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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见者即照,知者自昭

第六十六章 见者即照,知者自昭 (第1/2页)

观河台好高。
  
  长河几十万年的轰隆,未曾改变它的沉默。飞流万顷而下,也只是婉转成白练绕腰。
  
  猪大力不止一次地自感渺小。
  
  这里是现世永镇长河之祭台,这里是历届黄河之会的举办地、现世天骄云集之演台……这里发生了太多的故事,都永远地改变了现世。
  
  神霄世界太平道天官的身份,在这里都不够资格竖旗为那位大人护道。
  
  看牧之天鹰,齐之经纬,水族之沧澜,代表当代财神的孔方钱、代表盖世阳神暮扶摇的日暮方木……
  
  绣旗如林,卑者莫入。
  
  可猪大力最终还是往前走,因为他的理想,比这观河台更高。
  
  他今日所运行的功法,是最开始所修的《太平宝刀录》。
  
  他所背负的双刀形制,正是当初那一对。
  
  而他今日穿在身上的夜行衣,正是理想刚开始的夜晚……那时候在摩云城,他身上还有太平神风印,每当夜晚降临,他就穿上夜行衣,化身太平鬼差,提刀斩杀邪神,护佑一地之安宁。
  
  近观河台三十里,猪大力便遇巡骑。
  
  人马俱悍,金披招摇,绝对的百战劲旅,以猪大力的眼光来看,丝毫不输于那些在神霄世界纵横的强军。
  
  他负刀在鞘,并没有对抗,而是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不多时,一匹碧眼龙驹,缓缓行来。马背上的强者单手提缰,姿态随意。戴着厚重的青铜鬼面,仅露出一双多情的眼睛。
  
  这双眼睛的美丽,让猪大力自惭形秽。
  
  而其中凝结的冷意,几乎冻结他的血液。
  
  他感到这个人真的有杀掉他的想法,也绝对有实力这样做。
  
  一年前齐国爆发青石之乱,大牧王夫赵汝成领军南下,为其义兄助阵。后行军而半,荡魔天君即驭仙帝杀妄佛,齐国内乱平息。大牧王夫索性转道观河台,为之护道。
  
  这支骑军是王帐骑兵里的云昭部,赵汝成把王帐骑兵四分之一的精锐调出来,拱卫观河台,一守就是一年多。
  
  尤其赵汝成本人,经常亲为巡骑,将一切隐患都斩在剑围之外。
  
  猪大力敬声道:“当年在摩云城,有人传我《太平宝刀录》,授我太平神风印,敕我为太平鬼差,告诉我天下太平,万世咸宁——”
  
  马背上的赵汝成只是扬了扬鞭,止住他的话语,声音冷冷地落下:“是你欠他,还是他欠你?”
  
  猪大力静默了片刻:“遇到他之前,我浑浑噩噩。是他为我指道,告知我此生的意义。若说亏欠,自然只有我欠他。”
  
  碧眼龙驹高傲地扬蹄,赵汝成如坐云端:“你说你一直记得——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凭什么能走到这里来?”
  
  区区一个被现世压境为神临的太平道天官,为什么能从善太息河一路走到观河台?
  
  这一路所经行的势力,竟都不约而同地放松了注视!
  
  猪大力已经明白,赵汝成的冷意何来。
  
  他低垂眸光:“出发之前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走到这里我才想明白——这个答案对我来说简单,对他来说并不如此。”
  
  神霄战争已经分出胜负,神霄世界一团乱糟!
  
  诸天联军或残或退或剿,人族各方势力跑马圈地,争抢得不亦乐乎。
  
  神霄本土生灵这时就十分困窘,最好的情况是用神霄本土资源,换取现世已经淘汰的那些修行法、傀具、阵盘、奢侈品之类,在弱势的商业行为里被盘剥。次好的就是附庸某方势力,为其所驱,转过头来掠夺其他同胞。境遇更差的,就只是赤裸裸的资源,可以选择以什么方式被分割。
  
  仅以太平道为例,在神霄战争持续期间,交战双方都主动示好,太平山尚可以维持一定的中立,为神霄本土生灵争取利益。
  
  等到海族势力全面退出,宫维章也不说来太平山问道的话了。
  
  荆旗所指,不降即死。
  
  对于那些拜山者,猪大力也再没有资格说见或不见。他的刀,已经护不住三尺太平。
  
  他来现世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即将熄灭的太平之火,更为了神霄世界亿兆生灵!
  
