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今日雪
第六十七章 今日雪 (第1/2页)紫芜丘陵从不下雪,雨落都如沸汤。千劫窟更是一个火洞,仿佛远古炎兽的口窍,翕张之间热浪滚滚。
尘雾染污了天空,是一支永远散不去的翳伞,像是有意遮掩这恶世,不忍被妖皇眼眸所化的金阳看见。
直径超过三千里的岩浆湖,日夜不熄的奔涌。所有的“血肉炉”都是通过地热来推动,大部分“炼魂池”,更是以岩浆极髓为主体。
这里的血肉铸师们,将那些宝贝造物在炎瀑下必走的一遭,称之为“冲锻”。蚀骨的轰隆和哀嚎,共奏成此处长久的乐声。
九千多个窟室就嵌在洞壁,像一只只森幽的眼睛。虎太岁用尽手段,探索不同生命的不同可能……这些绝不重样的窟室,本身也是不同的地狱。
窟一,窟二十七,窟三三,窟九,窟四六,窟四七二……熊三思辗转过其中的很多个,至今还保留着绝大部分窟室的极限记录。
在万神海的最后时刻,熊三思一枪惊绝。当这一枪被带回现世,其中的煎熬,计昭南已经感受了日日夜夜。
巨大的主窟高处,血肉长廊和钢铁索桥交织如蛛网。种种奇形怪状的造物,便在这“蛛网大道”上奔行。
祸水之恶观是自然的衍生。千劫窟里的这些怪胎,却是虎太岁精心的创造。
“自由……”
不同的口器吼出不同的怪声,异样的炽热已经超出生命本能。他们流着带血的涎水,睁着癫狂的眼睛,用骨刺和岩柱做武器,不知死不知痛。
一杆过千丈的长枪,杀入此间来,像搏龙的勇士,行至故事终章。一枪挑穿了恶兽的胸腹,噬五脏,绞六腑,横行无忌。
它是这里少见的皎色。除了那些血肉种族剔掉的骨头,千劫窟里几不见白。
枪如活水过滩涂。而枪锋所到之处,极致的锐气迭浪扑涌,凝在岩浆湖上,仿佛撒上一层飞絮。
数不清的恶物冲杀出来,却被毫不留情的绞碎,只剩下一道又一道的污迹,很快被炙烤成毒烟。
齐军以六骑为一小阵,头壹肩贰足叁,锐角向前。
最简单的锋镝阵,在计昭南的掌控下,有最凌厉的展现。
六阵为一矢,计昭南纵马如满弓。
七万铁骑所奔涌的兵煞,勾成茫茫难计的箭雨,在极致的掌控下,竟都绞在一起,形成这锋锐无匹的长枪。
空气急剧扭曲,噼啪声响不绝似雨。整座千劫窟的地表部分,如同泥冲山壑,浊显滩涂,竟然形成一个道字——
“破”!
【破阵】的破。
无双破阵计昭南。
其于阵前斗将,往往是以一往无前的姿态,杀破对手。其于战阵指挥,也一以贯之,一进再进,以极致的攻击凿穿敌阵。
并非他没有沙场机变的兵略,事实上他在战阵指挥上天赋过人,从前都行云流水。但自从饶秉章不再归来,他舍刀而用枪,行军风格便大改。
因为他明白自己的对手是谁,他清楚自己或许只有如韶华般灿烂而易逝的瞬间。
或许只有这一枪的机会!
他的每一次纵枪,都像是人生最后的时刻。
而竟这样走到了绝巅。
没有试探,出手就是冲着毁灭这一切。
这一枪真正撼动了紫芜丘陵,是连日冲杀聚势,积年之恨的宣泄。
千劫窟里亦有驻军,反应相当迅速,但一个照面就被冲破。
明明有无上大阵的加持,虎太岁苦心经营的千劫窟,在这一刻还是摇摇欲坠。魔来碎魔,妖来碎妖,阵不能固,灵不能阻。
一切的一切,都在枪锋前破灭。
嘭!嘭!嘭!嘭!
窟室一个接一个的垮塌破碎。
枪劲咆哮似飓风过境。
这杆“阵枪”如龙抬头,竟将千劫窟整个挑起——
轰隆隆隆!
勾连地脉的元气锁链,就像老树深埋地下,那虬结的根须……而都拔起的此刻,渐次崩断!
