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沉冤・平乱 第47章 反 证
卷五:沉冤・平乱 第47章 反 证 (第2/2页)他看不出。
因为他不是写字的那个人。
而"只有她自己看得出"的证据,等于没有证据。
"第二样。"她说,"药房的账。"
"八月十四,进了五斤附子。"
"太医署的方子,是八月十五开的。"
"药比方子早一天到。"
厅里有人低低地出了一口气。
他看向药房那个姓何的。
"回大人。"姓何的说,"这药是苏医官让备的。"
"我没有。"
"有的。"姓何的抬起头,"七月里,苏医官跟小人说过:大人的药里,有一味要早备。还说,这事不必声张。"
"我没说过备附子。"
"苏医官说的是'一味'。"姓何的很平静,"是哪一味,小人不敢问。"
"可药房里,八月十四进的那一批,只有附子。"
"您说的话,小人记在本子上。"
他从袖里摸出一个小本,翻到一页,双手递上去。
书吏接过来,念:
"七月十九。苏医官吩咐:药中一味,宜早备。勿使人知。"
厅里彻底静了。
"勿使人知。"
这四个字,她确实说过。
七月十九,她跟春杏说的是:这事先别声张,等我摸清楚。
说的是陆成,是药渣,是那三个圈。
话是她的。
事儿换了。
颠倒版本不用造新话。它只要把你的一句话,挪到别处去说。
"这本子,什么时候记的。"她问。
"当日。"
"墨是新的。"
"小人日日写,墨自然是新的。"
他答得没有一点迟疑。
跟崔元一样。
"第三样。"她说。
她把那幅画捧起来。
"这是我父亲的画。"
"画的是杏花树,树下两个人。"
厅里所有的眼睛都落在那张纸上。
崔元开口了。
他一直没说话。
"苏医官。"现在说了,声音不高,很客气,"这画,画的是谁。"
她顿了一下。
"……不知道。"
"一张不知道画了谁的画,怎么当证据用。"
"这画只有半幅。"她说,"另半幅,在大人匣子里。"
"这件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厅里静得能听见廊下的风。
她张了张嘴。
"大人拿给我看过。"
"大人。"崔元转向上面,礼数很足,"您拿给她看过吗。"
上面那位沉默了一会儿。
"不记得。"
她站在那里。
手里的画,纸边被风掀起一角。
"不记得"这三个字,她听过一回。
在榻前。
那时她还能说:他不记得,我记得。
现在她说不出来了。
因为这一回,"不记得"不是病。
是供词。
"大人。"她说。
声音有点抖,她压住了。
"大人,臣女换过药。"
"臣女把附子拣出来了,把甘草补回去了。"
"臣女知道这是欺瞒。"
"可臣女不换,大人这二十天,就一直在往上烧。"
"往上烧。"他重复了一遍。
"是。"
"烧成什么样。"
"夜里不睡,口干,心里烦,见谁疑谁。"
他看着她。
"这些,我都知道。"他说。
她愣了。
"药里有附子,方子是我准的。"他说,"会有什么反应,太医署说过。"
"我知道我在烧。"
"可我不知道,谁会去换它。"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药有问题。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在查。
查那个"换药的人"。
查出来的,是她。
"我换,是为了救你。"
"你换,是事实。"
"为什么换,是你的话。"
她站在那儿。
厅里两排椅子,七八个人,门口一堆下人。
所有人都在等她再说一句。
她没有再说。
"苏氏。"他说。
"逐出内院。"
"即刻。"
厅里有人动了一下。
"大人。"管家上前半步,"这……登记在册的……"
"册子上写的是'来历不明,待查'。"他说。
"查不清的,不留。"
两个差役上来。
"我自己走。"她说。
差役退了一步。
她弯腰,去收拾地上的东西。
纸包。
抄的账。
药箱。
方册。
还有搭在臂上的那件旧夹袄。
她抱起药箱的时候,胳膊一软。
东西散了。
纸包滚出去,药渣撒了一地。
方册翻开,纸页哗啦一下摊平。
那件旧夹袄从臂上滑下来。
画掉了出来。
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没了。
那张纸落在地上,风从门口进来,把它吹得翻开。
杏花树。
树下两个人。
一个执笔。
一个在旁。
都没有脸。
他站起来了。
不是站直。
是往前。
半步。
他的手抬了一下,抬到腰那么高。
然后停住了。
厅里没有人说话。
崔元弯下腰。
他捡起那张纸。
看了看。
"半幅。"他说。
然后他把画递过来。
"苏医官的私物。"他说,"不敢擅动。"
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边上多停了一下。
她伸手接了。
画在手里,纸是凉的。
崔元回过头,很客气地问了一句:
"大人认得这画?"
他站在那里。
半只手还抬着。
"不认得。"他说。
崔元低下头。
笑了一下。
很轻。
他要的,就是这两个字。
她低下头,把画抱好。
抱起药箱。
往门口走。
人堆让开一条缝。
她走过去的时候,有人往前一步。
是春杏。
被人一把拉住胳膊。
"姑娘——"
拉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春杏没再说下去。
她走到门槛上,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门是从里头关上的。
两扇。
很沉。
最后合上的那一下,声音不大。
可它把里外分开了。
她站在门外。
药箱在脚边,摔开了一条缝。
方册夹在腋下。
画抱在怀里。
夜里的风从北边来。
门里,灯还亮着。
过了一会儿,有一阵脚步声。
不快。
一步一步,走到门后。
然后停了。
很近。
近得她几乎能听见呼吸。
她张了张嘴。
门没有开。
那阵脚步声在门后站着。
很久。
她也就站着。
后来,她在台阶上坐下来。
台阶是凉的。
她把画摊在膝上,摊开一角。
灯从门缝底下漏出来,落在纸上。
她用手摸了一下中间空着的那一块。
空的。
跟他一样。
一样宽。
天还黑着。
也没有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