  “你是真的走到这里才想明白吗?”赵汝成驻马未动,眸光更冷。
  
  一路风尘染浊了猪大力的鬓角,这朝圣的长旅磨损了他的筋骨,所见瑰丽未尽现世万一,可也已经看花了他的眼睛!
  
  在神霄行太平尚且如此艰难,在这样磅礴的现世,究竟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将理想宣之于口?
  
  仰望白日碑,他实在觉得沉重。
  
  站在碧眼龙驹前,他努力地站直了自己。
  
  “我知道您是谁,我知道他对您来说很重要,您对他来说亦然如此。”
  
  “对不起——”他低头说:“我也需要一个答案。”
  
  他的眼睛里没有迷惘。走到这里,看到赵汝成,他就不再遗憾。
  
  刷的一声。
  
  白练如雪。
  
  他已倒持双刀插双肋,错而裂心肝!
  
  “今神霄匹夫,大不敬于牧胄!”他死死地看着赵汝成,咧嘴道:“伏乞一死,幸求洗罪。”
  
  能够把太平道发展到如今规模,在神霄世界雄踞一洲之地,猪大力并不是个傻子。
  
  从善太息河走到观河台,这一路他屡经生死,但都化险为夷。
  
  不是他比当初横渡妖界的迟云山古神更强大,是他的生死,在他登陆现世的那一刻,就成为他人的棋局。
  
  那些亲善荡魔天君的人,或想要维持现世稳定局面的人,试图不着痕迹地杀死他。
  
  那些对荡魔天君有恶意的人,或乐见现世乱局的野心家,反而是保下他性命的主力。
  
  而似赵汝成这般,永远站在荡魔天君那一边的“自己人”,却什么都没有做。
  
  他们理智上明白,不让猪大力过来,才是最好的选择。无论观河台上坐关者态度如何,伤势哪般,只要坐关不语,天下莫敢动。
  
  可情感上他们了解荡魔天君,更尊重荡魔天君,知道荡魔天君会怎么做。
  
  猪大力也因此明了太平道主的答案。
  
  这就够了。
  
  那些注视他的人,想要借他此行,试探观河台上坐关者的态度,想看那人伤得怎么样。
  
  他明白自己被利用,但希望只被利用到这里。
  
  诸方借他能知荡魔天君的态度——其人对待猪大力,对待神霄本土生灵,至少是带着善意的。
  
  但休想借他知晓荡魔天君的伤势,探清观河台的虚实。
  
  他愿死于冒犯之罪,大牧王夫也有理由压不住自己的脾气。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这一路跋山涉水,这一路倍感艰辛。
  
  闻道而死,不失为有幸!
  
  可他手中一空,再握刀时,身上伤势已经消失。
  
  那种虚弱、痛苦,濒临死亡所涣散的灵识……像是堆在身上,被一吹即走的尘翳。
  
  猪大力提刀站在原地,看到碧眼龙驹上的大牧王夫,指尖一只剑鹊正凋去。
  
  “都走到这里了,没有让你死的道理。”赵汝成提着缰绳,纵马与他错身:“去吧,白日碑下有人要见你。”
  
  以他如今的修为,不难判断猪大力是不是真的自杀。
  
  心中不喜这猪妖给三哥带来的麻烦,但明白麻烦都是选择的结果。
  
  立下白日碑,才有人敬,有人恨,有人同行,有人阻道,分出必然的敌友。
  
  猪大力是追光而来的求道者,不该为那些阴影负责。
  
  “大帅——”
  
  云昭部主将朱邪暮雨轻骑而近:“第一道巡线外,多了一些眼睛。”
  
  在他身后还有两骑,分别是宋清芷和谢瑞轩。
  
  牧骑驻军观河台,人吃马嚼,丹药军械一应粮草补给,都由云国负责。
  
  云国秉持中立,但也有自己的护商武装。谢瑞轩算是那一代凌霄阁弟子中,难得有些兵事天赋的,这段时间送粮送丹,也就顺便跟着朱邪暮雨学习。
  
  至于宋清芷,作为清河水府的嫡血,正是观河台驻军和长河龙宫之间的纽带,这一年多来也进步飞快。
  
  赵汝成头也不回:“叫兄弟们都出来演一演军阵,跑一跑马。休息太久,别都生了锈。”
  
  “大帅放心。”朱邪暮雨鹰眸一抬,笑意森然:“咱们王帐云昭即便不是天下第一骑军,能与咱们相较的却也不多。叫咱们生锈的,一个都没有。”
  
  想要看清观河台的虚实吗?
  