空间广阔的千劫窟,栖在炎热荒凉的紫芜丘陵,是一团炎红中的暗紫。像是此境妖域深植血肉的毒疮,又切实是这里最后的希望。
它是一种耻辱,可是代表着未来的一扇门户。
此刻几乎被一枪挑起,切出地势。从深凹的地窟,变成一个完整的剥起的石球,像一颗远古巨灵探出地表的脑袋。四周飞速蔓延的地裂,如同乱发一般!
整个紫芜丘陵的“域势”,都被搅动。
初战即决战,枪来分生死。
在这场风暴的正中心,千劫主窟之中,终于响起一声叹息。
滚烫灼流在空中打着旋儿,三角劫眼旗飘如叶落,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终在这瑟瑟肃杀之境登场……攥住了枪尖。
在那杆无所不破的“阵枪”之前,千劫窟内崛起了山峦。
冷固的岩浆筑就他的尊台,那些悍不畏死的疯狂恶物,全都惊惧匍匐,以这刻入本能的恐惧,作为三恶劫君的宣称。
那是一个筋似满弦、肌肉如坟的大汉,琥珀色的眼睛像是凝固了时光。他攥住长枪,一任劲风扑面。
他的长发向后张舞,整座岩浆湖也被这一枪的余劲推得退潮。
可凛冽枪芒在他面上肆意切割,却不能斩下哪怕一根眉毛!
“好枪法,好兵阵,好眼熟!”
他连道三声好,语带唏嘘:“算算时间,我的原初灵童若能活到今天,应当比你锋芒更盛。可惜——”
回应他的只有韶华一点,璨雪的长枪洗刷琥珀色。大军变阵,阵枪脱得指山,一收再探,兵发“万箭”。
七万骑,是千万矢。每一支飞矢都是兵阵的极致运用,铺满了虎太岁所在的空间。
计昭南不发一言,只是进攻。
他的枪法简洁明了,他的兵阵一进再进。
并不寻找破绽,因为他同时进攻所有。
虎太岁将空间握成了琥珀,但一霎便千疮百孔,如蜂巢一般。
啪!
琥珀空间炸成亿万个碎片。
一杆马槊又探进来,幽黑无光,仿佛也吞吸了一切光。
相较于总领七万骑的绝巅计昭南,孤骑驻门的洞真王夷吾,根本不被虎太岁视为威胁。
可他在虎太岁现身的瞬间,便即孤身冲阵。
战场上逸散的兵煞,无论是计昭南所御七万骑的兵煞,还是千劫窟妖族驻军的兵煞,乃至这些天日夜行军,在紫芜丘陵各个战场所击溃的兵煞……
全都被一种无上的力量所凝聚,显化为王夷吾身后一尊尊黑甲铁骑。
顶级神通【兵主】,又被很多人称许为兵家最强神通。虽不能统治一切环境,但在战场上就是无敌的存在。
它能够在战争中不断的强化,可以统治所有兵煞、无论敌我,更能……一人成军!
昔年兵仙杨镇横扫天下,一人兵演百万军,以身当国。
王夷吾这些年来,伐夏飞夺剑锋山,妖界轮战驰骋文明边界,神霄大战贯通玉宇辰洲……小战无计,大战连绵,功勋满载,早将这嗜战的神通养到巅峰。
今又以整个紫芜丘陵为战场,一路冲杀,以战养战,兵主所奉,已经到了他当前的极限——
足足三万骑,与他浑成一体。遵循他的意志,随心所动,如臂使指。
一人成军,引军合煞,这才是兵主之道巅峰的表现。
只要给一段时间蓄势砺锋,同境之中,没有人能在战场上正面击败他!
遂有这一槊贯面,杀得虎太岁侧目。
虎太岁的视线被这惊天一槊所夺,可眼角却看到更灿亮的白光——统御七万铁骑的无双战将,进一步爆发了!
无双神通,只为巅峰之战。
炽光万道,叫计昭南的雪甲如白日灿阳。
他没有一句言恨,但杀出来的每一枪,都要跟虎太岁作生死的区分。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铿锵连响,千劫窟内如同开了道场,喧嚣非常。
一雪枪一铁槊,配合妙到毫巅,好似双龙夺珠,简直天地洄游。他们各自对兵阵的把握,也是登峰造极。
计昭南驭七万骑如身上甲衣,王夷吾那三万兵煞铁骑更是随心所欲。
兵阵偶然交汇,他们甚至能合阵一处,同虎太岁正面对轰!
