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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红妆・相守 第52章 前世的一角

卷六;红妆・相守 第52章 前世的一角 (第1/2页)

药碗空了。
  
  她把碗放回案上,磕了一声。
  
  四盏灯还亮着。
  
  她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等。
  
  等的时候她想了一件不相干的事:小时候父亲教她认药,她背错了一味,父亲不打她,只把那一味药放在她手心里,让她握着,握到出汗。
  
  "药性不在书上。"父亲说,"在你手里。"
  
  她又想:父亲写到第九张,停笔的时候,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灯芯爆了一下。
  
  她抬眼看灯。
  
  灯还在。
  
  然后灯没了。
  
  不是灭。是被拿走——像有人伸手,把这一间屋子从纸上抹掉了。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不是黑的那种梦。是有光的,有气味,有雨的。
  
  一、伞
  
  她梦见及笄那年的春宴。
  
  满园杏花开得没有分寸,风一过就往下掉,落在人肩上、酒盏里、琴弦上。她穿着新裁的柳色襦裙,站在花树下,把一卷婚书递回去。
  
  "裴大人,我与您,再无干系。"
  
  她记得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
  
  她记得满园子的人都屏住了气。
  
  她记得他站在三步之外,一身玄色常服,什么也没说,只看了她一会儿,说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转身就走,裙角扫过一地花瓣,走得又快又直。她那时候觉得自己赢了,赢得很干净。
  
  梦里她走到月洞门下,忽然停住了。
  
  不是她想停。是梦让她停。
  
  她回过头。
  
  ——前世她从来没有回过头。她一直以为,那一日是他先走的。
  
  他还在原处站着。
  
  杏花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雨是那时候下起来的,先是几点,打在花上听不见,后来密了,把满园的花打得低下头去。
  
  他站了一会儿,抬手,把伞递给身边一个人。
  
  那个人接过伞,快步追上来,在她头顶撑开。
  
  梦里她仰起脸看那把伞。
  
  她记得这一日有伞。她记得那伞是苏家的青布伞,她记得自己一路上都在想"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她记得伞一直撑到门口,撑伞的人一句话也没说。
  
  她从来没有看过撑伞的那只手。
  
  梦里她看了。
  
  那只手很稳。指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口子,是冻的,还没好。
  
  掌心朝下,握着伞柄。
  
  她看不见掌心。
  
  可是伞柄上系着一根绳,绳子滑下来,绕过手腕,把掌心翻了一线。
  
  ——左掌心里,一道旧疤,横贯掌纹。
  
  梦里她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她想:这人手上有疤。
  
  她又想:这跟我有什么干系。
  
  然后梦把她推走了。她连那人的脸都没看见。
  
  二、画
  
  第二幕是秋天。
  
  苏家的门被贴了封条,封条上的字她不认得——梦里的字总是认不清,像被水泡过。
  
  她是从后墙翻进去的。
  
  院里荒了三个月,草长到膝盖高。她走过回廊,鞋底踩碎了一片瓦。正屋的东西都被搬走了,桌椅倒地,柜门大开,地上散着碎纸。
  
  只有书房那面东墙还是老样子。
  
  墙上挂着一幅画。
  
  梦里她站在画前,站了很久。
  
  那是一幅旧画,纸色发黄,画的是杏花树下的两个人。一个坐着,手里拿着笔,像在画什么;一个站在旁边,微微侧着身。
  
  两个人的脸都是虚的。
  
  不是没画完的那种虚,是——像蒙了一层雾。眉眼都在该在的地方,可你一看过去,眼睛就滑开了,记不住。
  
  她那时候不懂画。她只觉得父亲画了一辈子,最后一幅没画完,有点可惜。
  
  她伸手去摸画的右下角。
  
  那里有落款。落款下面,一方印。
  
  她的指尖碰到印的时候,硌了一下。
  
  她低头看。
  
  那方印是断的。
  
  只有半方。断口在右边,不齐整,像被谁从中间掰走了一半。
  
  她那时候想:父亲连印都摔了。
  
  她也想过要把画取下来带走。她伸手试了试,画轴钉在墙上,钉子锈了,拔不动。
  
  她就没有再拔。
  
  ——梦里她站在画前,忽然想:为什么父亲一辈子的画,都题"丹青手",这一幅上,一寸丹青都没有?
  
  她想不明白。梦把她推走了。
  
  三、书
  
  第三幕在当铺。
  
  十二卷医典。
  
  那是她的嫁妆,也是苏家最后一箱东西。抄家的时候,管事的人说"这些书不值钱,装箱封了",封在库房。后来周砚说,先寄在当铺,"免得被人说闲话"。
  
  她记得自己去赎的那一日。
  
  朝奉把当票推回来,说:"赎过了。"
  
  "谁赎的。"
  
  "不知道。没留名。"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
  
  她记得自己站在柜台前,手心里全是汗。她记得自己问:"他给了多少。"
  
  朝奉想了想,说:"没数。他数银子的时候,数到第七锭,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
  
  "停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朝奉说,"然后接着数。"
  
  她那时候以为,是周砚。
  
  因为除了周砚,没有别人。
  
  梦里她站在当铺的柜台前,看见门外街上有一辆普通的车,车帘是旧的。有人从车上下来,走进当铺,把一箱书抱出去,放上车。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不像个官。
  
  他抱箱子的时候,手在箱子底下托着——不是抱,是托。像托一件活的东西。
  
  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她。
  
  是看街对面。
  
  街对面站着一个穿玄色的人,站在墙根的阴影里,没动。
  
  青布袍子的人朝他点了一下头。玄色的人也点了一下头。
  
  车走了。墙根下的人也走了。
  
  她那时候什么都没有看见。她那时候正在数当票上的字。
  
  四、他
  
  她被逐之前,在相府西院住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周砚来过一次。
  
  她记得自己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凉了,她没敢去换——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他还来不来。
  
  他来了。站在阶下,没有上来。
  
  "书赎回来了。"她说。
  
  "嗯。"
  
  "伞也是。"她说,"及笄那日的伞。"
  
  周砚看着她。
  
  "我那时候以为,是苏家的伞。"她说,"后来才知道,那把伞不是苏家的。苏家的伞柄上都刻一个'苏'字,那把没有。"
  
  周砚没有说话。
  
  "还有医典。"她说,"当铺的人说,赎的人没留名。我查了半个月,查不出来。"
  
  "你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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