  先掂量清楚这三万骑的云昭部!
  
  碗蹄踏雷而远。
  
  猪大力听到自己的藤鞋,敲地有脆声。
  
  古往今来无数豪杰,将垒台的黄土踏得如此坚硬。
  
  离开太平山的时候,他对蛇沽余说,他情愿自己是铺路的枯骨,只希望不要成为白日碑下的阴影。
  
  越关山万重,走到白日碑前,他才发现,白日碑的背面是没有阴影的。
  
  白日显照,其下无影。
  
  因为它并不借助太阳的照耀。
  
  它自己在发光。
  
  猪大力静下来,仰看碑上的每一个字。
  
  这一刻历历往事,如潮起潮落,翻覆心头。
  
  然后他看到炽光。
  
  炽光交错,显化一尊清灵矜贵、银发雪眸的身影。
  
  额上一对白龙角,身上华袍卷流云。
  
  在那竖刻的两列道字前,缓缓飘落。
  
  他的五官如此出尘,明明只是宁定地看着你,却像是远在九天之上,和你有着永不能近的距离。
  
  猪大力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诸天万界,早已传遍他的画像。
  
  就连神霄世界,都有自发的信仰他的教派。虽然从来没有得到回应。
  
  他完全知道,这是传说中的“仙龙相”,代表其于仙道的最高成就。
  
  除非仙帝苏醒,仙师重生,不然这副仙相,就是“仙”的诠释,“仙”的定义。
  
  猪大力仰首。
  
  这一刻他没有看灼目的仙君,而是看着白日碑上的刻字,看着那道述“白日”的二字,如同灿阳高升,悬照八方。
  
  他看到切实的秩序,感到威严和灼热。
  
  明白这块白日碑,已经在现世立了很久,得到了一再的验证。
  
  恍惚间,有蔚然神秀的少女,指间引雷,足下踏剑,路过人间,如惊鸿掠雪。
  
  又有焦黄脸的少年郎,担山行水,提一条粗糙铁棍,偶然裂棍拔剑,春回人间……
  
  这一轮白日之中,翻涌无数光影。
  
  有人自称朝闻道天宫门徒,有人自号执正持义之太虚行者。
  
  凡除恶于白日之下,皆是捍卫白日碑。
  
  当这条规矩被践行为规则,当这份规则越来越多次被遵守,这轮白日亦从虚幻走向永恒,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他离开摩云城已经很久,在神霄世界里奋斗了很多年,今日再见,见白日又如指道矣!
  
  猪大力感到温暖,但又刺痛,他的眼里有泪,但明白自己并不想哭。
  
  “这一轮白日独照现世吗?”
  
  他问:“还是只照耀在观河台?”
  
  悬在白日碑前的仙君,声音淡然:“你在哪里知晓白日碑?”
  
  猪大力道:“就在神霄世界,亦传于口耳。”
  
  仙君愈见其高,愈见其远,唯独声音始终在耳边。他说——“见者即照,知者自昭。”
  
  猪大力如闻洪钟,慑于当场。他沉默了片刻,终道:“譬如白日也!”
  
  仙君面无表情,眸光静冷:“你如何来寻我?”
  
  猪大力恳声道:“当初指道者,许我以太平,容我以太平道。我于此道无所知,唯知‘天下太平’,是其理想。太平总部,在‘鸣空寒山’。”
  
  “我一直在践行这份理想,我一直在找这座山。”
  
  “寒山鹤家是云岭以西第一家。”
  
  “寒山也是圣人公孙息和邹晦明对弈十局,留下天衍局的地方。”
  
  “曾经寒山有鹤,不老山上有不老泉。后来妖族败退天狱,鹤家搬走不老泉。青山老去,故为老山。寒山无鹤空自鸣,是为鸣空寒山。”
  
