的,那他这二十年算什么?
“你娘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夜郎七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帕子已经旧得发黄,边角都磨毛了,但叠得整整齐齐,“她说,等开儿长大了,如果他能看懂那本册子,就把这个给他。”
花痴开接过帕子。展开,里面绣着几行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女人的手艺——
“开儿,娘对不起你。你爹的死,娘有责任。天局的事,比你想的要大。娘去,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把这件事做完。如果你能看到这些字,说明你已经长成了你爹希望的那种人。别来找娘,娘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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