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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沉冤・平乱 第48章 被 逐

卷五:沉冤・平乱 第48章 被 逐 (第1/2页)

天是在她坐着的时候亮的。
  
  不是慢慢亮,是忽然。东边那一片黑先变灰,再变白,像有人在底下添了一把柴。
  
  台阶是凉的。她坐了一夜,衣裳后心那一片,已经透了。
  
  府里开始有声音。扫帚,水桶,门轴。
  
  没有人从正门出来。
  
  也没有人来赶她。
  
  他们不赶。
  
  他们等她自己走。
  
  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药箱在脚边。布包在怀里。
  
  她一手提箱,一手护着怀,走到门房的檐下。
  
  辰时,管家来了。
  
  身后跟着两个婆子,一个捧匣子,一个捧着册子。
  
  "苏医官。"
  
  不是夫人。不是姑娘。
  
  "大人吩咐的,都在这儿了。"
  
  他侧了侧身,让婆子上前。
  
  "按府里的规矩,逐出的人,随身之物,要当面点清。"
  
  她听见"点清"两个字,抬了一下眼。
  
  苏家被抄那一年,也有一份清单。
  
  她没见过原件。她只见过抄完之后、比原来少了东西的那一份。
  
  那份清单上没有那幅画。
  
  如今她自己也有一份了。
  
  婆子翻开册子,念。
  
  声音很平,念得很熟,像念过很多回。
  
  "蓝布包一个。内旧夹袄一件。"
  
  "药箱一只。内医案七册,笔三支,墨半锭。"
  
  "旧玉镯一只,有裂。"
  
  "铜钱四百二十文。"
  
  "桂花糖一包。"
  
  念到这一句,她抬起了头。
  
  婆子没停,往下念完了,把册子合上。
  
  轮到她的时候,她一件一件都听清了。
  
  轮到最后一样,她才听出来,这不是清单。
  
  这是她这半年,值多少钱。
  
  管家把匣子往前递了递。
  
  "大人说,这支是苏医官的。"
  
  匣子里铺着旧绸,绸上压着一支银簪。
  
  簪子还是那支。素面,簪头打成一小朵,磨得发亮,边上有一处磕痕。
  
  及笄宴那天,她翻出来验毒的那一支。
  
  母亲八岁那年替她打的。
  
  他成亲那夜亲手从她发上摘下来的那一支。
  
  她看着它。
  
  "不要。"
  
  管家没有收回手。
  
  "大人说的,不是赏。"
  
  "是点清了,才算完。"
  
  她这才伸手,把簪子拿起来。
  
  凉的。
  
  放了半年,还是凉的。
  
  "还有。"管家说。
  
  他把匣子又往前递了递。
  
  簪子底下压着一个纸包。
  
  纸是油纸,潮了,软塌塌地贴着糖。包角破了一处,渗出来的糖水把纸粘住了。
  
  桂花糖。
  
  她看着这一包糖,很久没有动。
  
  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不记得买过,不记得给过,不记得问过"你要哪种"。
  
  可他挑出了两样,说,这两样不是府里的。
  
  "大人还说,"管家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不通,"这个,不在册上。"
  
  她把纸包拿起来,放进袖子里。
  
  袖子里立刻黏了一块。
  
  "大人还有别的话吗。"她问。
  
  管家想了想。
  
  "没有了。"
  
  外院东厢那间屋子,她已经住了整一个月。
  
  窗朝北,看不见杏树。
  
  她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收拾过一遍了。
  
  不对,是"理"过一遍。
  
  箱笼开着一半,柜门虚掩,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是她没叠过的叠法。
  
  他们先来过。
  
  清点这种事,从来不是当着人的面才开始的。
  
  她没生气。
  
  她把药箱放在案上,一样一样往里放。
  
  医案七册。笔三支。墨半锭。
  
  墨是父亲留下的陈墨,磨了七年,还剩半锭。边角被她磨出一个斜口。
  
  她拿起墨,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后来她把墨放下了。
  
  案上有一张裁剩的纸,她铺开,提笔写。
  
  四个字。
  
  药,一日两回。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还该添什么。
  
  添不出来。
  
  她把纸压在案上,用那半锭墨压着。
  
  带走画,留下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然后是玉镯。
  
  母亲留的那只,裂了一道缝,用金线嵌过。嫁进来那天她戴在手上,后来收进匣子,怕磕。
  
  她把镯子拿出来,对着窗看了看那道缝。
  
  金线还是亮的。
  
  她把镯子放回匣子,把匣子合上,推到案子那头。
  
  这个不带了。
  
  带了,就得有个地方放。
  
  她现在没有地方。
  
  最后是那件旧夹袄。
  
  她把夹袄抖开。
  
  前襟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是洗过很多回的那种深。
  
  里子朝上翻着,上头有一圈线痕。
  
  针眼还在,密密的一圈,围着巴掌大的一块,正好是那半幅画的大小。
  
  线是她自己拆的。拆得很小心,怕扯着纸。
  
  拆完了,他也没能看见。
  
  她把夹袄叠了三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榻上。
  
  这个也留下。
  
  留下的东西,比带走的多。
  
  这半年,她在这个屋里活过,也是这么一点一点堆起来的。
  
  如今堆起来的东西,一样也不是她的了。
  
  春杏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两只手攥着衣角。
  
  "姑娘。"
  
  "我不是姑娘了。"她说,"你叫我的名字。"
  
  "……苏医官。"
  
  "也不对。"她笑了一下,"太医署那边,今日大约也要把我除了。"
  
  春杏的嘴一瘪,眼泪下来了。
  
  "我跟您走。"
  
  "你走不了。"
  
  "我走得了。我什么都不带。"
  
  "你是宫里拨出来的。"她说,"调你来的是刑部,不是他。你出了这个门,就是逃。逃奴抓回来,脸上要刺字。"
  
  春杏愣住了。
  
  "那我就刺。"
  
  "刺了字,你以后嫁不出去,也进不了任何一家的门。"
  
  "我不嫁。"
  
  "我知道你不嫁。"她说,"可我不能让你为这个,把一辈子赔进去。"
  
  春杏哭出了声。
  
  她上前一步,把春杏的手从衣角上掰开,握住。
  
  "你听我说。"
  
  "我要你留下。"
  
  "我在这府里,只剩下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得留在里头。"
  
  春杏抬起头。
  
  "他要是有一个不好——"她顿了一下,"你想法子递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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