  “我知道‘老山’的位置在现世南夏,很久以前是那位大齐武安侯的封地。后其爵位被褫夺,这座老山也并未被转封。而因伐夏之胜,那座‘鸣空寒山’被封给了博望侯。武安、博望亲如一家,二者不分彼此。”
  
  他泪流满面依然仰着头,直视白日,声音平静有力量:“我找到了太平道的道场,所以也找到了太平道主。”
  
  “这是你想象中的太平道吗?”仙君问。
  
  “鸣空寒山只是最后的验证。”猪大力道:“当初封神台颁下荣耀任务,我就已经知道,是谁传我心声。”
  
  “人族的黄河魁首,大概不会是妖界的太平道。他告诉我的身份并不真实,他告诉我的道路未必存在。”
  
  “可是天下太平的理想……我相信它不是假的。”
  
  白日碑下,他亦耸峙。灿光之前,他也目光灼灼。
  
  仙君注视着这样的猪大力,声音不免静缓:“妖界苦旅,生死悬命。天意如刀,行也惶惶。有些言语,当时恐怕并未深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猪大力一步未移:“哪怕信口胡诌,他也不曾引我为恶。即便权宜一时,也叫我看到光明。”
  
  “救苦扶难,斩邪除恶……很难跟你联系到一起。”仙君审视着说:“你胖成这样,倒更像个食膏者。”
  
  “食脂食膏,方此痴肥。”
  
  “有朝一日,天下太平。野无饿殍,民无饥色。食草食膏,不劳即肥。或贫或富,宁心自安……这正是太平道的理想。”
  
  猪大力低头看了看,只看到自己的肚子,大肚能容天下。“我一开始就是这样战斗,我怕我忘了自己最初的样子。”
  
  如今魁绝人间的荡魔天君,有没有忘记他在妖界挣扎的时光呢?
  
  仙君垂视人间:“你的声音我已听到了。执此仙令,自返神霄,自当畅行无阻。”
  
  无限灿光织成一玉牌,落到猪大力面前。
  
  其上道字,镌曰——“出入平安”。
  
  执此仙令,可保平安。无论神霄局势如何崩坏,诸天怎样乱战,荡魔天君已然横天的羽翼,总能保下这一份香火情。
  
  猪大力知道,这或许就是他唯一的收获。
  
  在一众朝不保夕神霄本土生灵里,他已得豁免,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但他的手终究没有抬起来。
  
  仙君看着他,没有说话。
  
  猪大力道:“这块保命符太重,我接不住。”
  
  他苦涩地摇了摇头:“我知道您并不是他。”
  
  矜冷的仙君抬了抬眼,像是终于有了一点惊讶。
  
  而猪大力继续道:“但能代表他站在这里,您一定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我拼尽了所有才来到这里。”
  
  “只是想问他——”
  
  他昂着头,像是永远无法再低下去:“天下太平的理想,是不是真的?”
  
  仙君沉默了片刻,反问道:“你最早在哪里阐述太平?”
  
  “在摩云城很多个不眠的夜晚。”
  
  “后来你在哪里阐述太平?”
  
  “金宙虞洲,太平山。”
  
  “现在你在哪里?”
  
  “现世,观河台。”
  
  仙君悬身而叹:“我想这就是他的答案。”
  
  猪大力粲然笑了。
  
  “如此,我心足慰。”他仍然没有去接那保命符,反而是张开了双手,以示赴死之心:“请杀了我。我没有守住这份答案的力量。”
  
  “无妨。”仙君抬头望天,看了一眼那华盖般的人道功德:“有这份人道功德的反哺,他的伤势已经不成问题——无非一个态度,谁想知道,谁就来逢。”
  
  白日碑就耸峙在此。
  
  天上地下,无有不应。
  
  古往今来,无有不逢!
  
  猪大力抬手接过那玉令。
  
  仙令上的四个字,已经变成“天下太平”。
  
  他将此令置于怀袖:“我当奉往太平山,令在我在,令失我亡。”
  
  就此转身,负双刀而去。
  
  白日光照其身,他越走越开阔。
  
  来时步履维艰,去时天高地远。
  
  悬在白日碑前的仙君,霜发微扬,额上龙角褪去,眼睛一眨,已如明月在天。华袍仍在,风采不同。
  
  若说前一刻是仙君临世,此一时便是云起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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