分则牵制左右,合则直捣黄龙。
虎太岁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两个人,引着一支骑军,就能和他厮杀至此。
甚至这两将七万骑越杀越急,一副速杀他的架势!
“被小看了吗?”
虎太岁长呵一口气,短须如凝微霜,杀得性起,索性身撞铁槊,探手截阵枪!
计昭南回马提枪而反搠,虎太岁的指爪却已血淋淋抬出,扯住了一大把残破的阵旗。
这阵旗成套,名唤“知白守玄天下式”,都是陈泽青血绘。
能够最大程度上加快计昭南和王夷吾的合阵速度,倍增兵阵威能。
五指放旗,握拳便直轰。
这一拳砸碎了王夷吾的铁槊,余劲甚至震碎这马脸将军的甲手,裂其铁胄。可计昭南的阵枪也如流光穿隙,已经扎到了虎太岁的身上。
纵他及时以掌压枪,也被这一下轰到了岩浆湖——
轰!
直径超过三千里的岩浆湖,以虎太岁的落点为中心,竟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坑洞。
这里岩浆退潮,露出粗糙的河床。
河床上停着一个个半人高的椭圆形的石头,呈赤红色,隐隐透光,其间似有黑物轮廓。
在岩浆潮退的这一刻,其蓬勃生机再也无法隐藏。
它们是蛋!
其实在当初饶秉章燃烧一切所创造的生命奇迹中,虎太岁就已经看清了灵族的道路,这个种族真正诞生,只是时间问题。
但时间就是最大的问题。
自那以后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缩短时间,加快最后一步的进程。
但天生万族以繁衍的演化,并非朝夕之功。逆天序而行,他步履维艰。
也就是前些年天道海啸,仙魔君归位,那是一个拥有残酷智慧、且对生命有极其深刻之理解的家伙。他与之探讨,交换研究心得,有了新的灵感,这才有了突破性进展。
妖族急于掀起神霄战争,也有部分原因是想让他在战争中完成最后的步骤。这场波及诸天万界的大战,正好为他提供了用之不竭的原材和灵感。
但两年的时间都没有撑到,神霄已败,人族又至矣!
计昭南和王夷吾来得太快了。
紫芜丘陵纵横交错的防线,被拉扯得一团乱糟,然后一冲就断。
虎太岁以灵族繁衍为重心,还想要好好遥控一下攻防,稍稍拖延战争时间……未曾想两个年轻人万骑征妖,竟如秋风扫落叶,今日就杀到千劫窟。
好在他已经解决了最终的问题,选择以地脉养灵的卵胎,作为灵族的繁衍手段。
只要这些灵蛋孵化出来,新生的灵族来到妖界,他就完成最后一步,真正创造灵族,跃然无上。
“看来游戏只能到这里了……”
虎太岁站在密密麻麻的灵蛋中间,抬手托着计昭南的无双之枪:“在一百零八颗妖命宝珠稳定的新世界,这里是枯寂的死地,没有元力,没有水,只有混沌遗毒,像蚯蚓一样蠕动。”
“是上古妖皇以紫火焚尽荒芜,烧出这一片妖领,因而有了紫芜丘陵这个名字。它很贫瘠,但也滋养了生命。”
“我主掌这一域以来,没有带给它什么好的变化。不是我没有做出尝试,是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按部就班的改造环境,根本没办法赢得最后的战争,只有全新的灵族……造灵以制人。才是可期的未来。”
“但我也理解,今日众叛亲离,你们轻易杀到我面前来的原因。我理解他们对我的不理解。”
“只是可惜……这一幕传奇,我本打算为姜梦熊揭开!”
琥珀色的灵光在他身周浮沉,如同星河奔涌。他竟然抓住这无双之枪的枪头,强行扭转七万铁骑冲锋的势能,将之反身按砸在河床!
