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夜郎七的最后一课
第536章夜郎七的最后一课 (第2/2页)最后四个字——“娘不在了”——绣得歪歪扭扭,像是绣的人在那一刻手在发抖。
花痴开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帕子叠好,塞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
“她死了?”
“不知道。”夜郎七摇头,“她走进天局大门之后,我再没有她的消息。二十年了。”
“那你说‘娘不在了’——”
“那是她自己写的。我不知道她是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结局,还是……”夜郎七没说完。
花痴开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看见了很多东西。看见母亲把他交到夜郎七手里时的那双手——他一直记得那双手在发抖,但以前他以为那是因为恐惧。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恐惧,是决绝。看见夜郎七这二十年里每次提到“天局”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东西——他一直以为是仇恨,现在他明白了,那是愧疚。
看见自己这二十年走过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给他铺好的石板上,他以为自己在复仇,在寻找真相,但实际上,他一直在别人画好的地图上走。
“天局的首脑,”他睁开眼睛,声音出奇地平静,“跟我娘什么关系?”
夜郎七怔了一下。
“你怎么——”
“我娘一个弱女子,走进天局大门,二十年没有消息。要么她早就死了,要么她活着但出不来。如果她只是死了,你没必要瞒我二十年。你瞒着我,说明事情比死更复杂。”花痴开的声音越来越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能让事情比死更复杂的,只有一种可能——她跟天局首脑之间,有某种我不想知道的关联。”
夜郎七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刮着窗棂,像指甲划过砂纸。蜡烛又燃尽了一根,房间里暗下去一半。
“你爹当年看穿的那个秘密,”夜郎七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是你娘的身份。”
花痴开的瞳孔收缩到了极限。
“你娘,菊英娥,在嫁给你爹之前,是天局首脑的女儿。”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花痴开的天灵盖劈下去,劈开了他二十年来构建的所有认知。
他想起母亲的脸。那张总是带着淡淡忧愁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在夜郎府的那几年,从不提自己的过去,从不提自己的家人,仿佛她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你爹发现了这件事之后,跟你娘大吵了一架。”夜郎七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像鬼火,“你娘说她已经跟家里断绝了关系,说她嫁给花千手的时候就已经选择了立场。但你爹不信——或者说,他信,但他接受不了。一个赌神,娶了敌人的女儿,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更可怕的是,天局首脑允许这场婚姻发生,一定有他的目的。”
“什么目的?”
“你爹到死都没查清楚。”夜郎七苦笑,“但他知道一件事——天局首脑不是普通人。他做每一件事都有深意,每一步棋都算到了十年之后。他允许女儿嫁给天下最强的赌徒,不可能是因为心软。”
花痴开坐回蒲团上。他发现自己的腿在发软,不是害怕,是那种地基坍塌之后无处着力的虚浮感。
“那我娘走进天局大门……是为了什么?”
“赎罪。”夜郎七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眶红了,“她觉得你爹的死是她造成的。如果不是因为她,天局不会盯上你爹。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她要去把这件事做一个了断。她说她欠你爹的,这辈子还不了,那就用命还。”
“她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夜郎七摇头,“我只知道,她走进天局大门之后不到一年,天局内部发生了一场剧变。死了很多人,换了很多血。从那以后,天局首脑再也没有公开露过面。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受了重伤,也有人说——”
他停顿了一下。
“说什么?”
“有人说,是他的亲生女儿背叛了他,毁了他最重要的东西。他没杀她,但把她关在了某个地方,永远不放出来。”
花痴开的手在抖。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用力压住,指节泛白。不动明王心经的功法在体内运转,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但那情绪太强了,强得像海啸,像山崩,像天塌。
“所以这二十年,”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让我练功、学赌术、找线索、杀仇人,一路走到今天——你其实一直在利用我。”
夜郎七没有否认。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是在利用你。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利用你?”
“因为你自己做不到。”
“因为我答应了花千手。”夜郎七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你爹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老七,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我知道英娥的身份迟早会害了他,但我没办法。你帮我看着他,等他长大了,让他自己选择。如果他选择复仇,那就把真相告诉他;如果他选择放下,那就永远不要让他知道。”
“你让我自己选择?”花痴开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什么时候让我自己选择过?你把仇恨种在我心里,用二十年时间浇灌它,让它长成一棵大树,然后告诉我你可以选择砍掉它——我他妈还有得选吗?”
夜郎七沉默。
“你每一步都算好了。我几岁学什么,几岁出门历练,几岁去找司马空和屠万仞——全都是你算好的。就连我什么时候能拿到这本册子,你也算好了。”
“是。”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你也算好了?”
“没有。”夜郎七终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让花痴开愣住了——那不是算计者的得意,也不是说谎者被拆穿的慌张,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哀,“你爹的册子,我看了一辈子,没看懂。你娘的帕子,我放了一辈子,不知道该不该给你。这一步,我算不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铜钱。普通的铜钱,中间方孔,边缘磨损得发亮。但花痴开一眼就看出来不对——这枚铜钱两面都是正面,没有背面。
“你娘临走前给我的。她说,这是她爹给她的嫁妆。她说,如果有一天开儿走到了这一步,就把这个给他。他说,看到这枚铜钱,开儿就会明白一切。”
花痴开拿起铜钱。
翻过来,翻过去。两面都是字,两面都是正面。没有背面,就没有反面。没有反面,就没有输赢。
他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像夜枭的啼叫,又像疯子的呓语。
“原来如此。”他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原来这就是天局。不是赌局,不是赌术,不是什么千门十三式、千手观音、不动明王心经。是这枚铜钱。是永远没有背面。是永远让你觉得你在赢,但实际上——”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骨节嘎嘎响。
“——你连赌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夜郎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花痴开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夜就这么过去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只伸出的手。
“我要去天局。”他说。
“我知道。”
“不是为了复仇。”
“我知道。”
“是为了弄明白一件事。”花痴开转过身,看着夜郎七,眼睛里的泪痕还没干,但目光已经不再迷茫,“我娘到底做了什么。她值不值得我原谅。还有——”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
“——我到底是谁。”
夜郎七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二十年的岁月在这一刻全部刻进了夜郎七的脸上,他的背驼了,头发白了,眼窝深陷,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你爹这辈子教了我很多东西,”他说,“但我教不了你最后一课。这一课,你得自己去上。”
他伸出手。
花痴开握住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苍老干枯,一只年轻有力。老的那只握得很紧,像要把这二十年所有的亏欠都揉进这一个握手里。
“活着回来。”夜郎七说。
花痴开没回答。他松开手,转身走出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师父。”
“嗯。”
“谢谢。”
他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天色大亮的时候,花痴开已经走出了夜郎府的大门。怀里揣着那本册子、那块帕子和那枚两面都是正面的铜钱。
身后,夜郎七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升到了头顶,久到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团。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关上门,拿起桌上那壶还没喝完的烧刀子,对着壶嘴一口一口地喝。
喝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自言自语了一句——
“千手,你这儿子,比你强。”
酒壶摔在地上,碎了。
夜郎七坐在满地的碎片和酒渍中间,终于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