计昭南暨七万骑的冲锋,就这样不回头地杀进幽幽地底。
妖族在筹码越来越少的当下,自然不会放弃虎太岁。事实上此刻神香花海已经集结了大量的妖族军队,虎伯卿带伤出征,拦下了齐国灵圣王,如铁笼军、古难山僧兵等精锐部队,也都第一时间奔赴前线。
诸方对于紫芜丘陵的支援,的确是尽到义务。但远不像中央月门攻防战那样,自主帅而下,个个奋死。
为妖族而战,哪怕没有动员,都有很多自发的赴死者。
可一说到支援臭名昭著的虎太岁,即便太古皇城强行征召,战士们普遍也来得不情不愿。昨日亲友尚为千劫窟中受劫者,今日却要拼死保护这些受劫的成果……无怪乎军心难用。
这是虎太岁说自己众叛亲离的原因。
但今日他为妖族揭开新篇,从此历史改写,他亦是天狱世界的传奇,将被永世歌颂。过去的不公平对待,都可以笑着谈论。
轰轰轰!
阵枪在地底翻身。
虎太岁一脚踏下,重构千劫窟的大阵,将计昭南的攻势压制在脚底下。又回身一巴掌,拍碎了王夷吾聚兵煞而来的长刀。
可碎刀之后是棍棒,棍碎之后是铁锏……十八般兵器都演过,都被虎太岁轻易碾碎。
但那溃散的滚滚兵煞后,是一只愈发清晰的拳头。
这一刻王夷吾和他兵主所显的三万铁骑,全都消失不见。灼热的千劫窟里,只有这一只拳峰耸峙的拳——
拳出也无我!
无敌路断的男人,从未自怜自弃,从来昂扬前行,用无止境的战火,淬炼了真正的自我。
这一刻他出拳而登道,拳撼千劫窟。
“下来!”
虎太岁弯指为爪,将那形而上的道途理念,抓成真实的道显。五指生生嵌进道中,将王夷吾从无抓到有,将他在跃升的过程里拽回!
看着王夷吾冷峻的眼睛,他琥珀色的眸光里,亦泛出残忍的冷意:“他是你们的师兄吧?”
“这如出一辙的眼神——”
“你也想变成他那样完美的存在吗?嗯?!”
他的手已经掐住了王夷吾的脖颈。
而一截雪亮的枪尖,在这时刺穿了他的脚掌。
虎太岁面不改色,恰如水中捞月,一把拽住这枪尖,将韶华枪和计昭南拽出地面,也将计昭南拽离了七万铁骑所合的军阵。
掌军且无双在身的计昭南,并不那么容易被压制。他以强杀王夷吾为诱引,逼得计昭南破阵,方有这一记擒杀。
没有军队的支持,计昭南纵在巅峰无双的状态,也扛不住他两拳。
可是在这个时候,本该被掩埋在地底的大齐铁骑,散如漫天飞火,各自为阵,在河床龟裂的地隙,陡起刺锋——
每一支小规模骑阵,都向一颗灵卵冲锋。
得是什么样的军事素质,才能在主将被强行剥离的情况下,仍然如此精准地完成战术任务?
这对每一个战士的要求都是苛刻的!
今日决死者,非独两位大齐将领。
也因此惊出虎太岁的冷汗来。
毁卵即是毁道。
要培养出下一批灵卵,温养到孵化的阶段,又不知要耗费多少,该等到何年何月。
好在他留有余裕,反手一掌按下,便将所有灵卵都冻结成琥珀状态,挡住了这一轮冲锋。
可这时才发现,他本该捏住了脖颈的王夷吾……已经消失不见!
天地无我,那一拳到底轰在何处?
虎太岁悚然一惊!
抬手撕去琥珀,却见那一颗颗火红色的灵卵中,阴影不断地幻变。那黑物的轮廓,逐渐扭曲成一个个不同的人形!
就在这千劫窟的上空,虚悬着一张石屏风。
石屏风上众生百态,熙熙攘攘。红尘之气,沸然漫涨。
这幅图最早刻在长生宫,后来也悬于东华阁,再之后,它出现在王夷吾的兵主世界里……受大齐将官的供奉!
当然也不止是大齐将官。
长乐新朝,齐国四品以上大员,人人有份,这是举国势之供。
王夷吾甚至把猞师舆这样的顶级名将都当做耗材,供其吞食。
就是为了此刻……
物有天仪登神法!
姜望带回人间的那一枪,不止是饶秉章的最后风采,也是他的痛苦经历,是那十三年的掠影。
岩浆湖底,那时候就铺满了灵卵。只是这些灵卵,当时都是“死胎”,并没有孵化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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